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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扫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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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落日饱含深情的凝望着山川,溪流,小镇和归家的人。

    重峦叠嶂的山林,披上了一层稍纵即逝的金黄衣裳。

    最后的余晖是它不舍的回眸。

    各式各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行人,慢悠悠的行走在满是烟火味的小镇街道上。

    有赤着脚卷起裤腿,扛着锄头,浑身沾满泥土的农民。

    有背着弓箭,拎着山鸡,野兔等猎物,身材魁梧的猎人。

    各家各户,炊烟袅袅。

    苏毅闻着那些诱人的菜香饭香,背着空空如也的箩筐,耷拉着脑袋走在回家路上。

    苏毅此刻的心情有些低落,有些懊恼,还有些不甘。

    他下午上山去挖野菜,意外碰见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野兔。苏毅见猎心喜,放下手上的活计,打算将它擒下。

    可是苏毅完全低估了野兔的滑溜,跟它斗智斗勇了将近两个时辰,还是没能抓住它。不得不说,这兔子真是贼精贼精的,把苏毅折腾得灰头土脸。

    眼看天色已晚,苏毅自己也精疲力尽,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弃了。

    被兔子这么一耽搁,他野菜也没挖到,只能两手空空下山了。

    就在苏毅专心致志的设想着如果下次再遇见那兔子该如何收拾它的时候,他的肩膀被人轻轻的拍了一下。

    苏毅转头看去,一张脸型有些圆润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帘,这面相给人的第一感觉,此人是个有福气的人。

    如果再细细打量这张脸,就会发现她有个小巧玲珑的鼻子。从审美的角度来说,鼻子在五官中起到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一个人若是鼻梁好看,整张脸的协调性自然会更好。

    少女虽然只是中等姿色,但相当耐看。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肤色有些乡下少年常见黝黑,衣服也比较朴素,不过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青春活力又为她增色不少。

    苏毅见到少女 ,假假的挤出一个笑脸,闷声喊道:“堂姐。”

    眼前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是苏毅的堂姐,她有个平凡粗浅的名字,叫苏青。

    苏青那双杏眼打量着苏毅眉头紧锁的小脸,柔声问道:“小弟,咋啦?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是遇上什么难题了吗?说来听听,俗话说得好,正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说不定我能帮你想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呢。”

    苏毅一五一十把遇野兔,抓兔子到最后却一无收获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

    苏青听完此事之后微微一笑,安慰道:“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这很正常啊,那些野兔,野鸡自有它们的生存之道。你一旦抓住它们,那可就是要它们的命啊,它们还不能跑不成。”

    她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再说了,你以为猎户那碗饭是随随便便就能吃的啊。不然那些猎人干嘛还要费尽心思,劳心劳力去山上安置各种各样的陷阱。当然啦,那些陷阱大多数都是针对大型野生动物的。”

    苏毅点了点头,觉得堂姐这话说的挺有道理。

    苏青捏了捏苏毅那面无几两肉的腮帮子,揉散了他眉宇间的忧郁。然后她神秘兮兮的将一只绣工甚是精美的钱袋子塞到苏毅手里。

    苏毅有些一头雾水,手里拿着约莫装有一两颗碎银和一些铜钱的钱袋,呆呆的看着堂姐。

    苏青有些傲娇的扬了扬圆润的小脸,一脸得意道:“钱袋里都是姐们我最近接到刺绣活结算的工钱,厉害吧!”

    豆蔻年华的少女用力晃了晃苏毅的肩膀,满脸兴奋道:“我以前干针线活那都只是过家家,觉得好玩。现在认真做起来才发现,自己原来在刺绣方面还挺有天赋的啊。我最近出品的一些丝巾啊,香囊啊,在刺绣店那边相当紧俏,还广获好评。绣工精巧,针法细腻。构图饱满,繁而不乱。绣制平整光滑,色彩浓郁鲜艳。”

    她说得正上头的时候刚好对上苏毅清澈的眼神,有些郝然道:“当然啦,后面那些文绉绉的排面话都是刺绣店掌柜说的。我猜那是她从业多年好不容易累积下来的溢美之词,估计这也是她搜肠刮肚才挤出来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有些底气不足,不过马上又用力挥了挥捏紧的小拳头,“不过我相信掌柜说的那都是真心话。因为掌柜说后续还会交给我更多的刺绣活,像是头巾啊,靠垫啊,甚至是一整套的被面,枕套,那价格都是相当可观的。”

    苏毅看着神采飞扬,满脸流光溢彩的堂姐,对于她有这么一手出得厅堂的手艺,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

    反观他自己,好像除了做一些几乎人人都能做,都会做的杂事粗活,完全没有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长啊。

    他再三考虑,没有像逢年过节里那些临别老阿姨那样你来我往推三推四,客气得不能再客气,矫情得不能再矫情,直到最后一刻才笑着勉为其难的收下礼品。

    苏毅心怀感激的接受了堂姐的资助,大大方方的收下了钱袋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放在胸前藏好。

