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暗子显威
哒~哒~哒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一阵脚步声出现打破寂静。
李白渝举着火把缓缓走来,面具遮去一半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双眸如一潭死水,剑眉冷冽,周身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悲伤气息。
故地重游,重回这个差点儿要他命的地方,李白渝心静如止水。
一切苦难过去,唯有深爱的人回不来。
李白渝来到曾经关押他的牢房前,伸出手轻松捏断那根胳膊粗的铁链,走到角落里,双指插进砖石间的缝隙小心翼翼抠出青砖;里面有一个暗阁,藏着一方绣有鸳鸯的白丝绢。
李白渝取出丝绢,轻柔摊开,洁白无瑕的绢面上写着两行简短血字,在时间的洗礼下血迹变得发黑,依旧能从字迹上感受到书写之人的决心和无惧。
“白渝,此行别离,来世再见,伊人。”
短短十二字,望者痛心断肠。
眼泪滴落绢面,浸湿字迹。
“伊人,我带镇北回来了,盛帝死在我手中,整个皇室屠戮一空,可是,可是~”
三年来,男子从未忘记过报仇,誓要大衍皇室血债血偿,如今他做到了,可那挚爱之人却再也回不来。
李白渝像个无助的孩子蹲在角落里,手中紧紧攥着丝绢贴紧自己的心脏,仿佛这样能感受到爱人的心跳。
朦胧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宁伊人身影出现在他面前,面如红桃,眸蕴秋水,笑颜之下,世间再无女子可比肩。
清香抚心,宁伊人俯下身子,轻轻抱住李白渝的脑袋搂入怀中,朱唇张动,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再度出现在耳畔,“白渝,累了吧,好好休息会,不要想太多,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李白渝点点头,像个乖巧的孩子,靠在墙角昏昏睡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黑烟笼罩在太安上空,焦香味弥漫,宛如地狱景象,漆黑的城墙上往下看去,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烧出各种形状,乳白色的骨灰薄薄铺满地面,微风拂过,掀起一阵白雾。
“他娘的,一闻到这味道就想吃烤肉。”
一名小兵狠狠咬下大块胡饼,配上口肉汤,深深呼吸一口,那模样好像是把手里的饼当成块烤肉。
身旁的老兵笑骂道:“你个小瘪犊子倒是会想,忘了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是谁吓尿不说,还非得吵着闹着要回家。”
“那不是害怕嘛。”
小兵把碗放在墙砖上,稚嫩脸上的青涩早已退去,摸摸后脑勺,满脸坚毅道:“侯爷保护俺们三十年,从小到大,俺爹一直说,这辈子要把命给侯爷!”
“虽然现在少侯爷下落不明,但是恩不能忘,就算剐下这身肉,也要替两位侯爷把这太安守下来!”
老兵欲开口,身后李孝章带着一群人路过,正好听到这番话,不由停下脚步,来到小兵身后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见过将军。”
小兵吓了一跳,急忙行礼。
李孝章扶住他,满意地点点头,拍着他的肩膀称赞道:“不错,总算有个当兵的样子。我记得你,叫刘凌,今年二十一,当兵正好三年。”
说着,李孝章的虎眸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朗声道:“不仅是他,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不仅是我记得,整个镇北都记得。此战,我们或许都会死,但死,不代表结束。”
“拿出你们的勇气,让对面的那些人看着,镇北的耻辱,是镇北自己用刀洗刷,镇北从不认输,哪怕是现在,绝境之中,镇北依旧高歌!”
