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夜归人
某个遥远未知之地。
长方形的庭院里怪石如棋,毫无规律的散落四周,这些怪石通体如玉,晶莹剔透,细看下如一个个挣扎扭曲的人形。
一条蜿蜒石路从西向东攀爬而去,石路的两旁种满各种常人闻所未闻的奇花异草,不过这些花草只有过膝之高,仿佛半空中有一条无形的界线,将高过此线的花草斩断,不可逾越半步。
石路尽头院子中央,开凿了一方池塘。细看之下,这池塘里的水竟漆黑如墨,池面并不平静,偶起波澜之时会带出点点白光,恍若宇宙中的点点繁星。
池边有一棵铁树,树干呈精铁之色,无叶无花,只有六条枝干伸向天空,其形其状,极不自然,仿佛六条挣扎求生的手臂,又像一只拥有六根手指的畸形人手。
一老朽坐在池塘一旁,依靠在那棵铁树上,似闭目养神。右手虚握着一根鱼竿。鱼线直直深入池底,却不随波澜涌动,久久不见鱼儿上钩。那老朽也不急,正眯着眼假寐,他白发苍苍,似已到耄耋之年。上身穿了件破旧的紫色袄子,腰间别着一块紫金色玉佩,隐约能见到一个‘丹’字。
老朽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了千百万年。
他与整个庭院仿佛一体般和谐,整个庭院都仿佛是他身体的延展,微风吹拂如鼻息,池水涌动如心跳。
忽然,老朽白眉一挑,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他目光朝庭院的乱石处看去,不出片刻,那里隐有微光一闪,一个模糊的身影从中走出。那身影微微一顿,才慢慢清晰了起来,是一位中年男子,白面赤眉,穿着一件猩红大衣,腰间同样有一紫金玉佩,上面明晃晃的刻着一‘剑’字。
老朽看向男子,微微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原来是剑道友,请坐,你我自上次一别,怕是万年有余了。”
说着,老朽伸出左手轻轻一挥,一个黄草编织的蒲团凭空出现在一旁。那中年男子也不客气,直接上前盘膝坐下。两眼毫无表情的盯着那一汪黑色池水,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后才开口,发出宛如刀剑相撞的锵锵之音:“王命我来,问丹之事。”
丹老微微一笑,随他一起盯着这一池黑水:“丹还未成,仍在炼制之中。”
“王问,何时可成?”
“此丹奥妙无量,就算是我也无法测算出成丹之日。也许待这池水干涸,丹就可以大成了吧。”
剑道闻言,剑眉一皱,一股无形的杀意自然从体内涌出,化作一股气场吹向四周。与此同时,庭院里的花草纷纷弯腰低头一般,向剑道男子臣服。而一旁最近的丹老却仿佛没有丝毫影响,甚至连衣角都未掀起半点。
“王问,丹老你炼此丹已过万载,如今还未半点消息,也不见丹老开鼎炼丹,难不成是在故意拖延?”
丹老摸了摸胡须,笑道:“剑道友莫要生气,老夫哪敢拖延王的嘱托。只是这丹乃气运造化换命之丹,非常法可炼。老夫日日夜夜,可随时在炼丹。”
剑道没有说话,面向那白发老朽,他双眼如冰毫无表情。而丹老则面色如常,继续开口说道:“此丹一成,老夫必会立即献与王。老夫若陨,天地之中可就再无人能炼此丹了。”
“王知。”过了片刻,剑道仿佛听到某些嘱咐一般,又开口道:“王问,此丹在何处。”
丹老笑道:“不正在剑道眼前!”
剑道的目光转向那一汪池水,一丝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如常。
“王问,丹是这池之物?“
“不,丹是这池中世界。“
“如此,告辞。“剑道微微点头,随后也不见做什么动作,就微光一闪消失不见了。
丹老自始至终都没有起身,见剑道说完就走,笑着摇了摇头。忽然,他肚中一响,丹老摸了摸肚子,深吸一口气,闻着剑道所坐的地方,眼底流露出一股近乎贪婪般的饥渴。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起身转头看向了身后的铁树,只见铁树上那六只光秃秃的树干中的某一个,竟然多出一抹绿色。
“铁树开花,这是幸……还是劫?“
丹老面色稍稍收敛,盯着那抹绿意,整个庭院仿佛随着他心中所想,昏暗了起来。片刻后,丹老冷哼一声,不再看那铁树,转而盘腿坐下,看着手边的鱼竿沉思起来。
只是那鱼竿仍如万载之前一般无二,自从垂钓开始就再无动静。
池塘内,一波波水浪翻涌,带出无数银色光点如星辰般闪烁片刻后随即消失不见。垂钓的丹老继续坐在池塘边,虚握着那根鱼竿。
随着丹老心绪平静下来,整个庭院也恢复成仿若永恒的黄昏午后。
…………………………
岳华州,方山村。
一声闷响,惊醒了沉睡中的牛二娃。他下意识地往房门处望去,果然门缝出透露出点点火光,是哥哥回来了。
黑暗中,牛二娃重新躺回床上。听着哥哥咕咚咕咚的在屋外喝了好几大口水,随后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和娘的声音:“是大娃吧,总算赶回来了,路上没出什么问题吧。“
“娘,我能出啥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睡?咳嗽的好像更厉害了?“牛二娃听到哥哥牛大娃闷声回应,随即扑通的一声,应该是哥哥坐在椅子上了。
“我不要紧,年纪大了睡眠就少一些。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你爹去找隔壁的百草村买了点灵草,熬了点灵汤给你和二娃喝,说是能养养灵根。待测验时能有些作用。肚子饿了吧,娘这就给你去盛,正好家里还有些剩下的馍馍,就着喝一些也暖和暖和身子。“
