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审问
“人已带到，属下退下了。”陈雄低声说道。
皇极殿里
轩辕极背对着点点头，陈雄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之中。
轩辕极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看着皇甫无极，一秒，两秒。。。
皇甫无极那淡然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他感到自己仿佛在与一头狮子对视。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王者的威压，更别说是一位处于盛怒中的绝世人皇。
豆大的汗珠不自觉从皇埔无极的头上滴落，三十年的呼风唤雨并没有让这位耄耋老人拥有面对轩辕极的勇气，他还是忘却不了这位黑袍至尊在当初天地大乱时所爆发出的狂傲的，无法阻挡的威慑力。
“陛下。。你大可有话直说，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甫无极的声音颤抖着，他极力想掩盖住自己内心的怯懦，可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
轩辕极收回目光，他平静的转过身去。望着皇极殿屋顶上方那清正廉明，卫我轩辕八个鎏金大字，沉默许久，他朗声开口道：
“皇甫伯伯，我们认识多久了？”
没有凶神恶煞，没有严刑逼供，这一句平淡的话语，不像是一国之君对叛臣的质问，更像是一位孝顺的子侄对叔伯的问候。
“禀陛下，已经三十四年了。”
皇甫无极跪伏在地，恭敬的回答道。他明白，此刻的轩辕极并不好受，世人常说，自古无情帝王家，可轩辕极这位再兴之主却极为重感情，一路走来，有太多人消失于途中，这使得轩辕极对剩下的同伴极为重视，哪怕双方已形同陌路，刀锋相见。
用轩辕极的话来说，就算天下所有人都与我为敌又如何？他一样能凭一己之力在废墟中重新建立起新生的轩辕王朝！他从不怕楚王的军队，甚至于说完全不在乎，只要他想，管你是二十万还是一百万，无非是花费一天还是两天的时间来屠灭而已。他更怕的，是背叛。楚王轩辕扶苏，他的亲兄弟，兴兵造他的反！大将军皇甫无极，与他一同经历三十年风雨的股肱之臣，与敌人里应外合！他望着金黄牌匾上华光溢彩的字样，只觉得无比刺眼。
轩辕极痛苦的闭上眼，他慢慢转过身，以一种皇甫无极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看向他。
“皇甫无极，孤把一切能给的都给你了，武将至高的职位，永世传承的爵位。这些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孤从未对你吝啬过半分。告诉孤，楚王答应了你什么？能让你背叛孤！”
皇埔无极没有答话，他抬起头认真的看向轩辕极，这是他自轩辕王朝再建以来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注视着这位人皇。就像当初他们初次相遇一般
斑白的两鬓，枯黄的发梢，无不彰示着这位人皇已不再像表面那样光鲜亮丽，也不似曾经那般意气风发。皇甫无极的鼻子不由得一酸。
“小极，你也老了啊。”
突兀的，皇甫无极的嘴里没头没脑的冒出这样一句话，他的眼神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不必套近乎，直接说，楚王到底答应了你什么，让你背叛孤。”
轩辕极摆摆手，孤傲的坐在了那张王座之上，他没有理会皇甫无极的关心，闲聊的时间已经过了，现在的他，不再是与兄弟们出生入死的轩辕极，而是轩辕王朝的至尊人皇轩辕极。
皇甫无极落寞的摇摇头，他没有再狡辩，因为皇甫一家的背叛，是东方云的推断。没有人会质疑国师东方云对事物的判决，因为他从未错过，一次都没有！
“小极，你已经老了。”皇甫无极苦笑着说道，“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和我们纵横捭阖，开疆拓土的轩辕极了。”
皇甫无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缓缓说道：“你以为给我们权利，财富，我们就满足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我们想要的，其实从来不是这些！”
他早就想说这些话了，或者说，皇甫一族早就想说这些话了，可他始终顾念着旧情，未曾吐露半分不满。
“什么意思？”轩辕极不解。抬起头望向皇埔无极，却看见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皇甫无极苍老的眸子里尖锐无比，像是一柄久未出世的宝剑。轩辕极有些错愕的看着眼前这气势突然锋利的老人，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皇甫伯伯，自建国以后，他便好像是突然老去了，一直都是垂垂老矣的状态。轩辕极也曾以为他老了，他将永远也再见不到曾经那锋芒毕露的皇埔无极，可如今，这位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就在他的眼前，再一次的浴火重生。
皇甫无极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轩辕极，一双眸子里闪烁着炽烈的火焰，仿佛要燃尽整个世界！
“我们其实并不想背叛你，但是现在的你，已经不配让我们追随了。”
