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丞相,你不恨我么
宁折盯着他,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67号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凭借什么才能活到现在。
在这人眼里能轻易否定的东西,却是他手里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听到他拒绝,67号眼底一瞬间冰封起来,有漆黑可怖的东西在里面翻涌,像是被关押多时的凶兽即将脱眶而出。
他和宁折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风静止,树无声,鸟鸣声渐渐消失,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许久。
“……好。”67号攥紧手,闭了闭眼,嗓音沙哑,“我不逼你。”
他说完,身影便化作青烟迅速消失。
几乎是同一时间,殿门口传来几道脚步声。
下一瞬门被大力推开,一道青色斤页长的人影逆着光,大步迈进来。
劲风卷起一阵清雅的兰香,却并不如往日那般温润平淡,反倒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攻击锐意。
他急急忙忙闯进来,和榻上的宁折对上视线,脚步便顿了下。
“哎,丞相大人,您不能进……”
内侍这才匆忙跑进来。
在看到地上昏迷的宁祉时,声音却突然像被掐在嗓子里一样,戛然而止。
“丞相,这……这……”他后退几步,跌在地上,瞪着眼,神情慌乱惊恐。
秦慎转眸,漠然看他一眼。
“饶命……丞相饶命!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内侍尖叫一声,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跑出了殿。
殿外侍卫察觉异动,想进来查探情况,被秦慎淡淡拒之门外。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步朝宁折走过来,“皇上。”
宁折坐在榻上,仰头漠然望他。
秦慎冰凉的手指抚上他削瘦的脸颊,“臣听人说,皇上被送进宫了,陛下震怒,要拿皇上开刀。”
宁折没说话。
秦慎指尖从他脸颊滑落,划过下颌,锁骨,捏住他被宁祉撕开的衣襟,帮他紧了紧。
“和臣走吧,皇上。”
他又重复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他第三次对宁折说。
宁折看了眼倒在一旁的宁祉,垂了眸,“我要云澜的命。”
秦慎没有犹豫,“臣给你。”
宁折眼睫动了下,沉默片刻,抬起手环住秦慎的脖子,脸埋在他肩上。
秦慎脱下身上的暗青大蹩裹在他身上,把他抱起来带出了宫。
他虽为丞相不过一年,手段却无人能及,归于他名下的势力盘根错节极为庞大,连宁祉也轻易动他不得,即便如今他在宫里横行,也无人敢拦他。
“皇上晕倒了!”
“来人啊,快传太医!”
两人还未出宫,就听见身后内侍尖利的叫喊声,宫里一阵兵荒马乱。
宁折乖乖趴在秦慎肩上,听着身后躁动的声音,转头看向秦慎清贵俊美的侧脸。
“秦丞相。”
“瑁和。”
“……什么?”
秦慎侧眸看他,眸底古井无波,眉眼清风霁月,宛如工笔描摹,清风拂来,兰气幽幽。
他轻轻道:“皇上以前都唤臣瑁和。”
喔,好吧。
宁折眨眨眼,温顺叫他一声:“瑁和。”
他以前并不认识秦慎这个人,仅有的几次见面也并不愉快。
或许是皇帝曾这么唤过他,宁折也没在意,又叫了一遍,“瑁和。”
秦慎淡淡“嗯”了一声。
“你不问我宁祉是怎么回事么?”
秦慎神色不变:“皇上想说的时候,自会说。”
“我若永远不说呢。”
“臣便不问。”
宁折定定看他一会,又埋下头去,不讲话了。
丞相府里景致优雅静谧,和秦慎这个人一样清雅端方。
管事迎上来,恭敬地弓着腰,笑着道了一声:“恭迎大人回府,恭迎夫人回府。”
“……”夫人?
宁折眨眨眼,看向秦慎。
秦慎看向那名管事,“庄叔,他是宁折,不是夫人。”
“哎,老奴晓得了。”庄叔忙不失迭点点头,又慈祥地看向宁折,“夫人生得真是好,咱们大人以后有福了。”
宁折:“……”
他抿抿唇,搂紧了秦慎脖子,埋进他怀里不吭声。
秦慎一低头,就看见了他那两只裸露在外面的通红耳尖,圆润可爱,叫人很想一口咬进嘴里,吞下去。
他眸光深了几分,紧了紧宁折身上柔软的大蹩,带他走进主卧。
宁折身上都是脏污的血迹,皮肤也带着浅浅的伤痕,满脸泪水血迹混合,很是狼狈。
秦慎命人打了水进来,将宁折抱进桶里洗干净才抱到榻上。
宁折不知道被人洗了多少遍,也没什么抵抗,秦慎脱他衣衫的时候,他连眉眼都没动一下。
“臣已经命人去打探占星阁的情况,待杀了云澜之后,臣便带皇上离开这里。”
秦慎一边说,一边用宽大的干毛巾帮他擦干湿漉漉的长发。
宁折乖乖坐着,仰头问他:“离开这里,要去哪?”
