第26章 洛都远归客
金陵城西南六十余里，方山洞玄观。
洞玄观曾为道家初代葛天师白日飞升之处，所谓功行满三千，白日骖鸾上碧天。葛家天师一脉极善炼制金丹法宝，后因战乱流离几经断了传承，许是先祖荫庇，在前朝大晋年间终是出了葛家中兴之祖葛稚川。
葛稚川降生之时便有白鹤来迎，少时通读经典，成儒家君子。后转儒入道，于洞玄观内葛家初代天师洗药池枯坐参悟数十载，终炼出仙丹，丹道大成。最终于茅山抱朴峰成功一气过天门，复现葛家初代天师白日飞升之壮举。飞升之后，留下著作《抱朴经》，内篇二十一卷，外篇五十一卷，合计七十二卷。其中不仅含道家秘传道术丹方，也写儒家入世之说，算是集儒道一体，因此葛家多不避世，向来与各王朝交好。
葛家丹术一脉凭此经传承千年，虽不如龙虎山张家天师府代代羽衣卿相声名显赫，但也算是长盛不衰。
后虽葛家一脉因葛稚川于茅山飞升而举族迁至茅山，以至洞玄观门庭冷落，但茅山葛家每代仍是会派有望过天门的真传弟子来此参悟，金陵城内权贵便多爱来此与茅山熟络来往。
洞玄观如今不复往日规模宏大，除了后山洗药池与炼丹井依旧保持旧制，前山便只剩一座小道观，若是不知这观名，完全看不出是旧日江东道家第一圣地。
只是这几日金陵大雪，观里便没有多少来烧香问道的，观口那六七岁的小道童这几日颇是清闲，除了每日替后山的那个年轻师叔祖做些吃食，便是管自己洒扫庭院，也不用跟着师兄们一起接待来访的贵客们。
洒扫完了便可以自己满山乱跑，追追猿猴，闹闹山鹿，偶尔还与师叔祖讨要些金陵城里的精致小玩具，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还舒服。
今日小道童过了辰时还在门口洒扫，东一笤帚，西一铲子，将观口的积雪当成画布，在上边咿咿呀呀舞出一套疯魔笔法。等雪被胡闹成乱七八糟一团，自己才停下来仔细看看，摸着鼻子憨憨笑着，觉得自己功力日长，今日这作画的笔力怎么也是入雪三分。
正在傻笑，脑袋突然重重被敲了个大板栗，小道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闭着眼睛胡乱哭喊道谷雨不敢了，谷雨不敢了，师傅莫打，结果鼓起勇气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一看，却是那个年轻师叔祖一脸坏笑看着自己。
“师叔祖，你再这样欺负我，今日就不给你做红烧素鸡了。”名为谷雨的小道童颇有些生气，嘴巴撅的老高，叉着腰别过头，故意不看这个没正行的师叔祖。
“谷雨啊，别生气嘛。就当师叔祖戏弄你一次，可上个月你在后山放火烧蚂蚁玩，晚上回去偷偷尿了床，那不也是师叔祖替你隐瞒啊。”年轻道人笑眯眯，谆谆善诱，话里是在和人讲交情，可明里暗里怎么听都像在威胁。
“嘿嘿，那你再送我一个骑马的木偶，我便原谅师叔祖，今日再给你多做一个油焖笋。”谷雨转过头，摸摸脑袋上吃痛处，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着朝年轻道人道。
“谷雨啊，你明明是个小道童，怎么满身铜臭味，师叔祖见你如此很伤心的呀。”年轻道人本是一副逍逸散人形象，一头黑发松垮系了个混元髻，干净白瘦，桃花眼下一对漂亮卧蚕。如今听了小道童的话，故意摇晃着头，面露愁苦，卧蚕往下挂了挂，像是两个眼袋，颇有几分衰苦。
“哼。师叔祖若是不肯，那前日师叔祖偷着看小人画的事，我怕忍不住要说与师兄们听。”小道童见索要不成，眉头一皱，故意气鼓鼓地威胁道。
“好了好了，怕了你这个小祖宗了。今日随师叔祖下山迎个贵客，你就跟在我身后，替师叔祖撑撑排场。一会儿午饭你再好好做几个菜，师叔祖便送你两个骑马的小木偶。”年轻道人面有无奈，将手笼在袖中，脸凑近点贴着小道童耳朵，低声对着他客客气气道。
