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无力回天
轰隆隆~
双方鏖战之际,脚下大地猛烈震动起来。
诡异恐怖的巨响回荡在太安上空,宛如神话故事中的洪荒猛兽现世一般。
西门外,指挥大军攻城的联军大将发觉不对劲儿,回过头一看,身后出现一面数十丈高的水幕,携千钧之势涌来。
“水,水~”
不等他做出反应,巨浪直接将其吞噬。
巨浪滔滔,横掠大地,很快把西门城下的所有联军士兵吞噬。
城墙在震动。
城楼上,看到这一幕的寇苍和朱华相视一笑,不做停留,率领麾下仅剩的千余赶往北门支援。
大水沿着城墙根一路冲刷,巨浪席卷沿途所有的东西,寸草不留。
“不好啦~辽湖决堤啦,快跑啊~”
“快跑啊,大水来了~”
西门七万大军被大水冲走,东,南,北三门联军很快发现水势,争相逃往高处。
仲王和刘成周在诸将掩护下撤离,攻城彻底沦为泡影。
太安地势低,唯有北门地势较高,加上虎贲已攻陷城门,自然不会撤离。
高顺,阎卫国借水势涛涛赶往北门支援。
大营里,感受到山河震动的定邦侯急忙派人前去查看情况。
“报~启禀大人,辽湖决堤,各部损失惨重,已无力再战!”
下属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啊?!”
定邦侯猛的站起身,脚步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
扶着桌角勉强保持住身形他在下属搀扶下跌跌撞撞来到沙盘前,仔细查看地形,拍着脑门懊悔道: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把辽湖给忘了?为什么?他们有这般勇气敢于决堤!”
看着沙盘上的地图,定邦侯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攻城前,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盘算过一遍,唯有辽湖没算到,不是没算到,而是根本没有想到镇北会决堤!会做出如此天怒人怨的事来!
辽湖畔,公徨三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岸边,痴痴盯着决堤口喷涌而出的水龙。
“这~这也太可怕了!”
宁安从心感到恐惧。
北境荒芜,水资源尤为稀缺,怎会舍得放水淹城,自然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公徨和白烬相视苦笑。
起先寇苍和朱华与他二人商量此事时两人并未放在心里,想着即使决堤又会淹到哪里去?怎么可能改变战局。
如今看来是两人太过单纯,时候该回炉重造重造,从头开始学习那些兵法谋略。
朱雀大街上,尸骨米高,血肉尺厚,温血顺着低洼流进排水沟,染红城里的沟渠河流。
五千虎贲尽数战死,无一投降。
亲手砍下恪王和林北燕人头的项少辕靠坐在酒楼门前,口喘粗气,望着敌人头颅发呆。
“怎么?受不了了?”
魏尽忠踱步走来,用丝帕擦去石坎血迹坐下。
项少辕摇摇头。
血,他见得太多,多到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是两人生前的大义凛然触动到他的内心。
倘若今日的虎贲是镇北,那些摆出那副姿态的人会不会是他项少辕?
毋庸置疑,一定会!
何为计?为何用计?
打仗从来都不是小孩打架,你一拳,我一拳,谁先受不了谁认输。
未入关前,镇北骑兵无双,与北境九大王庭的战斗不正是这些样吗?谁更强,谁更狠,谁更不怕死,谁就是草原上的王!
今夜一战,在项少辕看来,赢的极不光荣,直到他看见慷慨就义的两人,心境开始发生变化。
魏尽忠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意味深长道:“你以前最看不起我们这样的读书人,认为我等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只知舞文弄墨,吟诗诵经;最不喜阴谋诡计,认为那是下等之士作为,男儿郎,就该坦坦荡荡,赢便是赢,输便是输!”
项少辕低下头。
魏尽忠继续说道:“确实,世间万般道理,唯有输赢两字最霸道!”
“倘若世间是一盘棋,你我都只是棋子,为棋子言,输赢生死不过是执子者的一念之差。”
“你究竟想说什么?”项少辕嘶声问道。
魏尽忠抖抖衣袖,抬起手搭上他的肩膀,“想劝你多读书。你非赌徒,输赢不是桌上钱财。我走后,你要挑起镇北的担子,侯爷下落不明,两位先生身体不好,家父年事已高,如今的镇北,再无顶梁柱,大战至此,三十万大军只剩十二万不到,镇北没有输的底气,只能赢,想尽一切办法去赢!”