“神宫。”秦慎言简意赅。
传闻神宫是上神居处,位于白昼黑夜交接之尽头,上神陨落后,神宫也一并消亡。
从来没有人见过神宫,就连这个地方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也没人清楚。
然而现在秦慎却说自己要去神宫,怎么看怎么都令人惊奇。
可宁折却并不关心这个,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我不要你杀他,我要见到云澜,亲手杀了他。”
秦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他一眼,“可以。”
宁折心满意足。
—旦要求被满足,他性格就会温顺下来,显得很乖了。
不管秦慎要他做什么,他都乖软听话,叫人挑不出一丝错。
白日里更是一步紧跟秦慎,寸步不离,连他处理公务的时候也趴在他身边,或是安静地睡觉,或是捧着书本看,有时候也会替秦慎磨墨。
庄叔欣慰道:“大人终于找到一个体己的人了,老爷若是在天有灵,也一定会高兴的。”
宁折敏锐地发觉,庄叔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秦慎垂下眸,兴致淡了下去,似乎并不愿提起这些事。
晚上秦慎哄完他睡觉要离开的时候,宁折攥住了他衣襟,让他留下来。
秦慎摩鲨着手指,犹豫许久,才和衣躺下来,静静睡在外侧。
宁折一个翻身抱住他手臂,枕在他肩上,软乎乎道:“瑁和。”
秦慎身体僵了片刻,很快就阖上眸子,淡淡道:“皇上,夜深了,就寝吧。”
宁折问他家里人的事,“秦府百年书香世家,为什么却没什么人?”他来的这两天,除了庄叔和几个侍童,便没再见过其他人了。
“他们都死了。”
宁折皱了皱眉。
他记得秦慎刚刚做上丞相这个位置的时候,秦府正值人丁兴旺之时,还因为秦慎的从龙之攻而兴盛起来,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不到,怎么会都死了?
“魔族入侵时,我父兄族亲都去了前线,不幸葬身魔族腹中。”
秦慎翻了个身,看向宁折,“我娘亲受不住打击,随父亲一道去了。族中女丁亦有殉情或改嫁者,不久前秦族族地遭到一个高等魔族的屠戮,所有人都没了。”
宁折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
他直直看着秦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秦慎伸出手,将他抱进怀里,声音清幽好听,“不说这些了,皇上休息吧。”
宁折嗓子发干,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他埋在秦慎怀里,鼻尖嗅着他身上的兰香,睁着眼毫无睡意。
过了很久,他轻轻抬眼,看向阖上眼眸的秦慎,小声问:“丞相,你不恨我么?”
大越所有人都恨他。
是他让大越陷入苦海,是他将魔族带进人世,秦慎的家人,也是因他而死。
“恨的。”秦慎闭着眼,声音很平静,“有时候恨到极点,会恨不得想让皇上去死。”
他睁开眼定定看着怀里的少年,“可皇上不能死,皇上死了,天下就乱了。”
宁折不理解这句话,但秦慎没有再解释的意思。
—夜无话,天光破晓。
宁折睁开眼,转眼看向对身旁的青年,“瑁和。”
秦慎托起他掌心,轻轻吻了下。
这是秦慎的一个习惯。
他每天早上都要给宁折一个吻手礼。
宁折知道这是番邦的礼节,代表着珍重、爱戴、尊敬之意。
但秦慎对他显然没有这些情绪,他就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似的,日复一日机械地重复这些动作。
尽管这几日秦慎从未欺辱打骂他,甚至对他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是呵护宠爱,可宁折能感受到,这并不是真正的秦慎。
当初秦慎将他全身扒光了捆在暗室里,让他跪着爬过来吃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眼里的阴冷和黑暗已经深深刻进了宁折的骨子里,让宁折永远也忘不了那几日。
几日的安宁过后,宫里传来消息,宁祉醒了。
王城的禁卫军包围了丞相府,杨延亲自带兵前来,要秦慎交出弑君凶手。
秦慎拦在宁折身前,身影如竹,眸光清浅,淡淡道:“陛下是本官打晕的,同旁人无关。”
杨延眯起眼,“这是弑君的大罪,丞相可要想好了再说。”
“事实如此罢了。”秦慎缓缓掰开宁折攥着他衣袖的手,将他推绐庄叔,“杨大人要抓,来抓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