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乱世篇（十二）
近来的天下愈发不太平。
由于兵甲，马匹消失在烟波郡的关系，仲王都不用怀疑，直接确定是刘成周的手笔。
双方因利益联系在一起的同盟关系断裂，仲王大军侵入烟波郡，刘成周派军阻挡，两方人马爆发数次战斗。
牵一发而动全身。
由于两人身份特殊，此番争斗无异于将群王与世家的矛盾彻底激化。
天下无主，众人皆可得。
一时间各地矛盾激化，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黑水县，
一榜贴有两张募兵令。
一是广元郡守庞君元连同三大世家以守卫广元郡各县安危为由所贴募兵令。
二是北王赵常，以铸军护国为由招兵。
“话说，这两张招兵令有何区别？”
一名男子发问。
读书人扶腮，苦笑道：“很简单，要么投靠郡守，要么投靠北王爷。”
“有区别吗？都是大衍人？”
“当然有区别了，皇帝老子都死了，太安还在镇北手里，天下谁都想当皇帝，谁手里有兵谁说了算呗。”
“你想死吗？敢说这话？！”
“小心点，捕爷们都在喝茶呢？”
众人议论间，一旁的茶摊里，七八名捕快在里面喝茶。
见有些人说话愈发放肆，一名年轻捕快忍不住问道：“艾头，拿吗？”
“拿个屁，别惹事，县令大人说了，只管贴榜，其余与我们一概无关。”
艾头放下茶碗，脸上浮现出几分茫然之色。
如今的天下，到底听谁的他们谁也不知道。
小到平头百姓，大到达官贵人，谁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艾头，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年轻捕快忍不住再问。
别说那些看榜的百姓不知道该选谁，就连他们这些当差的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选选选～选个屁～你问我问谁去？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天天混着就行，啥也别管，也别瞎掺和，不管谁来黑水县，县令大人跟谁咱们跟谁。”
艾头严肃道。
眼下的时局，想活命，只有当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里倒。
年轻捕快有点不爽地敲打桌面。
这叫什么事？！
身为当差的，啥也不管，那还要他们干嘛？
艾头可不想和他说太多，与其和这样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解释，还不如留点口水想想怎么讨好那些大人物。
坐在角落里的李白渝摇摇头，合上纸扇，伸出手指点来些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乱字，很快擦去，重新写下一个合字，又觉不妥，再度擦去，还想再写，桌上尽是茶水，谁也不知道他最后写了什么字。
喝完茶水的他起身往县衙走去。
一路走过，看着百姓们脸上茫然的神色，平静的内心仿佛扔进块石头泛起层层波澜的他忽觉有些难受。
身为这场乱世的主导者，他无意将天下百姓牵扯其中，奈何有些事必然如此，有因就有果，无论怎么做，天下百姓终究是受苦人。
唉～
李白渝长叹口气。
往日必然会出现群雄割据，天下大乱的局面，不知会有多少黎明百姓死在这场因果之中。
非他两面反复，然是死过两次，已然从仇恨中走出的他如今没有了当初的执念，封闭的内心得以打开，以新生的目光重新看待世间。
县衙里，
县令正在和师爷商讨对策。
“北王爷和庞郡守同时派人来问，可着实难倒本县令啊。”
县令靠坐在椅子上，头疼不已。
这明显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无论选哪边，必然会被另一方记恨上，如果不选，将来无论哪方得势，自己都会失去主动权。
师爷轻轻一笑，表现得十分淡定，端起茶盏淡然道：“依在下之见，世家胜算或许会大一些。”
“何以见得？”县令急忙问道。
“大人且听我分析，自联军大败，中州各郡县兵力短缺，然这一切只伤到封王和大衍根基，于世家，尤其是哪些传承千百年的门阀，底蕴不可小觑，乱世已开，您觉得他们会把自己家族的命运押到一名王爷身上吗？”
师爷仿佛已经看破一切，不慌不忙的分析道。
县令认同地点头，沉思起来。
仲王与刘成周的争斗不过是缩影，真正让天下人及各方势力关注的是凌王的南州大军和江南的一战。
凌王府藏经阁被烧，凌王借机把矛头转移到江南，想以此夺下这片土地。
江南世族林立，又岂会甘心头上出现一尊大佛，自然要抵抗。
然南州大军常年镇守南关，与南诏争斗，实力又岂是孱弱的江南大军所能比。为保自身利益，江南各族联合向东州王家求援，借来五万东林军，一时间这场群王与世家之间的权利斗争将直接关乎到将来的天下走势。
“你说凌王会赢吗？”
县令问道，在他看来，凌王的胜算无异于要更大一些。
师爷摇头否认道：“江南，东州，朔州，渤州及瀚州在世家的经营下可谓是铁板一块。”
“先帝当年之所以动北境李家，无非是想稳定大后方，借此机会让朝堂重掌朔，渤，瀚三州，到时候江南和东州独臂难支，自此天下完成真正的大统。”
师爷眼光极深，看到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得不说盛帝的做法和野心极大，只是他过于依赖儒家，当儒家无法撑起他的野心时，所有事情自然而然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县令摸摸自己的山羊胡，望向师爷的目光变得有些异样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县令的态度有变，知道自己话说的有点多的师爷将话题引回正题，“大人，无论将来局势走向如何，您都要提前做准备，起码黑水县是您的根基，您必须要守好。”
县令点点头，发问，“你有何打算？”
师爷沉思片刻，说道：“不如这样，许以重利，拉沈公子入局，只要他答应，您麾下将多出一员大将来。”
“他能答应吗？”
县令有些不确定。
“他必须答应，他父母还在黑水。”
师爷眸中闪过一抹狠辣之色。
县令明悟，哈哈大笑起来。
全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县令和师爷算计的沈沉无聊地蹲在河边，无比苦恼。
“你说说你，干的这叫啥事？再这样下去，夏姑娘都要跟人跑了。”
“不行，我必须要和她解释清楚。”
“不行，这样会坏了李公子大计！”
双手使劲抓挠头发的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想着该怎么和夏微雨解释。
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由于自己吹的牛太大，已经影响到家人平日里的生活，加上师爷的存在，爱慕夏微雨的他自然不敢和对方说的太明白，生怕将她牵扯进来。
然一直躲着不敢见夏微雨，结果导致对方以为是自己一朝得势，不再喜欢她，爱上其他姑娘，心中多了怨气，对他的态度发生巨大转变。