“不用,放着我来就行,你的眼睛不方便,还是躺着多歇歇吧。我爹也真是的,老信镇子上那些江湖术士的歪门邪道。有没有灵根这事是老天爷定的,要是喝点什么破汤水就能喝出灵根,那修仙者不就满大街跑了。可实际呢?我们镇周围七八个村子,上一个测出灵根的,还是陆大虎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百年前的老古董啦。“
哥哥不满的嘟哝着,但也起身去一侧的屋子端了碗汤和馍馍,边喝边大口的吃了起来。
“娘,还是你做的馍好吃。”
“嘿,娘瞎了这么多年,也就做饭这点事儿了。”
二牛听着听着,忽然吞了口口水,他也跟着饿了。而他身旁,父亲和弟弟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睡得正香。
“大娃,吃饱了快去歇息吧。仙人们这两天随时会来我们镇上,村子里别家别户都已经到镇上的客栈了。你和二娃还有你爹,明早就赶过去,误了这终身大事可不成。“
“娘,这周边的村子年过十岁的孩子到时候估计都会去镇上测灵根,镇子那小破客栈够地方住吗?“
“这你不慌,你爹碎碎念这事都快半年了。早就把客栈先订上了。“
“那就好,不过明个我和二娃过去就成了。我爹就让他留在家里照顾你吧,几年不见,娘你的病又重了不少。“
“不打紧,都是老毛病了。你们的前途最重要,让你爹去跟着也是好事,到时候镇上人多,容易出事。“
“如果……“大娃开口迟疑了一下,岔开话题说道:”如果我和二娃都测不出灵根,那我就把二娃接到我师傅那儿,给他找一份打下手的活计吧。我已经和师傅说好了,正缺一个端茶送水的。“
“说什么呐!娘不早就和你们兄弟讲过,当年那仙人就指着你和娘肚子里的二娃,说这两个小孩儿的骨肉灵气充沛,一定是有灵根的好苗子……不过也是,多考虑一步也有道理。要是真不成,就把二娃也送你那儿去,我也好放心……“
“我不去!“
娘的话还没说完,卧室的门忽然就被打开。二娃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他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蛋白净身材瘦小,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目光坚定地看着牛大娃和他的娘。
牛大娃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碗筷摔了:“你这臭小子,啥时候醒的。去不去哪有你说的算,我师傅那家店平日里不知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去,要不是我这两年说尽好话,哪有机会带你过去!“
牛二娃轻轻关上身后卧室的门,走进客厅,看着自己的兄长,用大点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不去。“
牛大娃生的浓眉大眼,一身常年暴晒出来的皮肤黝黑,身材厚实挺拔,与他父亲简直就是翻版。听到弟弟这话,气的直咧嘴。
“你个兔崽子,两年不见个头没咋长,脾气倒是更倔了哈。”
“哥你倒是黑了好多。”
“这叫健康的小麦色,哥哥我整天在那边风里来雨里去的打铁锻灵,看看咱这一身腱子肉,多好,多爷们儿。你也该去练练,见见世面了。”
说着,牛大娃笑着弯了弯手臂,上面有两个被火光照的黝黑发亮的鼓包。
“挺好,但我不去。”牛二娃看了一眼哥哥的手臂,还是淡淡的拒绝了。
“嘿你这小子……”
“好了好了,你们哥俩就别吵了,这事也不急,等过两天结果出来了再说吧。你俩若真是当年那仙人说的有灵根,哪还需要考虑这些。”感到牛大娃急了,一旁的娘赶快插嘴劝架。牛二娃看着娘,闭嘴不再说话了。
牛大娃张了张嘴,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看着半靠在床上的娘,两年多未见,娘明显更虚弱了,头发白多黑少,稀稀疏疏的像枯藤般悬在脸的两侧,一块长条白布包裹着早已失去的眼睛。
娘仿佛感受到了牛大娃的心思,微微笑着摆了摆手:“放心,娘还好,今晚上你能回来娘感觉病一下子好多了。你赶快吃,吃完了早些歇息。明天就带你弟弟赶去镇上。”
“嗯。”牛大娃把手里剩下的灵汤一饮而尽,随即拉着弟弟牛二娃的手回到卧室屋子里。牛二娃任由自己哥哥拉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啦,这事儿过几天再说。我知道你小子胆子小,可咱们大老爷们儿总要出去闯闯不是?老躲在爹娘的羽翼下是长不大的。”
牛大娃回到卧室,看弟弟和父亲还在熟睡中。就低声和牛二娃说了一句,随即脱下衣物准备躺下睡觉。卧室的床很大,足够三四个人横卧而眠。从小他们一家都是挤在一张床上睡的,只是后来娘的眼睛瞎了,才搬出去睡在客厅。
“我知道……我只是想多陪陪娘。”
牛二娃躺在哥哥旁边,看着两年不见,哥哥的肩膀宽厚了不少。
“从小你呀,就喜欢在娘的后面跟着跑。”
牛大娃嘟哝了一句,一躺在床上,他就有些意识不清了。没过多久就混混沉沉的睡了过去。
牛二娃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躺在床上,因为哥哥回来的缘故床有些挤了,他想着哥哥说的那些话,去灵器铺做杂役,能赚多少钱呢?若是一个月能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娘也许就能吃点肉菜补一补,爹也不用老往山上跑了。
客厅内,偶尔传来低低的咳嗽声。为了不吵到孩子们,娘咳嗽的时候总是会压低声音,这样反而让她咳嗽的愈加激烈。
牛二娃从小,就伴着娘的咳嗽声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