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后会有期(一)
金淮河,文德桥。
文德桥乃是金淮河上最负盛名的一座桥,“文德”二字取自儒家,意为“文章道德俱是第一”。此桥横架金淮河,每逢仲冬十五那日子时,若是皓月当空,便会正正切开水中之月,东西各半,是谓“文德分月”之奇景。
此桥连通金淮河两岸,一岸是那科举重地,另一岸便是那花街酒巷,隔河而望。许是金榜终究太短,容不下太多姓名,对岸的温柔乡便自然接纳了那许多伤心泪。
如今桥上站着两人,一个男人带着顶竹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形枯瘦,站在风中就如秋冬的苇杆。另一人却是兰夫人,站在男人身旁,贴着桥栏,低垂眼睛看着缓缓流动的金淮河,河水映着紫梁街的灯火与天上的明月,明灭不定。
“无可挽回?”兰夫人声音很低,压着怒气,说话时只看着摇晃的水中月。
“难。”男人的声音也如自己的身材一样干瘪又嘶哑,像是死去枯朽很久的尸体。
“太子的意思?”兰夫人又问,声音高了些。
“不知。”男人回答的很快,惜字如金。
“鹤,你不该忘了你的出身。”兰夫人叹了口气,左手拨弄着右腕的玉镯轻轻转动。
“不敢。时势所迫。”男人退开两步,深深鞠躬。
“滚吧,今晚之后,不要出现在金陵城。”兰夫人拂袖,转身离去。
男子恭敬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待到兰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直起身,身形一晃,消失在桥上。
明月照着文德桥,桥上空空,好像今夜从未有人来过。
—— ——
云水楼内。
地上已经躺着九具尸体,除了四人死于此前那一轮对射,余下五人皆是在之后的贴身厮杀中殒命。
宁国公府扈从还剩下三人,对方还有六人,人人皆身披数创。可双方皆是沉默对敌,出刀,格挡,再出刀,闪避,无人言退,也无人畏死。
高嗣业拖着赵平,带着雏虎们进楼绕过舞台就看见这血腥搏杀,回头使个眼色,雏虎们立刻抽弓搭箭。
朱煦看见高嗣业带人进来,站在阶上朝他遥遥挥手,高勋扬起头挑挑眉算打了招呼,手中长枪一指,身后雏虎引弓便射,那六名本已渐占上风的护卫瞬时倒地。雏虎们快速涌上,绕过那些公府扈从,娴熟地挨个补刀,刺过每一个倒地黑衣人的左胸。
“还好你赶来了,易哥儿和狮狮姑娘呢?”朱煦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赶紧跑来。
“啊……他们飞走了……不过我派人去截他们了。”高嗣业有点面色古怪,毕竟亲眼看见花魁竟然带着易哥儿翩翩飞走,他多少是有些吃惊。
“嗯……你可知,那狮狮姑娘竟是个剑道高手?”朱煦也是面有古怪,犹豫了一下,向高勋大概整理说明了一下此前发生之事,看到高嗣业脸色难看起来,最后安慰一句,“不过,是她出手救了易哥儿,易哥儿与她一起应当不会有事。”
“看来这所谓的狮狮姑娘,背后的水怕是很深呐……”高嗣业挠挠头,突然有些头疼起来。早知如此,刚刚就不该轻易放走才是,这女子如今看来极为危险。
狠狠一拳砸在栏上,突然想起如朱煦所说,那手里这死人赵平的主人如今还在楼上,那就上楼抓住拷问一番,看看能问些出什么。
心思一转,高嗣业正要开口,朱煦已先开口道:“不如去楼上看看那天字号内究竟是何人。”高嗣业点点头,将赵平抛给身后的雏虎,提着枪大步往楼上走去,朱煦与雏虎们紧跟其后。
到了二楼,高嗣业等人快步走到天字号门前,门口屏风早已破碎,房内一片狼藉。站在房外就能看见那自称宋三郎的男子与那护卫站在房中,许是知道已经无处可躲,反而不似之前方寸大乱的模样。
高嗣业提枪进房,朱煦走在身后。
“哟,你这猪狗是知今日必死,也不跑了?”高嗣业在屏风旁的地上拎过把翻倒的椅子,大马金刀一坐,似笑非笑盯着对面二人。
“放肆!你敢对康……”
“砰!”那护卫话说到一半,高嗣业猝然出手,挥枪横扫,势大力沉的一击砸中护卫腰间,护卫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身体顺着墙软软滑落下来,眼看是丢了性命。
“娘的,我还没问话,一条狗就敢吠叫起来,吵得小爷头疼。”高嗣业收回枪放在膝上,拿手指掏了掏耳朵。
“现在就你了,你能像个人一样答话吧。”高嗣业歪头看着对面的男子,笑着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得很……人畜无害。仿佛刚刚出手杀人的不是他,他只是个无辜少年郎。
朱煦本来站在高嗣业身旁,看见那沉默的男子背后悬台处似是有什么东西,再仔细看了一眼,俯身在高嗣业耳边耳语几句,高勋眉头一挑,似是有些惊讶。
“你可知我是谁。”宋三郎冷笑,本来他的脸倒是白皙干净,可今日因那李狮狮被连砸了两次额头,如今额头青肿还凝着血迹,头发也有些散乱,冷笑起来看着便有些疯癫。
“哦?听起来你好像很自信自己能活着出去,难道是在等他?”高嗣业站起身,朝房外挥挥手,一具尸体便被丢到了宋三郎脚前,正是那惨死云水楼门前的赵平。
宋三郎眼见赵平尸体丢到自己脚尖,脸上浮起愠色,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冷冷盯着高嗣业与朱煦。
“那就是因为你身后那具尸体才不想说话?”高嗣业用枪遥遥指着宋三郎背后那观舞悬台处的耶律苏剌,脸色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宋三郎看了眼搬到悬台处的尸体,还是不语。
高嗣业走过去拽住宋三郎衣襟,将他提离地面,再往旁边一掼,将男子摔在地上。高嗣业追过去,一脚踩住他的手掌,狠狠碾了碾。然后居高临下用枪尖抵着男子咽喉,低下头盯着男子冷冷问道:“小爷问你,你就快说。和你一同来的那个蛮子是谁,李狮狮又是怎么回事?”
“娘的,一天到晚阴阳怪气,再不说就让你当太监。”说罢移脚踩住宋三郎裆下位置,重重压下。
宋三郎面色痛苦,嘴角抽搐,满头满颈都是汗,身体挣扎扭动几下,眼见就要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