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眼泪
风啸雪急，鹅毛般的大雪随风飘落。
各家各户的屋顶都戴上了一顶洁白无瑕的雪帽。
厚重的积雪压过街头两指，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也更猛烈一些。
隆冬大雪，王侯将相有，市井小户也有，其中滋味各不相同。
豪宅大院，温酒煮茶，饮赏飞雪缤纷。
深巷陋室，残羹冷炙，哀叹风雪苦寒。
一样雪，百样看。
有人观雪欣喜上眉梢，有人看雪悲凉落心头。
在苏毅这里，今年的雪，只堆积出无尽的悲伤。
苏嘉铭撒手尘寰，苏毅无意中听见别人在背后说他的闲言闲语。说他是天煞孤星，先后克死了父母，还说每个跟他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有些大人甚至勒令孩子不能跟苏毅来往，免得沾染他的霉气。
大部分人都避开他，躲着他，不愿搭理他。
苏毅更加敏感，与人交往时更加注意分寸。
他明明是个苦命的孩子，可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苏毅不明白，也没有反驳，更不想解释什么，毕竟，光是活下去，就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毅卖房葬父。
李大夫出钱买下苏毅的老宅。老人本来没想收下老宅，只是那孩子一再坚持。
苏毅坚决道：“李大夫，如果你不收下房子的钥匙和地契，我也不敢收下你的银两啊。”
他黯然道：“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这是我家，现在父亲走了，这不过就是一处有些回忆的老房子罢了。所以请李大夫你收下房子吧，这已经是我现在仅剩最值钱的东西了。父亲离开得那么突然，我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把房子给你，我心甘情愿。等我以后赚够钱了，我再买回来就是了。”
跟苏毅相处了一段时间，李大夫知道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有主见，有原则的人。他表示老宅他不会动，等着苏毅攒够钱可以再买回去。
老宅的钥匙被李大夫随意的放在药铺的抽屉里，苏毅随时都触手可及。
……
苏嘉铭下葬那天，苏毅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黄婆婆搂着他，安慰道：“小苏啊，如果想哭，是可以哭出来的，不要把眼泪留在心里，多难受啊。”
苏毅摇头道：“我没事，我觉得父亲只是太想念母亲，所以去陪她了，我就是有些……有些想他了。”
黄婆婆悄悄转过脸，抬起手臂，擦了擦眼角，但不知为何，那脸庞滑落的泪水啊，就是擦不干净，擦不完。
披麻戴孝的孩子看着坟墓轻声道：“以前清明祭祖，我看到坟墓就会不由自主的害怕，担心里面的鬼会跑出来。后来父亲告诉我，里面埋着的，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我也就不怕了。可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最爱的人，也会躺进去。”
苏毅收敛心绪，感激道：“感谢各位的帮忙，我无以为报，苏毅先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了。”
说完他双脚跪地，“砰”的一声，磕了个响头。
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家伙郑重其事道：“以后你们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仁义所在，我苏毅自然义不容辞，定当竭尽所能，全力以赴！”
苏嘉豪还是那么沉默寡言，他走过去，摸了摸苏毅的头。
苏青哭得梨花带雨，劝道：“小毅，不如你搬来我们家住吧，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苏毅摇了摇头，他是知道苏青娘亲性格的，不想让她为难。
黄婆婆哽咽道：“小苏啊，你无论什么时候来婆婆这里，婆婆都无任欢迎。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李大夫叹了口气，沉声道：“曾经，你父亲是一座山，一切都由他顶着。从今往后，你要让自己成为一片海，可以消化所有的海。你看啊，那些悲伤，哀痛，苦恼就像雪花一般，降落地面之后会越积越多。不过如果是降临在大海上，哪怕下再大的雪，再多的雪，都会被吞下，都可以默默消化。”
……
夜色渐浓，苏毅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街头，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他形单只影的走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那里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不过那些欢声笑语是属于他们的，与他无关。
他不知不觉来到梅花树下，闻着梅花香，想起父亲曾说过母亲独爱梅，尤其偏爱那句“凌寒独自开”。
男人为了心爱女子的一句话，把梅花种满了曾经的家。
今日梅花依旧，昔日赏梅之人都已逝。
梅花开，梅花香，梅花朵朵谁人赏。
明年梅花发新芽，开新花。
苏毅想起父亲曾在梅花树下说过，“人就算在失落的时候也不要失态，不应该把失意放大，要小心翼翼的藏好。”
“如果实在难受得厉害，除了父亲的怀抱，还可以偷偷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快乐可以分享给其他人，但是痛苦，要学会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
此时此刻，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寒夜里，有个孩子蹲在无人注意的墙角，双手抱膝，把整个脑袋埋进去，只见他肩膀在微微颤抖，却无声无息。
就连哭泣，孩子都不敢发出丝毫声息，怕打扰到别人。
大苦无言，无声，无息。
过了好久，那孩子可能已经把悲伤藏好了，他才慢慢站起身，悄悄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拍了拍通红的小脸，让自己哭得有些僵硬的脸部放松下来。
人的身体是一天天长大的，也是一天天变老的。
不过人的思想却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在某个瞬间，伴随着或痛苦，或挣扎，或意外，或惊喜，或感动，脱胎换骨之后突然长大。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回头看，万家灯火，已无归处。
向前走，断梗飘萍，四海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