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乱世篇(十五)
夜幕下的群山中,
李白渝和沈沉坐在陡峭的悬崖边,俯瞰隐入黑暗的山河,头顶的皓月繁星,远处星罗棋布,灯火点点的黑水县城。
咕嘟~咕嘟~
沈沉往嘴里灌进大口酒,强忍难受全部吞下,仿佛这样心里才能好过几分。
“没你这样喝酒的,醉的极快。”
李白渝手拿酒坛搭在自己的腿上,不知该用什么方法去开解他。
少年本无愁,沾一情字,世间万般道理便也说不明白。
沈沉长叹口气,吸吸鼻子淌出来的鼻涕,抓来把野草随手一擦,故作洒脱道:
“这样也好,耽误了她这么多年,要是没有我,或许她现在已经离开这里,云游四海,医道济世了吧。”
李白渝斜眼看着他在那里自欺欺人,发问道:“既然如此爱她,为何不早点提亲呢?观你家境也没有差到哪里去,早日提亲或许已经结得上等缘。”
听到这里,沈沉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我怕!我身无长物,能得她青睐已是天赐恩施,怕自己将来无法给她安定的生活。”
“那年相识,今日别离,我摸遍浑身上下二十三个兜,只能掏出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如此贫苦,又怎敢妄谈提亲两字。”
李白渝呆呆的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少年剑客心中有自己剑,可是这把剑不出,世人又岂知他会剑?整日浪迹街头的他无非是个混混,即便心中有剑,不得出鞘,有胜于无。
沈沉清楚自己的困境,舍不得放手,亦不舍心中剑道,一年,两年,如此往复,心头人又岂会不失望。
就算他现在于黑水县如此风光,不愿依靠他人,心有自己的路要走的佳人又岂会甘愿归入深阁。
“你会不会后悔遇见我?”
李白渝问道。
此刻的他心有愧疚,若是没有自己的到来,若是没有引他入局,或许此刻亦不会打破两人间微妙的平衡。
耷拉着脑袋的沈沉斜眼看着他,眸中闪过怨恨,很快消失,变回坦荡清明。
“不会,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无关你的到来,如因此记恨你,便对不起自己心中的道义。”
道义?
李白渝一怔,嗤笑道:“世间至此,还有道义可言?”
“为何要这么说?道义于人心中,岂能说没有。”
沈沉不解。
李白渝往嘴里灌口酒,“那你觉得镇北入关,破太安,杀皇帝,将原本平静的天下拉入乱世之中,致使百姓可能会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合道义吗?”
喂喂~
我还在伤心呢。
我跟你说儿女情长,你同我谈家国天下,合适吗?
沈沉调整好情绪,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不是镇北人,无法插嘴点评。但你非要一个答案的话,我只能这么和你说,世间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
“镇北入关,动摇国家根基,是错吗?或许很多人觉得是错,是谋逆,是乱臣贼子!”
“可是,有没有想过镇北这样一支忠心耿耿,守卫边境几十年安定的虎狼之师为何要反,为何会反?”
“总不能因为吃不饱饭,穿不上衣服反吧。”
李白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倘若真是因为吃不饱饭,穿不上衣服呢?”
“不可能,大衍三百年,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再穷也不能穷到那种地步吧。”
沈沉表示不相信。
李白渝喝口酒,脸上始终保持着淡然的神色,平静道:“你没有去过镇北,那里一块饼二十铜板,一斗粮一两银,一尺布三两银,一包盐五两银。”
什么?怎么可能?
沈沉唰一下站起身,难以置信地俯视着他,心想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再黑心的商贩也不敢这么黑吧,物价足足比关中翻了二十来倍。
李白渝招手示意他坐下,别那么咋呼,继续说道:“镇北荒凉,物价贵情有可原,但你知道吗?自启盛十二年起,镇北的羊跌到二两银,十三年一两不到,近两年关中商贩更是以不到七十钱的价格收购。”
“一只羊,够寻常百姓家胡吃七八日,在北境却卖的比草还贱。一张完整的羊皮,在关中最少卖二两银,北境,十钱无人要。”
“一进一出间,百倍差价,你觉得北境的百姓还能活吗?”