    他现在的确很需要钱,他最近一直都在为钱的事情发愁。

    苏毅发现父亲好像已经有一段没有煎他的药了。原因不外乎是因为家里就算勉强还能揭得开锅,但却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可以买药了。

    他猜想这可能也是父亲病情加重,咳嗽越来越严重的主要原因。

    苏青见他肯收下钱袋子也稍稍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鼓劲道:“放心吧,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要相信,好日子还在后面啊!只要一步一步努力往前走,也许再多走两步就能看到啦。”

    苏毅这时候才发现,堂姐那纤细好看却不如富家千金那般凝脂柔滑的手指,用纱布简单包扎着。

    苏青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他正直愣愣的盯着自己不小心被针头刺伤的手指,她慌乱的小手背回身后,嘴上轻描淡写的说道:“没事没事,就是我自己有时候太粗心了才扎到的,一点都不痛。”

    所谓十指连心,又岂会不痛……

    苏青当然不会跟苏毅明言,那是因为她为了赶工期挑灯夜战,明明已经昏昏欲睡,却偏偏还要强撑着,才导致频频刺伤自己的结果,她不想苏毅收钱收得心存愧疚。

    苏毅低着头,抿紧嘴唇,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有心酸,有苦涩,有愧疚,不过更多的是感激和感动。

    堂姐所做的这一切苏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苏青敏锐的察觉到苏毅的情绪有些低沉,不希望他沉沦其中,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嘻嘻道:“走啦走啦,天快黑透了,你再不回家我叔会担心的。”

    两人肩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苏青背着小手,小步小步向前走。

    她一路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纠结了很久,最后在分别的交叉路口前才小心翼翼的对苏毅说道:“小弟,那天我娘对你说的话,希望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她也经常骂我的,有时候也会口不择言说出一些她自己事后都后悔的晦气话。”

    紧接着她一脸诚恳道:“你真的不用太在意,我替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苏毅抬起头,懵懵懂懂的问道:“什么话?”

    苏青以为他已经把前不久在她家里发生的不愉快,给忘个一干二净了。也对,小孩子哪里会记得什么隔夜仇。

    她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今天有些晚了,我过段时间再去你家玩啊,你回家路上要注意安全哦。”

    她说完之后一蹦一跳的往街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苏毅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

    苏青才刚走没几步又小跑着折返回来,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布袋果子,微笑着道:“我差点把这含笑果给忘了,记得你以前挺喜欢吃这个的。刚好今天去刺绣店里结算工钱的时候老板送了我一些,就顺便给你带了点。记得啊,吃了含笑果,笑口要常开!”

    然后她把那布袋果子小心轻放在苏毅背后的箩筐里,又对着他甜甜一笑才转身离开。

    苏毅默默地看着堂姐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继续向前走。

    夜色渐浓。

    苏毅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回想起前不久在堂姐家里发生的一幕,一件无人关注的小事。

    ……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苏毅在山上挖到了许多新鲜竹笋,收获颇丰。他看着那满满一箩筐的嫩竹笋,心满意足。想着不如给堂姐家送去一些,于是就兴高采烈的登门拜访去了。

    苏毅去敲门时是大伯苏嘉豪开的门,他砸吧砸吧的抽着旱烟把苏毅领进门。

    苏嘉豪年轻时和苏嘉铭一起出门打拼,不过与苏嘉铭能吃苦耐劳相比较,他就显得不胜其苦了。他闯荡了一段时间之后,最终还是选择回到更安逸的小镇谋生。再后来苏嘉铭事业有成,而他还是碌碌无为。

    苏嘉豪娶妻生女之后也想立业,而那时候的苏嘉铭已经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了。于是他在媳妇的软磨硬泡下向弟弟开口借钱,说想做点小本买卖。

    苏嘉铭还是相当关照他大哥的,也想拉大哥一把。毕竟血浓于水,他当然希望大哥能过上好日子啊。所以他二话不说就掏钱借给大哥打底做生意。

    可能是苏嘉豪的财运不济吧,他前前后后尝试过好几种他认为有把握的小生意到最后都因为经营不善,以失败告终。

    在这过程中苏嘉铭不仅陆陆续续借了不少钱给他,也给过他一些建议,但是都于事无补。

    最后他也想通了,不想再折腾了,就把苏嘉铭借了他的钱在小镇上买了一栋小楼,过上了躺平式的包租公生活。

    苏嘉豪把苏毅领进屋里就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的抽旱烟。

    苏毅从箩筐里拿出几个卖相可人的嫩竹笋说道:“大伯,这些都是我在山上刚挖出来的竹笋,新鲜着呢,又脆又爽口,带些给你们尝尝。”

    就在此时,一位颧骨较高,额头尖窄的矮个子妇人走了进来。

    苏毅见了她很有礼貌的叫了一声:“婶婶。”

    哪知道她看见苏毅却像是瞬间炸开了毛的猫,极力瞪大她那双眯眯眼,指着苏毅尖声叫道:“哎呀,你这个扫把星来我们家干什么?你这扫把星,丧母克父,败落家业,钱财散尽,难不成现在又想来祸害我们家?!”