战!战!战~
激昂的求战之声响彻太安城头,冲破头顶的迷雾。
远处联军大营,
帅帐中,
隐约听到喊战声的定邦侯大步流星地来到帐外,眺望那座雄壮的巨城。
孟擎天踱步走来,星目闪烁,不经感慨道:“如此逆境,仍高喊死战,终归是我们小看了镇北。”
悄然走来的恪王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
他不明白,为何没了主心骨的镇北军仍能爆发出此等战意。即便是盛帝在世,当时的守城部队也没有这般死战之意。
大营里,无数联军战士纷纷抬头望向太安城楼,无形的阴霾笼罩在他们头上。
侯府里,
宁长空和洛文山对弈方寸间。
黑白缠斗,黑子诡谲多变,白子光明正大。双方你来我往,无形间搅动风云,龙虎争斗。
风吹过,檐角脆铃声响,挺拔的松树招摇,一枚松针缓缓飘落,轻轻停在纵横之间的至关一步上。
两人同时投来目光,沉思片刻,举头望天。
黑白对弈,胜负难分,松针所落,无论黑白,只要落下,便能扭转乾坤,赢下此局。
“天意吗?”
许久,洛文山嘴里吐出三个字。
面无表情的宁长空目光凌厉,冷声道:“天下局,在于执子者之手,何来天意一说!”
“你认为自己能胜天半子?”
洛文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端起茶盏微泯小口。
宁长空刷地站起身,仰望头顶苍穹,“试一试又如何!”
洛文山眉眼低垂,纵观棋路,昔日帝国的虎帅如今已成为搅弄风云之辈。这样的人远要比谋士,毒士来的更加可怕,行事布局上更加肆无忌惮。
军帐中,正在听下属上报伤亡人数的仲王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上,左右一众王爷,侯爷低头不语,眼下谁也不敢触他的眉头。
“报~刘大人派人送来书信。”一员偏将双手举着封书信跑进帐内。
脸色铁青的仲王宛如一座随时可以爆发的火山,听到下属来报后总算缓和几分,没有那么吓人。
只见他拖着肥胖的身体走到偏将面前,接过书信随意看了几眼,当场令人准备撵车带着亲卫离开。
一众平辈王爷愣是没人敢问半句,达王的悲惨下场给他们上了生动一课。
离开大营的仲王率百名亲卫来到一座偏僻,幽静的山中庄园。
张良衢早已在门前等候。
仲王在随从地搀扶下艰难走下马车,双手扶着大肚子笑道:“贤侄久等。”
“王爷说笑,小侄实不敢当。还请入内,刘大人早已焚香沏茶恭候您的大驾光临。”张良衢恭敬邀请仲王入府。
一行人很快来到后院雅亭。
“刘大人,几日不见,憔悴许多啊。”
笑容满面的仲王满脸横肉挤成团菊花,眼睛眯成条缝,跑起来地板都在颤动。
刘成周急忙起身迎接,毕恭毕敬地行礼道:“烟波郡守刘成周见过王爷千岁。”
“不必如此虚礼,论地位,本王在朝堂上还得向你行礼。”
仲王扶起刘成周,意味深长地说道。
“王爷言重,下官如何担得起,您请坐。”
刘成周一怔,脸上笑容不减,邀请仲王入座。
身材臃肿的仲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上的茶盏泛起阵阵涟漪。
“小友也坐。”
刘成周示意张良衢入座。
三人简单闲聊一番,眼见仲王言语间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缝隙的刘成周不由对面前这位恶贯满盈的王爷忌惮几分。
仲王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张良衢努力想要从他脸上找出变化,以至于有些失礼。
“不知王爷对收复太安如何看待?”刘成周拿面前的老狐狸没有办法,只得先抛出饵。
仲王打起马虎眼,“还能怎么看,太安一定要收复,大衍数百年根基不能断送在我辈人手里。”
刘成周意味深长道:“四十五万大军,连城墙都还没有爬上去便损失十万余,如此以往,不等太安收复,大军便已后继无力。”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刘大人想撤兵?”
仲王眯成缝的眼睛睁大几分,爆出道道精光。
刘成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摆在桌子上,“退兵不敢,只是近来听到些风声,张贤侄从凌王手里得到些消息,不知王爷敢兴趣否?”
凌王?
仲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天下诸王,凌王赵鼎乃是盛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封地南州丘郡,执掌定南关,麾下雄兵数万,远比他们这些闲散王爷势力庞大。
“怎么,凌王要北上了吗?”仲王沉声问道。
刘成周摇摇头,故作苦笑道:“北上就好喽。怕的不是凌王北上,而是凌王手里的陛下绝笔和传国玉玺。”
什么?!