“一言为定！那我们拉钩。若是师叔祖骗我，我以后就再也不去后山了。”小道童一听两个小木偶立马眉开眼笑，咧嘴笑了一下，又摆出认真的表情，朝师叔祖伸出个小拇指。
“一言为定。”年轻道人摊摊手，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指勾住。小道童赶紧重重拉了拉，这才放开。眼睛里满是期待，笑得根本藏不住。
道人无奈，又拍了一下道童的脑袋，自顾自先顺着台阶往山下大步走去。小道童在背后朝道人翻出个鬼脸，又张牙舞爪打了一套空气王八拳，这才正正神色，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屁颠颠追下去。
年轻道人听到后面的动静，轻轻勾起嘴角笑了笑，故意又迈快了一些脚步，这下便把小道童甩出一大段距离。
“师叔祖，等等我呀。”小道童在后面挥着手，急急呼喊。
年轻道人恍若不闻，不知踩得什么步伐，一步竟比原先两三步还远，飘然而去。小道童眼看着师叔祖背影越来越小，心里着急，咬咬牙大步向下跑去。
可是才下过大雪，又因这两日客少，自己洒扫便颇为敷衍，当下这山中小径上的积雪满是坑坑洼洼，颇为不好下脚。
小道童才跑了几步就已经滑了几次，心里又怕又气，暗暗骂自己近来真是越来越惫懒了些，不仅没有好好洒扫，更没有好好精进这提气的功夫，这下要是没追上师叔祖，那一对小木偶不就泡汤了。
心里念头转过，小道童皱皱眉头，停下了步子。站在原地伸手掐了个手诀，勉勉强强纳了一气，又将这一口气下压丹田，嘴里念叨着“抱璞守真，虚极静笃”。反复念了两遍，感觉丹田有一气隐隐流转周身，身体变得轻盈了一些，五感也变得通透了许多，周遭环境心内了然，这才继续迈开腿追赶，脚步再也不磕绊。
跑出十四五步，看见师叔祖的背影大了许多，好像是在站着等自己。心头一喜，继续再追，可结果就是分心了这一瞬，未注意到积雪下一根横卧拱起的老树根，脚下一绊，人就向前飞出。
眼睛里那一袭靛蓝道袍的背影越来越大，眼看就要直直撞在师叔祖背上两人一起滚落山间。小道童本要大叫师叔祖小心，可飞得太快，被吓得叫不出声，只好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可那年轻道人仿若背生双眼，身体朝左边稍让了半分，早早就伸出一只手，在小道童快要擦肩而过时，手腕一转，凭空吸住小道童的腿将他稳稳提住。
将惊魂甫定的小道童轻轻放在一旁，道人也不看他，只是正了正身体，朝山下正在登山一人行了个恭敬道家稽首礼，随后对来者浮起一抹亲切的微笑，客气道：“公爷从洛都远道赶回，还请恕小道有失远迎。”
小道童本来还傻在一边，使劲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这师叔祖竟还有这手隔空取物的本事呢。
结果就听见师叔祖已经在与客人寒暄，顾不了胡思乱想，赶紧站好朝山下那个清瘦中年人行了一个恭敬稽首礼。
身体行着礼，脑子里却还在想，糟了，这下给观里和师叔祖丢人了，木偶怕是真要泡汤了，头还低着，脸上表情已经有些难过起来。
独自登山的正是从洛都返回的宁国公裴俨。裴俨见到刚刚那幕，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心里替那险些失足滚下山的小道童担心了一下。后见道童无事，便正正衣冠，恭敬作揖还礼道：“听闻李慕白道长这些时日都在洗药池，有事相求，特来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