    她越说越激动,脸色都有些涨红,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噼里啪啦的喷话道:“我都说我们家现在没钱啊,怎么老子前几天来过还不够,儿子现在又来装可怜吗?干嘛干嘛,那些破竹笋是拿来献殷勤的吗?不要不要,统统拿走!这些经过你这扫把星手的晦气东西,谁碰谁倒霉!”

    她一边咆哮着,还一边拿抹布包起那些放在桌子上的竹笋直接就丢出门去,还非常嫌弃的拍了拍手,又在衣服上擦了擦。

    苏毅突然遭此变故十分茫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双手环胸,对着他怒目相向的婶婶,他再转头看向整张脸都藏在烟雾中,从头到尾都没开过腔的大伯。

    他没来由觉得有些委屈。

    他们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了呢?在苏毅眼里,以前他们是会对他嘘寒问暖,给他带土特产,是和蔼可亲的长辈,而现在迎接他的却是毫无温度的冷言冷语。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他很难理解人性的复杂。

    但是他知道这里已经不欢迎他了,所以他低着头往外走。

    苏毅在门口捡起那些沾满灰尘的竹笋,用手稍微拍干净一些后又放回箩筐。

    他在外面还能听到妇人叫嚷着:“怎么能把那扫把星放进家门呢?苏嘉豪你那不会动的猪脑子是怎么想的,万一他把霉运带进门了呢,说不定就是稍微靠近他都会倒霉的,你看看你弟弟现在都病成什么样了……”

    苏毅失魂落魄的向前走,他回味着婶婶刚刚那一番话,“难道我真的是不祥的扫把星?所以母亲才会在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父亲的家业才会垮了,病情才会加重了……”

    苏毅越是这样想,越是钻进牛角尖,他甚至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正当此时,一个满脸着急,气喘吁吁的圆脸少女拉住了他的衣袖,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头一看,这不是堂姐是谁。

    苏青喘着粗气道:“小弟,对不起对不起,我娘刚刚就是在疯言疯语,胡说八道。她肯定是打麻将又输钱了,你刚好又撞枪口上了,所以她才拿你出气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苏毅闷声闷气的嗯了一声。

    苏青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也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于是就岔开话题道:“我记得以前我有好多新衣服,新鞋子都是小叔给我买的,我的小伙伴们看到之后可羡慕了。而且每次小叔回小镇也会给我买好多好吃的,反正你有的,我肯定也少不了。”

    苏毅又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苏青皱着眉头想了想,认真道:“我知道你家现在比较困难,我刚好会些刺绣可以去刺绣店做些零散工,力所能及的帮补一下。到时候结算了工钱再去找你,你先回家吧,我去刺绣店看看。”

    苏毅又感激的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苏毅回家后还一脸郁闷的表情自然没逃过苏嘉铭的眼睛。经他一番询问后,苏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的告诉了父亲。

    许久之后,苏嘉铭唯有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他之前低声下气去求大哥大嫂,希望他们能还他一些钱应急,结果大嫂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没钱就把他打发了。

    那几乎低到尘埃里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嘉铭才是要借钱那个人。

    仿佛他曾经借出去的钱就是那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啊!

    借钱时是兄弟,索债时是冤家。

    世上就是有那么一些人借钱的时候点头哈腰,再三保证一定会准时,按时还钱。不过啊,真正到了需要他们还钱的时候他们就会显露出不同的模样,那大概才是他们人性中最原始的模样吧。

    有人是信守诺言的君子,有人会变成装聋作哑的伤残人士,有人则是干脆成了翻脸不认人的滚刀肉。

    借钱,见人心,还钱,见人品。

    借钱借出去的是信任,还回来的是人心啊。

    苏毅没有忘记婶婶那番尖酸刻薄的语言,他只是不想堂姐再为此纠结。更不想她明明做了好事,苏毅也接受了她的好意,而她还要因为曾经那些刺耳难堪的话心怀愧疚。

    苏毅回到家把堂姐给他的钱袋交给父亲。

    苏嘉铭掂量着钱袋,心情复杂的感慨道:“这钱虽然不多,但心意极重。苏青记得我以前对她的好,苏毅你也要牢牢谨记她现在对咱们的恩。等以后咱们有条件了,这点点的滴水之恩,必须要涌泉相报!做人不能忘本!”

    苏毅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用衣袖擦了擦含笑果,用力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

    虽然生活很苦,但只要能在苦中掺点甜,不论多少,都很是能抚慰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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