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乱局
夜幕降临，远处群山笼罩的云雾之中。
磅礴的雨势消减，朦胧细雨下，太安城中一片死寂漆黑，街道上偶尔响起野猫野狗跑过的动静。
朱雀营十人小队驾马驶过湿滑的街面。
“停！”
为首的十夫长突然抬手下令停止前进，锐利的目光扫视沉寂，空无一物的街道。
铮～
身后的九人同时抽刀抬弩巡视四周。
瑟瑟寒风拂过，几片绿叶飘飘落下。
“什么人？！”
为首的十夫长突然抬起战矛指向前方吼道。
借着微弱的火光，一道消瘦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小队全员戒备，勒紧缰绳随时准备发动冲锋。
忽然，悠扬笛音袭来。
一道飘逸的身影落在树梢，白袍漱漱，黑发飞舞；自顾抚笛，闭眼沉醉于自己的笛声之中。
十夫长的脸色极为难看，反复攥紧手中的战矛。
“诸位，请上路！”
拦在路中间的男子抱拳，猛地抽出腰间的双凤刀冲杀而来。
十夫长一马当前，挥动战矛刺向男子。
男子折腿自马腹下滑过，双刀同出，锋利的刀身刺进马腹，划出两条恐怖的伤口，鲜血肠肚瞬间淌了一地。
十夫长摔落马下。
男子没有理会他，施展轻功避开两名战士的刀锋，腾空翻转双刀砍向一人。
刀光璀璨，朱雀营战士用护臂剑盾挡下刀锋，整个人拍飞撞在墙壁上。
“袭杀！”
五名战士脚踩马背跃出，围向男子。
男子双腿一瞪抽身飞退。
剑气横扫，两名朱雀营战士携马倒退数步。
树梢上的白袍男子提剑杀出，剑招滔滔不绝，宛如奔腾的江河。
漫天剑影下两名战士不敌，在密集的剑招下乱了阵脚，身上的盔甲上多出数道剑痕。
这时三名战士发动冲锋逼退白袍男子，护住他俩。
十夫长挥动战矛横扫而过，五名战士同时出刀劈砍。
面对围攻，男子双刀划出道诡异的弧线破开一人的同时突然松手，双凤刀飞起，男子腾空飞踹一刀破空射向十夫长，抓住另一把刀的刀柄劈出道刚猛的刀气。
十夫长舞动战矛挑飞单刀。
两名朱雀营战士在刀气的冲击下倒飞砸进身后的店铺里。
“速战速决！”
男子说了一句，手中单刀转动横劈而过。
迎面对上的朱雀营战士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牛正面撞了一下，手中战刀断成两截，层叠的刀气破开身上盔甲，胸口赫然多出道狰狞的刀伤。
朱雀战士挥动断刀继续砍向男子。
男子抽身飞退，十夫长冲杀而来。
战矛呼啸穿过，险之又险避开的他贴着十夫长翻过，反手挥刀，锋利的刀身抹过他的脖子。
呲啦～
刀光闪，男子突然感觉腰间一阵刺痛。
濒死的十夫长猛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面目狰狞，用尽全力转动捅进他体内的战刀。
男子运转内力一掌拍开十夫长。
杀～
剩下八人悍然杀来。
男子忍痛腾空跃上墙头。
白袍男子身形诡异，携滚滚剑气冲进朱雀战阵。
刹那间璀璨的剑气轰然爆开，八名战士在剑气的冲刷下甲胄尽碎，身上多出无数道细小伤口。
男子持刀杀出，招式凶狠，疾驰穿阵，纵横的刀气下身后扬起大片血雨。
小队尽灭！
一名战士倒地前射出支火箭，于夜空中爆开璀璨的烟花。
白袍男子擦拭剑身血渍，嗤笑道:“你也称得上一品高手，居然被这些战士伤到。”
捂着伤口的男子目光扫过，看着面前保持生前战斗姿势的小队战士，凝重道:“这些家伙根本不怕死，这回惹到大麻烦了！”
大意负伤的他被朱雀战士以死换伤的打法惊到。
白袍男子收起笑意，脸上多出几分敬意。
滚滚蹄声响起，两人急忙离开此地。
吁～
公徨勒住缰绳，充满杀意的眼睛紧紧注视着眼前的战场，下令道:“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三十人一队，各队相隔不超百米，如遇袭杀，立马发援救信号！”
借着夜色，江湖人马开始发动反攻，短短半个时辰内，已经有数支巡逻小队惨遭杀害。
镇北悍勇不畏死，强大的战力下反杀不少实力低弱的江湖人马。
胸中燃起熊熊怒火的公徨保持着冷静，脑海中飞速思索对策。
镇北侯府，后院里。
洛文山独自坐在石桌棋局前，两手各执黑白。
星罗密布的棋盘上，黑白双子厮杀惨烈，状况一度陷入胶着。
洛文山捻着枚白子，眉头轻皱，眼睛微微眯起，寻找落子的地方。
脚步声响起，盔甲上多了道道血迹的貔貅营统帅朱华来到他身前。
“启禀大人，南门数千名江湖中人趁夜隐入太安，末将率军追杀，仍逃大半。”
白子落，黑棋大好形势瞬间扭转。