“李公子啊李公子，我可跟你说，再给你半月时间，你要是还抓不到对方的尾巴，我就和你摊牌，这个忙我不帮了！”
纠结犹豫许久的他最终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心爱的女子伤心，管它呢，反正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对得起自己。
“你在说什么？”
李白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哎呦～我去～
你这家伙咋跟鬼一样？
吓了一跳的沈沉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李白渝耸肩，解释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嘀咕得出神，我喊了你两道都没听见。”
“你不会捅搂我一下？”
沈沉没好气道。
李白渝懒得和他废话，“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没听清。”
“那啥～我～对了，我是想问你追查的事有苗头了吗？”
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口的沈沉悻悻然问道。
李白渝见他有心事，不要追问，简单回答道：“那个老狐狸藏的很深，看来你的所作所为还没有完全勾引起他的全部兴趣。”
“当然，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查到你们这位县令，属实有些不是人。”
说着，他从袖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沈沉。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一直暗查师爷的他没有得到任何关于练气者的消息，反而通过跟踪他把黑水县县令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暗自豢养土匪，私兵，打劫抢杀过往商队，黑水大户。
暗中和广元大家勾结，贩卖黑水妙龄女子。
暗中控制私盐，谋取暴利。
暗中资助武馆，以江湖人氏的名义跑到附近邻县打家劫舍……
不得不说，黑水县的这个县令除了没有奴役黑水百姓外，其余见不得光的事全部都做了。
“妈的，我就说，为什么这些年来总有些女孩会莫名其妙的失踪，原来是这个家伙干的烂事！”
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纸上所记罪状的沈沉紧握拳头，脖间青筋暴起，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铁青的脸色下是蕴藏的熊熊怒火。
李白渝长叹口气。
虽说这县令没有鱼肉黑水百姓，却也在暗地里做下罄竹难书的种种罪状。
“我要去广元，找郡守大人告发他！”
沈沉一字一句道。
呵呵～
李白渝冷笑，被他的天真所打动，似有所指的问道：“你觉得现在的大衍王法还能管他吗？亦或者说，你口中的那位郡守大人如今还有闲工夫来处理他的这些龌龊事，使得自己失去一个助力吗？”
“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下去吗？不行，我要去县衙，我要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
义气填膺的沈沉说着就要去县城。
李白渝一把拉住他，已然失控的他用力挣脱束缚，一心只想揭穿他的恶行，还黑水百姓一个公平。
眼见无法拦住他的李白渝挥袖直接将其打飞出去，呵斥道：“你给我冷静点，听好了，你所要做的事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即便黑水县的百姓都知道他的罪状又如何？杀得了他吗？你可知这黑水一千县兵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加上山匪两千多人，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与他作对？”
李白渝的一番话将他拉回现实。
如今的大衍王律荡然无存，他就算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又有谁会来审判他？只要他愿意，大军入城，即刻可以割裂土地称王称霸。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沈沉耷拉着脑袋，意气尽失。
李白渝蹲下身子，用纸扇勾起他的下巴，“侠之小者，为一人尔；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你想做小侠还是大侠？亦或者，你觉得你身后背着的是庶民剑？诸侯剑？还是天子剑？”
沈沉彻底冷静下来，压抑住心中怒火，咬牙切齿的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对方或许很快就会找上你。记住，装傻充愣，按照对方的意图一步步走进他们的计划，不要太明显。”
李白渝料想县令和师爷很快就会忍不住找上他。
为了黑水百姓，他必须要改变自己的计划。
“然后呢？”
沈沉接着问道。
李白渝陷入沉思。
良久，他沉声道：“给你个选择，现在离开，我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如若不离，按照计划走下去，我将扶持你为一方霸主。当然，你只是傀儡，也只能做傀儡，有朝一日，我赐予你的东西都会收回来，亦同样会保你一生荣华，无论你在此期间做过什么。”
“所以，你有什么权利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沈沉直勾勾地看着他，紧握住的拳头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瞬就会砸到他脸上。
李白渝长叹口气，低沉道：“我本无意如此，仅想借你之手引出躲在暗处的练气士。如今看来，对方早已布局良久，非一时能根除，对方以天下布局，如今乱世来临，为免生灵涂炭，我只能这样做。”
无论从截获的信件上看，还是从现在愈发走向失控的大势上来看，隐藏在暗中的练气士们牢牢把控着这一切。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乱。
天下需要重新洗牌，但这一切的一切，不该让黎民百姓来背负。
“记住你说的话，如果有一天，让我发现你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我一定会杀了你！”
沈沉听明白了李白渝的意思，给出自己的答案，身后铁剑轰然爆出一道恐怖的剑意。
李白渝眉头紧锁。
他居然从那道剑意上，感受到死亡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