李白渝吐露心声。
这几年来,盛帝一直严厉掌控着北境的民生物价,让北境百姓活不下去,逼他们舍弃祖业入关,以此来达到彻底掌控镇北的目的。
赤裸裸的阴谋下,北境无数百姓过着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生活,比九庭异族还惨,起码人能熬过冬天,而不知有多少百姓死在冬天。
同为大衍百姓,盛帝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无情吸取他们的血肉来撑起关中繁荣,令关中百姓过上富足生活。
然这一切关中并不知晓。
盛帝掌控洛关,没有通关手令,莫说百姓,就连朝中官员也不过去,进不了北境。
好在天不亡镇北,南诏商队的到来改变了镇北的窘况,亦让镇北有了谋反的根基。
“为什么呢?都是大衍百姓,为何如此差别对待。”
久久难以相信的沈沉想不明白。
李白渝冷笑道:“帝王无情,不容许自己的天下脱离掌控。镇北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统治,于帝王而言,这样一支军队,放在谁的手里都不放心,只有让他悄然消失才是最稳重的方法。”
盛帝不可谓不冷血。
然他犯了一个关键错误,妄想榨干镇北最后一滴血用来抵御九庭刀锋,给兵甲不给粮,无意间把镇北打造成天下第一铁师。
“所以,你和镇北是什么关系。”
沈沉突然问道。
他可不傻,对方知道北境这么多的隐秘,绝对不是普通人。
李白渝愣住,没想到他脑袋转那么快,只能用笑来掩饰尴尬。
沈沉见他不答没有再追问,岔开话题,“你真的是为天下百姓吗?”
“是的,我从不骗人。”
李白渝坚定道。
“我相信你。”
说罢,沈沉一口气喝下小半坛酒,抱头痛哭起来。
李白渝默然,只能伸手轻拍他的后背。
蜀州城,
小半蜀地已经沦陷,西州各郡县在平江王,孟擎天和凌王等多方势力插手下各自为战,打成一锅粥,已然无力支援摇摇欲坠的蜀地。
蜀王府,
商议无果的蒋方和刘泰清黯然离开。
“蒋公,眼下该如何是好?”
路上,刘泰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蒋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府一眼,惆怅道:“你守得住吗?”
“蒋公此言何意?难道守不住就不守了吗?”
刘泰清的语气中夹杂几分怒气。
唉~
蒋方长叹口气。
赵志松舍不得基业,死活不松口。
吴家为首的世家态度变得暧昧不清,有吴田,吴穹两兄弟为样,他们对于镇北的恐惧消失大半,不乏出现投降的话声。
尤以吴开明最为明显,近来直接离开蜀州城躲回老家看起热闹。
其余世家若非没有门道,恐怕早已化作鸟兽散。
最为可恨的是各家私兵一抽,眼下蜀州城里只有两万不到的新兵。
一群从未打过仗,临时抓来凑数的新兵。
“拼吧,按殿下所言,把城里十二上,六十下的所有男子全部抓上城头,和镇北死战!”
刘泰清对于赵志松所提绝户死战极为推崇,哪怕战至最后一个人,淌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投降。
“慎言!再做考虑!”
蒋方不赞同此法,认为这是做无谓挣扎,白白送命之举,而且还可能会激怒镇北大军,届时破城,恐有屠城之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开城门投降算了!”
心直口快的刘泰清生气道。
蒋方瞪了他一眼,振袖离开。
刘泰清心知自己说错话,急忙追上前道歉。
“来来来~诸位大人,还请共饮此杯。”
城里最大的酒楼内,各部大小武将,官员全部集结于此,大厅摆下三十来桌,浩浩荡荡几百人开怀畅饮。
身为此宴主人的钱多多不停举杯邀请,荣光满面得意无比。
“钱大人,听说你俩兄弟这回是真正一飞冲天了?”
