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试炼七
那一日,陆家陆升与赵家赵铭力战三百回合,最终以自断一臂代价,立斩赵铭于剑下。
自此,陆家威势,一时无两。整个玄火大陆,都笼罩在陆家的威光之下。
陆家也终于应了那句谶言,在陆升的手里,短短三十年时间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兴盛。连玄火王室也要暂避锋芒。他也真的成了陆家,乃至玄火大陆历史上,最优秀的族长。
可为什么,为什么不开心呢?
陆升独自一人盘坐在高高的山崖上,面色怆然,他的身前是万丈深渊,迷雾重重,身后吴言身着素袍,静心等候。
明明不过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昔日的少年,现在两鬓竟也有了些斑白,触目惊心。
陆升不说话,时光磨洗下不复细腻的手掌轻柔的摩挲着一枚老旧灯笼,其上用墨精心誊写着几个大字。
“祝少爷静心得意,天天开心。”
字不算好,勉强称得上工整,可看得出写这字的人颇为用心,以至于三十年过去,字迹仍犹新。
这样的灯笼,他的寝室里还有几千个。自他登临族长之位以来,广发悬赏,搜罗天下,最后也不过找到数千只罢了。其余的,大概都在时间长河里破碎扭曲了。
灯笼易毁,人亦如是。
见故字,如见故人。
陆升哈出一口白气,擦了擦灯笼上些许污渍,站起身,冷冷说道。
“回去了。”
吴言点头称是。
这一日,陆升摆平北郡,自立为帝,建都天水,启元洪武。甘露寺为国寺,玄秘法师,封为国师。
也在同日,陆升颁布第一道人皇法旨。
杀尽天下兽族练体士!
皇帝御驾亲征,携军百万,直取西郡。仅仅数月时间,南郡诸侯,死的死,伤的伤,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粗略估计,至少上百万修士,在此一役中身死道消。
消息传开,举世皆惊。茫茫众生,无不哀叹痛斥,陆升之狠辣决绝,冷酷刻薄。
不乏有人上书玄火王室,为何不出兵制衡。
回书只有四字。
私仇,不理。
陆家对此未作解释。
陆升正忙着准备突破传说中的武道九境。
陆升接任陆家族长第四十年,宣布传位表侄,辅政丞相为吴言,自此闭关。
修行岁月,茫茫久矣。
闭关第八年,陆升第一次出关,去看了自己的生母。
曾经美艳动人的妇人,如今已是身形枯槁的老妪了。
武道未达六境,寿命与常人无二。
病榻之上,老人气息奄奄。日薄西山,已经说不了话。直到陆升到来,老妪才顺着身边陆压的搀扶挣扎的坐起身,费力睁开一丝缝隙,慈祥的看着这位在一起时间还不如分开时间多的儿子。
老妪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轻轻搭在陆升的手掌上,温暖柔和。
陆升蹲坐在床榻边,低着头,说不出话。
老妪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她只是一遍,又一遍,轻轻拍打着陆升的手掌,像是儿时。
没关系的,做母亲的,没享到半点儿孙的福,也没关系。只要儿子开心,能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弥留之际,老妪从身边拿出一件小物件,塞进陆升掌心。
是一件小玉锤,上刻四字。
四季如春
是准备了许久的礼物。
陆升明白母亲的意思,他望着身形枯槁的老妪,强撑着露出一丝笑容。
“我明白的,会幸福的。”
老妪点点头,如释重负。轻轻微笑,闭上双眼,溘然而逝。
陆升跪在地上。
陆升再也没有妈妈了。
————
闭关一百二十年,陆升第二次出关。
这次,是陆压。
魁梧的男人须发皆白,一个人身形笔直,伫立在高山之上。
真是倔强的男人,要死了都还摆出一副不服输的姿态。
见到陆升时,老男人只是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铿锵有力的说道:
“我相信你!”