注意力全部放在棋盘上的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几名宗师现身？”
朱华答道:“三名。”
“关闭城门，严防死守。”洛文山摒袖夹起枚黑子。
是～
朱华领命离开。
梼杌营领帅秦雎迎面走来，正好和他碰了个照面。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启禀大人，北门有数百江湖人马在五名宗师的掩护下闯门入城，末将率军斩杀三百，剩下不见踪影。”秦雎上报道。
洛文山指间黑子落下，形势逆转，白子的攻势被破，局面再度变得胶着。
这时穷奇营统领李孝章走了过来。
接连碰见朱华和秦雎的他索性懒得汇报，岔开话题说道:“东城二十坊乱成一锅粥，百姓恐慌，有几个门派欲袭粮库被我拦了下来……”
西门无人禀告，从一开始，洛文山便下令西门紧闭，留东，南，北三门，放这些江湖人马进城。
无心再下的他留下盘残局，站起身抖抖衣袍，笑道:“把朱华叫回来，夜深于此，不如诸位将军陪我吃顿夜宵吧。”
秦雎和李孝章对视一眼，全然猜不到他的心思。
正当他们享用美食之际，执掌太安各坊的镇北官吏们手忙脚乱地稳定百姓骚乱。
好在有朱雀营将士从旁协助，这才没有闹出大乱子。
京兆衙门，愁容满面的闵良粥看着手下官吏们传来的消息感到阵阵头大，急得在公堂里团团直转。
“闵叔这么晚了还不休息，莫不是猜到了小子会送夜宵来？”
调侃声传来，手里提着食盒的魏尽忠来到堂内。
看到他的闵良粥仿佛看到救兵，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面前，“贤侄来得正好，快来帮我～”
“闵叔莫急，先吃东西再说也不迟。”
魏尽忠强行打断，拉着他的手来到桌前，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几碟小菜和一壶烫好的啼血酒。
“这～这～”
闵良粥哪里有心思吃这些东西。
魏尽忠倒了杯酒递到他面前，浓郁的辛辣之味袭来。
北境苦难，能吃饱饭已是很难。所谓的啼血酒不过是用一些糟糠粗粮酿造而出的劣质浊酒，颜色浑浊猩红，入口如烈火焚烧，一般人难以入喉。
唉～
闵良粥长叹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深呼吸一口，脸色憋得通红。
魏尽忠笑摆脑袋，递去筷子，“闵叔不必担忧，如今镇北于太安根基不稳，百姓无归心，随军中去乱；与其伤筋费神，不如好好想想后续安置事宜。”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闵良粥迅速抓到重点。
魏尽忠颔首，端起酒杯微泯小口:“不用听，看也能看出来。想必用不了多久，战事再起，此非你我能决断之事。”
“可惜了太安百姓，不知何时才能过上好日子。”闵良粥感慨道。
魏尽忠敬酒，“闵叔不必如此，若是少侯爷能渡过此劫，将来天下有您忙的时候。”
“但愿如此。”
提及李白渝，闵良粥的脸上多了几分忧愁，仰头饮尽杯中酒，差点呛到。
骚乱的大街上，一名满头大汗的北境小吏正打算跑去求援时，突然发现混乱的人群中有几十名举动怪异的男子悄然离开。
他看了眼不远处维护治安的朱雀营战士，一咬牙，没有选择惊动他们，悄悄跟了过去。
只见那些人沿着无人的小巷穿行，很快来到陈文侯府的后门，脱掉外面的百姓衣服，露出染血的劲装敲响院门。
黑暗中，陈文侯府的后门打开，几名侍卫走出来扫视周围，迅速将他们放进去。
暗中将这一幕看进眼里的小吏心思活络，很快猜到今晚的动乱可能和这些人有关系。
就在他准备跑回去禀告时，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
“别出声，吾乃项少辕，今晚的事当没看见，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项少辕的声音响起，松开小吏。
惊魂未定的小吏吓得满头大汗，回过头确定了眼前的人不假，点点头，“属下明白。”
“去吧～”
项少辕示意他离开，飞身一跃，借着夜色悄然潜入陈文侯府。
“报～启禀诸位将军，有一群贼人往皇家书院逃去。”
一名谍马司暗探驾马疾驰而来。
浑身沾满黑血的公徨，白烬，宁安三人对视一眼。
“要不派人去侯府问问洛大人？”白烬提建议。
宁安大大咧咧道:“怕个锤子，杀过去就是，我不信所谓的皇家书院挡得住我们不成。”