仲王一下子变得不淡定,大手用力拍在石桌上,盏中茶水溅起,盘中点心滚落。
“王爷莫急,您先看看再说。”
刘成周见仲王入套,心里暗喜,边安抚他边把书信塞进他手里。
冷静下来的仲王眼睛睁得比牛铃还大,快速扫过信上内容,紧嘬牙花,发出阵刺耳声响,“这么说,我那位皇兄还留下一封血书给凌王,想来是让他继承大统。”
仲王语气显得无比平淡,越是如此,刘成周越高兴。
“这信从何而来?”仲王追问起信的来历。
刘成周笑而不语,目光移向张良衢。
张良衢急忙起身回禀道:“禀王爷,此信由家父从凌王麾下幕僚手中获得,那位先生与家父素来交好,此番不过是想提醒父亲别站错队。”
咳咳~
刘成周抬袖轻咳,示意张良衢说错话。
张良衢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生性多疑的仲王从两人的举动间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心里对信上内容加信几分,不动声色道:“既然是陛下遗诏,那就按诏书上写的办,与我等收复太安并不矛盾。”
老狐狸!
刘成周心里暗骂,见他迟迟不肯咬钩,只得下计猛药,“凌王比陛下,虽有不足,亦差不了多少。纵观南州九郡,这些年来律法严厉,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乐业,军民如水~”
“少废话,你想说什么?”仲王强势打断,懒得听他说这些废话。
刘成周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论治国,凌王比不上陛下;论手段,陛下比不过凌王。陛下在时我等世家难出头,如今换凌王继位,想必王爷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说着,刘成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仲王。
仲王再度眯起眼睛。
盛帝强势,在时为防止诸王有异心,一年一诏,生生把他们这些重权在握的王爷逼成闲散富豪。
世家同样如此,皇家书院问世以来,三百多年里世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一直处于边缘地位。若非宁,李两家的存在威胁到盛帝统治,恐怕到现在世家依旧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想合作?”
仲王寒声问道。
刘成周点点头,开门见山道:“即便没有凌王,恪王亦会是您的阻碍。世家需要一个保障,而这个保障,只有您能给我们。”
仲王沉默不语。
皇位啊!
当年他不是没有争过!
正因如此,这些年来盛帝对他的压制远超其余诸王。为了活命的他只能装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模样来损毁自己名声,好让盛帝放心。
“我要皇位,朝堂大半,皆属你等世家!”
片刻之后,仲王咬牙道。
刘成周面露喜色。
盛帝淫威下,世家真的怕了,当年要没有宁,李两家挡在前,恐怕落在他们头上的屠刀便会落在世家头上。
“凌王何解?”仲王追问道。
“陛下遗诏,有德居之,天下诸王,不止一位凌王。”
刘成周端起茶盏,以茶代酒相敬。
仲王痛快举杯与之相碰。
此刻起,洛文山布下的那枚暗子终于开始发挥出它的威力。
失去盟主之位的仲王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唯有和世家合作,才能从定邦侯这位忠心之士手中夺下皇位。
帅帐里,
心神不宁的定邦侯在帐中左右踱步,不时驻足于沙盘前。
“如今我等攻城器械毁之十有八九,想拿下太安,难!”
恪王有些不甘地握紧拳头。
孟擎天笑而不语。
“命所有人去砍树,制作简梯,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太安。”定邦侯下令。
孟擎天摇摇头,从容不迫地说道:“观昨日城头守备,眼下太安可战之兵不超三万,与其四面攻,不如围三攻一。”
“不行。”
林北燕反对道:“太安城防巩固,加上地势地,欲破一必将会付出十倍代价,眼下四面合攻,镇北兵力不足,反倒是收复的希望。”
孟擎天似笑非笑地问道:“联军人心不齐,虎贲若是再有伤亡,拿下太安之后又该如何面对群王?”
一语出,满堂惊。
恪王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定邦侯呵斥道:“住口,以后这样的话不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