项少辕抬起头,灼灼目光注视着他。
身为少年双杰,两人一文一武,他早已经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书呆子,自然懒得读书,更多时间花在练武锤炼肉体之上。
魏尽忠布这盘棋,千里迢迢把他和飞狼营从霞关叫过来,便是让他看,让他学!
离权力一步之遥。
只要他愿意,镇北从今往后便是他的!
可他不想要!
犹记当年北境书经不过千,少时酷爱读书,侯爷为此,三次求书于陛下,求得圣人典籍,古今名籍供他尽读。
栽培之恩,魏尽忠不敢忘。犹如魏默当年接下的那一碗饭,足以让他用一生来还。
“拜师夫子,离开镇北,你当真舍得?”
项少辕问道。
“舍得。”魏尽忠坚定道。
这条求学路,为镇北将来,他必须走!
项少辕点点,眼中恢复少年意气,站起身道:“你的话我记下了,多读书,读好书。”
言罢,他吹响口哨招来坐骑,翻身上马,率领飞狼营赶往驰援北门。
魏尽忠目送他离开,直至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作揖三拜,转身走向皇家书院的方向。
大水没过膝盖,好在北门地势高,加上城门已破,水往太安灌去些,一时间影响不到攻城大局。
“汝等虎将,如若投降,本侯定保你一命!”
陈文侯劝降道。
重重包围下,遍体鳞伤的李孝章脚下堆满虎贲尸体。
所率五百人尽数战死,唯有他还在坚持,凭借不屈意志死战不退。
只见他抬手擦去脸上血污,解下披风,用系带将禹王槊紧紧绑在手上防止脱滑,“只有战死的镇北人,没有投降的镇北懦夫!”
“好!本侯成全你。”
旭阳侯大手一挥,数十虎贲横枪冲上前。
槊影密布,李孝章携无敌之势轻松打断迎面刺来的枪头,反手扫荡,掀起血雨腥风,滚滚人头落地。
“杀!”
虎贲再度扑上前。
“来的好!”
李孝章挥槊刺进地上的城门残块,用尽全力将数百斤重的残块挑起砸向虎贲。
黑影袭来,数名虎贲躲让不及砸得脑浆迸裂。
越战越勇的李孝章迎面冲来,飞脚踹飞两人,手中禹王槊携雷霆之势刺向旭阳侯。
“小心!”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军出刀挡下致命一击,整个人仿佛让高速疾驰的战马撞到,破空飞出,重重砸在地上。
“虎贲,不过如此!”
李孝章割下名虎贲头颅,刚好口渴,大口吞饮温热的鲜血。
呲啦~
一名小兵提枪刺进他的腹部。
李孝章把人头砸在他的脑袋上,拔出长枪,左槊右枪,宛如神魔将士,守住城门洞不让一名虎贲过去。
夜幕悄悄退散,破晓出现。
天际下,伴着天边出现的第一缕红晕,公徨三人率领一万铁骑杀至北门。
寇苍,朱华,高顺,阎卫国,加上赶到的项少辕,镇北仅剩的八千人尽数赶到北门,将虎贲攻势压了下去。
“退吧侯爷,此战已无获胜可能。”
一名偏将急忙喊道。
四期的喊杀声中,黑影掉落城墙,残破的虎贲旗帜迎面飘舞,缓缓落在血泊中。
“不,我们还没有败,继续进攻!”
旭阳侯不愿接受眼前事实。
陈文侯率军继续厮杀~
“报~”
帅帐内,下属匆忙跑来。
“启禀大人,镇北援军已至,仲王,刘大人等已率部撤离,唯有两位侯爷还在率军死战。”
噗~
血雾喷洒。
脸上看不到半点血色的定邦侯失魂落魄地走到帐中,双手紧抓下属的肩膀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十倍于敌,攻不下一座太安城,这是为什么?”