“你，你什么意思？”轩辕极惊诧的问道。没来由的，他觉得有些惶恐，仿佛许多曾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事物，已在不经意间，面目全非了。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老者是如此的陌生，就好像他们从未熟悉过一样。
“看看你的周围吧轩辕极！”皇甫无极轻轻一用力便挣脱开了上等精钢打造的枷锁，阴阳境文士的文运，从来就不是一套精钢枷锁能束缚住的。他直直站起，双手大开，向轩辕极展示着四周的一切，凌冽的气势甚至要掀翻屋顶。“看看周围这一切珠光宝气的装陈！你当初带着我们出生入死，想要的难道是这些吗！”
皇甫无极厉声质问，直挺挺的走到轩辕极面前，他低下头，直视着轩辕极的眼睛。目光锐利的几乎要划开轩辕极的皮肤。
“荣华富贵根本就不重要！我们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富足！我们所在意的，只有强大，不计一切代价的强大！”皇埔无极低沉的笑着，他将手轻轻抵在自己的心脏，轩辕极明白，这是一种誓言，代表着发誓者接下来说的话绝对不会有丝毫的虚假。
“以往跟着你开疆拓土，浴血奋战，在尸山中搏斗，在血海里厮杀！我们每日都能感受到自身的精进，即使是战死，也是在高昂的兵戈碰撞声中迎来自我的终极！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可现在呢？每日无休无止的事务，夜夜歌舞升平的王都，我们的锋芒在这样怯懦的和平中被慢慢磨平，沸腾的热血也在被繁闹的乐曲声逐渐冰冻。这又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你明白吗？轩辕极！”
皇甫无极痛苦的捂住脸，继续说着，声音低沉的像是魔鬼的窃泣。
“我们渴望战斗！永不停息！可在你统治的三十年里，我们皇甫作为王朝力量的象征，却被那些懦弱的贵族们钳制在深宫，炽热的战场，兵戈的交响，如同幻梦一般不复存在。多少皇甫一族的战士郁郁寡欢的陨落在这虚伪繁华的王都里。你又知道吗？”皇甫无极凄厉的哀诉，声音在大殿不断的盘旋。
宫斗，派系之争，这些事，太无趣的，也太没劲。皇甫一族的年轻人们，不该把宝贵的生命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自我内耗上，可是他们都没办法。
轩辕极也没有在任由他肆意犯上作乱，他愤怒的抚手，抬起一掌便将他轰下王座，摔倒在皇极殿的地板上。
“你的意思是，孤费尽心血让你们远离战场，呕心沥血铸就的太平盛世，反而错了？！”
因为震怒之下，轩辕极这一掌并未留手，造化境武者的全力一掌，饶是皇甫无极是阴阳镜的文士也难以抵挡，身受重伤。全身上下满是掌风撕出的伤口。
皇甫无极跌坐在地上，用手艰难的撑起身子，张嘴吐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他浑身的骨骼已经全碎了，如果不快些医治的话，他可能今天根本活不到走出皇极殿，但他不在乎，他进来来到这就没想过活着离开，他继续低沉着笑着，苍老的笑声在皇极殿环绕不停，好似魔鬼的低语。
“就是这样的力量啊，轩辕极。”皇甫无极享受的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扩张带动了骨骼的碎片，他禁不住张口又吐出几口鲜血，“造化境真是强大啊，我们每个人都深深渴望着这种力量，在复国之后的岁月里，我读过许多书，但最喜欢的，只有一句，叫做万钟于我何加焉。造化境的力量，如同神山一般横在我们皇甫一族的眼前，可在你所率领的达官贵人们的统治下，我们被隔绝在平凡的世俗，永远也到达不了这至高的神山。只能在我们根本不需要的灯红酒绿里麻痹着平庸的死去。”皇甫无极嘴角留着血，惨笑着说着，这幅样子的他，活脱脱像一个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可在轩辕扶苏那！他可以给我们！在他那里，刀笔吏们被牢牢压在尘土里。每一个皇甫家的子弟，都能在战场上搏杀！每一个皇甫家的战士，都会在镬汤地狱中历练！如果说不变强，毋宁死是皇埔家的格言，那不够强，就去死就是楚王府的论调。你不是想知道楚王给了我们什么吗？无需顾忌他人，只需无限的战斗，无限的变强就是他给我们的！在他那里，造化境再也不是难以企及的目标，他就横在我们的身前，随时等着我们去采摘！轩辕极，你，明白了吗？”
皇甫无极没有再等待轩辕极的回应，仿佛是宣泄完三十年的不忿，他快意的大笑三声之后便运气自攻心脉，当场自尽于皇极殿之内。
动作之迅捷，用心之决绝，就算是一代造化境强者轩辕极也没能来得及救下，只能眼睁睁看着皇甫无极默默死去。
咽气前，他浑浊的老眼痴痴的望着轩辕极，他似乎又聆听到当年初见时，那豪迈壮烈的少年对他说出的那一句
“喂！老伯，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再造我轩辕王朝的荣光啊！”
他苍老的手轻柔的抚摸着腰侧的黑金令牌，像是在阔别许久未见的故人。
这位享受过人间富贵，又经历过修罗炼狱的老人，在人生的最后，只留下了俩句话。
一句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还有一句“对不起啊小极，死在这，是我能做的，对你最后的陪伴了。”
一句是对皇甫，一句是对轩辕。
随后，归于永寂。
轩辕历3022年10月22日
轩辕王朝大将军皇埔无极
自尽
轩辕极看着皇埔无极伤痕累累的尸体，长袖下的双臂止不住的颤抖，他无力的瘫倒在王座上，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