“大人可莫要忘了提携我们。”
各方恭维传来。
端着酒杯站在大厅中央的钱多多打个酒嗝,意气风发道:“哪里哪里,全凭诸位大人仰仗。”
现在的蜀州城里,有陈境文撑腰的他可谓是风光无限。
手握五千人马的他已然不是以前那个令人拿捏的小小县令,而是一方霸主,真正的霸主。
当然,他也没忘记,不敢忘记陈境文交给他的任务,竭力和这些文臣武将打好关系。
“好一个钱大人,镇北刀锋将至,汝不好好思虑如何防备,却在此大吃大喝,宴请百官,好不威风,果然不愧为钱多多,钱多无比啊!”
讥讽嘲弄声不合时宜的传来。
众人寻声看去,原来是刘泰清之子,刘康及蒋方之子,蒋荆为首的几人来砸场子。
对于这个钱多多,几人极为看不起,甚至是厌恶。
钱多多脸上笑容凝固,继而阴沉,冷声道:“几位少爷,今晚是家宴,还恕我拒不招待各位。”
呵呵~
刘康冷笑,抓来桌上的酒壶直接把酒倒在地上。
在场所有人见状纷纷低下头。
一边是炙手可热的新兴权贵,一边是大权在握的士族子弟,无论哪边,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存在。
面对他们的羞辱,酒劲上头的钱多多丝毫不给他们身后之人面子,呵斥道:“几个黄孺小儿,真当自己是盘菜了?!给我听好,想喝酒,本官令人再摆一桌给你们,要是想捣乱,别怪本官不客气!”
说着,钱多多硬气地把酒杯砸在地上。
十名身披蜀军战甲的风字营战士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把几人扣押住。
“你~你找死!”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我可是~”
本想着来羞辱对方一把,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动手的一群公子爷奋力反抗。
跪在地上的刘康铜铃大小的眼睛死死瞪着钱多多,怒吼道:“钱多多,你别忘了,你有今日成就乃是我父亲一手提拔,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哼~
钱多多冷哼一声,本想把他们押下去,想来有些气不过,抬脚走到刘康面前,“不说我还不气!”
“要不是你父亲,本官还在临江当我的县令,何以落到家人分离凄惨之景?”
“别说你爹是大帅,就算是世子殿下,本官现在也不怕,大不了一起死在镇北刀下!”
在场大小文臣武将不由一惊。
钱多多这番话,无异于直接撕破脸皮,把刘泰清和蒋方架在火上烤。
亦在点醒他们,现在不比以前,不用再唯唯诺诺,只要手里有兵有钱,就是大爷,何必再看他人脸色。
刘康,蒋荆几人脸上竟是惊恐之色。
大家墨守成规的东西,如今放到明面上,必然会引发不小的乱子来。
二楼包间里,
暗中关注着一切的陈境文满意地欣赏钱多多的表演。
“住手!”
刘泰清的声音传来,脚踩龙行虎步走进大厅。
见过大帅~
所有人起身行礼。
钱多多象征性地抱拳行礼。
失去束缚的刘康几人挑衅的看着他。
刘泰清虎眸落在他身上,意味深长道:“好,很好,原以为是养了条狗,没想到招来一头狼。”
蒋方和他正巧路过,听见里面的争执声,心中盛怒不已。
眼下正是蜀州城危亡之时,对方自进城开始的种种作为都在挑战他们的底线,如今已是不得不管的地步。
面对他的威势,钱多多有些怂,抬头看到陈境文朝他点头,心里不由多了底气,“大帅,属下可不是狼狗畜生,而是蜀地官员,临江县令!”
你~
刘泰清气极,本以为能压住对方,没想到他居然这般硬气。
大小文臣武将见状看起热闹,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各位想来已醉,不宜多说,明日再谈。”
蒋方随即走来震住场子。
见他出面,陈境文暗中示意钱多多停下。
闹剧结束,各方势力散场。
“刚才为什么要拦我?”
回去路上,憋着一肚子火的刘泰清越想越气。
蒋方叹口气,没有解释,带着自家儿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