“大~大人,你要保重身体。”
下属急忙搀扶住他。
定邦侯奋力将其推开,踉踉跄跄地走到帐外,银丝遮住脸庞,风拂过,白发飞舞,坚毅的将军只剩下落寞与绝望。
呵呵~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的定邦侯突然轻笑出声,无力地眺望着太安城头,呢喃道:“好雄伟的一座城啊。太安,我一定要在这里闯出名头来,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三十多年前,弱冠少年跟着父亲第一次来到太安,便被太安的雄伟所折服,暗暗立下誓言。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封侯掌虎贲,君赐剑,亲披氅,为人臣子,沐浴圣恩,自然要以命相报。
噗~
定邦侯嘴里再吐出大片血雾,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人~”
下属急忙跑过来扶起定邦侯,忽觉不对,颤抖地伸出手指搭在他的人中处,一代忠臣,气息全无,含恨而死……
水潮褪去,多面夹击下,陈文侯和旭阳侯力战而亡,虎贲不降,尸体堆至两丈高。
“老李呢?”朱华问道。
“看见你们将军没?”
寇苍来到名正在包扎伤口的小兵面前问道。
小兵摇摇头。
高顺和阎卫国迎面走来,同样没有找到李孝章的身影。
“孝章!”
就在这时,城楼下传来公徨悲愤的声音。
几人急忙跑下城楼,挤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城门洞下。
一身铁骨,槊枪插地,死而不倒的李孝章垂着头,鲜血顺着刀凿斧劈般坚毅的脸庞滴落,全身上下布满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数杆断枪穿透魁梧的身躯,脚下还有两具虎贲尸体,显然死战至最后一刻。
诸将沉默。
千骑低头。
“让道!”
宁安背起李孝章的尸体往侯府走。
所有人自觉退让,纷纷抬动手中战矛敲击地面。
角落里,暗中关注着一切的李白渝单手扶着墙面,握拳使劲拍打胸口,想要把堵住的那一口气锤出来。
柳淮不经感叹道:“将不畏死,兵更不惧死,难怪镇北镇守北境这么多年,九大王庭,无一人能跨过狼关!”
现在的他突然有些同情李白渝。
相比于自己的血海深仇,权力斗争下失去一切才是真正的无妄之灾。本该忠于大衍的悍勇,生生逼上反叛的绝路,背上万世骂名。
李白渝五指握成爪状深深嵌入墙面,紧咬的牙关嘎吱作响,生生忍住想要现身见最后一面的冲动。
“他叫什么名字?”柳淮问道。
李白渝长吐口浊气,悲沉道:“李孝章,木子李,孝顺的孝,文章的章。”
“好名字,可惜了。”
柳淮已然被他的气质折服。
这样的人,如果不想死,不愿意死,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活下去。
“走吧。”
李白渝收拾好情绪,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柳淮急忙跟上。
宁安背着李孝章的尸体回到侯府。
洛文山和宁长空早已等待许久。
空旷的院子里,摆满无数棺材。
从选择守城那一刻开始,宁长空已命人召集城中工匠准备好了棺材。
有他们的,也有镇北将士的。
“好小子,没看错你。”
眼眶红润的宁长空轻轻拍打李孝章的肩膀,眸中尽是不舍和欣慰。
公徨等人默默站在一旁。
洛文山艰难站起身,迈着颤抖地步伐来到李孝章面前,作揖行礼。
众将俯首,一同送别昔日袍泽。
太安城外,
立于悬崖之上的孟擎天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身下巨城。
从定邦侯决定夜袭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做好离开准备。
“启禀公子,武关告急,我等该出发了。”
杨德谦等一众小将出现在他面前。
身后密林里,两千精锐虎贲铁骑整装待发。
这是虎贲最后的火种,亦是他借护粮之名从定邦侯手中获得。
孟擎天翻身下马,朝太安方向深深一拜。
事到如今,联军再无主心骨,化作鸟兽散。
虎贲覆灭,天下再无敢觊觎关中太安,镇北算是彻底站稳脚跟。
孟擎天转过身,望向苍茫大地,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笑容。
悬河以北,局面以定。
瀚,渤,朔三州与镇北并存。
中州各郡元气大伤。
蜀地岌岌可危。
大衍能否渡过此劫,就要看东州,南州,西州及江南是否能够铁板一块。
前路缈缈,迷雾笼罩,孟擎天含笑面对,誓要命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