面色凝重的公徨眉头紧蹙，沉声道:“你去侯府禀告，我等先率军过去。”
喏～
来不及喘口气的谍马司暗探调转马头赶往侯府。
在城里跑了半夜，四处追杀江湖人马，平定骚乱的三人率两百朱雀营将士赶往皇家书院。
毗邻皇宫，坐落在问贤坊的皇家书院依山而建，占地数十亩，层层楼宇错落有致，红墙青瓦间颇有几分皇室威严。
朱红的大门前，竖立有一块无字石碑，传闻是当年建立书院的大衍第一位帝王，成祖先帝所留，其意三百年来众说纷纭，无人能给出真正答案。
皇家书院的建立打破稷下，应天，春秋三大学宫于文脉的统治地位；于三百年间为大衍提供无数德才兼备之仕。
如今的皇家书院里一片荒凉，镇北破城那日，书院祭酒宋元明遣散学宫学生，一半离开太安，一半死在守城之战中。
李白渝深知北境文脉孱弱，严令镇北将士不得碰此地一草一木。
夜色深邃，皇宫书院里一片寂静，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凉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掀起层层波澜。
湖心亭中，单手负背的夫子轻捋长须，深邃的目光落在湖面，惋惜道:“昔日朗朗夜读声犹绕于耳；烛火下，莘莘学子伏案学经。皓月星辰相伴，明心问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何等振聋发聩！可惜，可叹呐～”
石桌前，郁郁不乐的宋元明手抖茶盏掉落，滚烫的茶水溅湿一地。
孟擎天见状急忙双手奉上锦帕。
宋元明挥挥手，起身走到夫子身旁，落寞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十字诛心！奈何一步错，步步错～”
夫子轻摇脑袋。
孟擎天身子微微颤动，仿佛想起了什么。
几缕银丝迷眼，宋元明的脸庞上两行清泪滑落。
“见过祭酒，夫子，有几位镇北将领率军于书院前求见。”
中年儒士的出现打破悲凉的气氛。
夫子老人家的眼睛微微眯起，衣袍无风自鼓，宛如山岳瀚海的恐怖气势喷涌而出。
“老师，学生前去一见吧。”孟擎天站出道。
宋元明的脸上多出几分释怀之色，倘然道:“夫子何必如此，皇家书院必经此劫，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住一世。”
“哼！如此圣贤之地，纵死，亦不会屈服于镇北的刀锋下！”
中年儒士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眸中尽是无畏。
气势散开，夫子长叹口气，黯然落座。
宋元明带着孟擎天两人来到书院门口。
火把照亮夜色，公徨，宁安，白烬率领两百朱雀战士守在门口，不敢轻易踏入。
沉重的书院大门打开，孟擎天一马当先地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宁安。”
公徨和白烬脸上浮现出疑惑之色。
宁安借着跳动的火光看清对方脸庞，急忙翻身下马张开双臂迎了上去，“孟哥，真的是你啊孟哥，好久不见。”
孟擎天退后半步躲开宁安的拥抱，躬身行礼道:“如今你我身份有别，再也不是当初的无知少年。”
宁安脸上笑容凝固，灿灿收回双手，不满道:“屁的身份有别，不就是多读几年书？把脑袋读坏了吧？”
孟擎天笑而不语，眸中悄然划过追忆之色。
眼前的将军依旧是当初那个心思单纯的少年郎。可惜世道变化，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陪在李白渝身旁，整日为非作歹的浪荡子。
宁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粗犷的脸庞上多了几分铁血，威严道:“今夜城中乱作一团，探报，有一群贼人逃进了书院，还请让路，放我们进去搜捕！”
孟擎天晃晃神，摇头笑道:“回去吧，没人进书院。”
“你说了不算！”
宁安寒声道。
就在他准备硬闯时，洛文山率人赶到书院。
“退下～”
洛文山呵退宁安，对着宋元明作揖行礼，“见过祭酒。”
宋元明还礼，“先生客气。”
洛文山朝孟擎天点头示意，朗声道:“既然夫子于此，那便不做打扰；祭酒莫怪，军中将士不知礼仪，吾改日再登门谢罪。”
“先生言重。”宋元明转身就走。
洛文山目送他离开，心中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