便转身离去,大笑着,步入漫天白雾中。
————
闭关一百四十五年,陆升第三次出关。
法号玄秘的大法师,在为陆国鞠躬尽瘁数十年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休假。
老僧人身着粗布麻衣,一双旧草鞋,行走在山间小路上。
陆升结伴而行。
二人皆不出声,也不觉寂寞。
停停走走,来到一处山间大佛。
大佛高大,石色驳杂,不同于庙堂中的金碧辉煌,此处大佛,却是破旧不堪。
更为奇异的是,此佛并非世俗僧人们常拜之如来,观音。而是象征着六道轮回的地藏王菩萨。
老僧人踉跄跪下,身形抖如筛糠,双手微微合十,虔诚叩首。
口中佛唱
“我佛慈悲。”
就此圆寂。
陆升低沉着脸,合十一拜。
————
闭关俩百二十一年,陆升最后一次出关。
他终于触及到武道九境的门槛。
他褪去身上华丽衣袍,只穿素衣,以凡人身份。从北郡走起,一步一步,如回少时,走遍千山万水,尝遍人间百味。一路南下,直达东郡。
甘露寺,竹林中。
竹林茂密,鸟语花香。在僧人的精心照料下,原来小而偏的竹林,如今大不相同。
漆黑的青石路一路延展到竹林深处。
草鞋既破,陆升索性也就不再穿鞋,赤着脚,亦步亦趋的深入其中。
走了许久,眼前终于出现一处小小坟包,上竖一块小木碑。
贤弟铁锤之墓。
只是一眼,这位超脱人间不知道多少载的陆家老祖宗,就潸然落下泪来。
有些事,有些人,不会被时间磨灭,相反,不断更替的时间只会告诉你,你再也遇不到像他们这样好的人了。
陆升抹抹眼,盘膝坐下,神态自若。周遭气息彻底散开,天地间,一股浩瀚灵气爆发开来,直上青天。
平地起风,云层退却。浩然天下,此处只许有此一人。
竹林那头,随着陆升破境之路的开启,逐渐出现许多人影,向着陆升缓缓而行。
陆升也不退避,同样站起身来,相向而行。
陆压,赵铭,吴言,甘露寺老方丈。。。许许多多曾出现于陆升生命中造成了或大或小的影响的人,化为心魔,一一浮现。
陆升面无表情,一身气息古井无波,只是冷着脸,一步步错过。
过客罢了,再多人也休乱我道心分毫。
越走,他的心越坚定。
此生所求,无非大道登顶,所谓过客,所谓人生,不过沧海一粟,浮生一梦。
直至一位老妇人的出现。
枯槁的身体,苍白斑驳的头发,与离世时一般无二。
陆升轻走上前,轻轻捋了捋老妪苍白发丝,看着脸颊上细密的皱纹,陆升目光复杂。
逝者已逝,且往未来。
陆升低吟一声,最后抱了下老妪,正如曾经,继续往前走去。
前方,是他此行的最后一人。
铁锤。
憨憨汉子还是如昔日,挠着头,痴痴笑着,就好像他一直在此,等待着一位阔别已久的少爷。
陆升身形巨震。
他早有预料,可真面临这一幕,他还是无法克制自身的道心崩碎。
试问父母,儿郎,自己这一生风华绝代,给予他们的功名利禄绝不算少。对于他们,自己都或多或少有所报答,可唯独铁锤,他什么也没有给过,连铁锤的死,都是因他而起。
他缄口无言,再说不出话。身形也如遭雷击,动弹不得。
铁锤伫望良久,竟主动走上前来。
“少爷!你都这么老啦!”
汉子哈哈大笑。
陆升只是使劲绷着脸。
“少爷不愧是少爷,我一直知道,少爷一定会是最优秀的。”
汉子咧着嘴,伸手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
陆升大口呼吸着,辛苦竭力维持道心。
破境胜负,就在此一念间。
汉子没再言语,只是最后给了陆升一个大大的拥抱,壮硕的身躯,将陆升瘦弱的身体紧紧包裹其中。
“少爷,要开心!”
汉子身躯自行崩散于天地间。
陆升错愕,旋即崩溃大哭。一颗道心即刻崩碎稀烂,可身上气势,却愈发攀高。
今日,陆升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