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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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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军的到来令昔日繁华的洛阳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或许直到今天,唐朝的百姓才真正体会到何谓“乱世流离”“人如草芥”。

    他们何其幸运,生在了大唐盛世;他们又何其不幸,饱经了战火风霜。这些在叛军铁蹄下惨遭屠戮的百姓,用生命和鲜血谱写出了唐朝历史上最为残忍、沉重的一页。

    孙芳洲混在人群中,表面上是慌不择路的样子,实则开始一点一点向先前看好的位置挪动着。对于他的计划而言,现在的时机最为纯熟,若真能按照预定好的路线走下去,想要混出去似乎还能容易一些。

    他向着那个弓箭射不到的死角争取着,争取着命运的疏漏——人间和地狱就在这转瞬之间。

    很快,孙芳洲的额头上手心里已全都是汗,紧张得心脏也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但他却大气不敢出一口。他像在沙漠中即将干渴而死的旅人,在无边的黄沙中寻到一点绿色,满眼便仿佛都是绿洲。

    然而……

    “站住!找死啊你!”

    到底,只差一步之遥。孙芳洲仿若马上就要触碰到希望的大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将他猛然又拽了回去一般。随着这声呵斥,他骤然停下了所有动作,不敢再动半分。

    想来此刻,他的心中不说万念俱灰,也定是近乎绝望,更少不了懊悔自己怎么不能再快一点,可是等了片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慢慢回过身来,发现敌人并没有围过来,而是对着不远处地上的一位老者进行拷问。

    适才一声,原来并不是说的自己。孙芳洲长叹一口气定住心神,又朝四周颇为小心地扫视了两眼,确定没有人发现自己之后,转头打算继续逃跑。

    人生,有时戏剧得可怕,合该孙芳洲是命中注定——就在他转头举步的一瞬间,老者被叛军殴打发出的痛吟之声竟然悉数传进了他的耳朵。因了这一声,孙芳洲犹豫了:

    先前他绞尽脑汁想要离开,对周围发生的任何事都不甚在意,唯有活着的念头和冷月是他的终极目标;可就在刚才,他的一腔执念被打断,身为医者的心有了片刻的停留,自此便再也没有勇气迈动双腿。

    山河破碎、满目疮痍,那些平日在医馆里见过的、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化作了狰狞的面具,浮现在孙芳洲的眼前。望着行凶的敌人、被折磨的百姓,孙芳洲不觉中红了眼眶,此刻他的耳边,只剩下了“救命”二字……

    “老东西,一把年纪穿成这样!”

    “一会便宜你个死法,免得受火刑,糟蹋了这一身的银片子哈哈哈哈!”

    殴打老者的几个叛军蹲在地上,一边把玩着老者衣服上的银饰,一边笑得放肆又猖狂。老者则躺在地上,挂着血迹的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但也只有他自己能懂。

    孙芳洲从他们身后慢慢靠了过来,听到了老者的话——很巧,他曾去过南疆,见过这种衣服也听过类似的语言——一下便知面前的老者并非中原人。

    当下,孙芳洲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许是出于东道主对外来客人的保护,居然把心一横,冲着其中一个叛军撞了过去。他撞得很重,更因为撞得令人猝不及防,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地,孙芳洲则正好趴在了老者的面前。

    他抬起头,不经意与老者的目光相遇,才发现老者的目光早已聚焦在自己的身上。孙芳洲开医馆为人治病医疾,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这不是临时才看向自己的,而是……凝视良久。

    想到这里,孙芳洲不知怎的竟然脑中一热,一时忘记了从地上爬起来,直到被撞翻在地的叛军爬起来把刀架上他的脖子。

    “娘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叛军叫嚣着,“你想要救他是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救!”说着,举起手中血色斑驳的陌刀就往老者的头上劈去。

    刹那的恍惚,孙芳洲认出来了,认出了那把刀,也认出了拿刀人的脸——不日前就是这个人、这把刀砍伤了徐贲、烧毁了医馆——想到这里,孙芳洲怒火中烧,他抢先一步毅然迎着刀光站在了老者的面前……

    “岂有此理!铡了,两个都给我铡了!”……

    塞外边关,早就对大唐虎视眈眈的回纥部族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早些年就派出不少人来大唐明察暗访,如今听说唐朝后院起了火,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令人没想到的是,往日一直主张对唐朝发兵的回纥王子却突然独排众议起来:“比起趁人之危打来的,我更想要唐朝皇帝自己送来的。”

    ……

    冷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到潼关的,她只觉得这一路好长好长,天好冷好冷。

    安顿好残部,冷月命李流芳牵“踏雪”去吃草,顺便把“龙吟”上的血迹擦干净,她自己则登上高高的城头独坐。往日这些事情她定会亲力亲为,然而今日,何止是少了这份兴致,单是看到都令人作呕。

    月光冷冷清清地照在潼关的墙垣上,照得城砖一片惨白,照得守关将士心底一片湿凉。冷月在城头垛子上坐定,望着长安的方向心绪难宁。风雨飘摇翕忽一瞬,眼下局面,如何对得起“长安”的名字。

    举起从营中拿来的酒一饮而尽,再将空酒坛从城墙上扔下,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惊扰了原本宁静的夜。这一瞬,令冷月想起了无数个曾经的日夜,有孙芳洲的日夜。

    “什么人?”

    “没事,站你的岗。”冷月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哨兵被月光晃着眼睛,许久才看清了冷月面无表情的脸。他诺诺地答了一声就不敢再说什么,大概也怕多说之后惹祸上身。

    过了些时辰,冷月已经微醺,酒力惹得她心里发烫,索性将外袍脱下来。月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鼻梁高挺,俊俏有型。

    她习惯了微蹙着眉,就是笑亦如此,今夜,这双眉皱得更紧了。

    “将军,城墙上风大,回去吧。”李流芳仍旧是来找她。

    “……不想回。”在洛阳,她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与叛军的交锋中,今番退避潼关之内,本该有时间休整一下,却没想到席卷心头的却是战火中无暇思忖、更为浓烈和深刻的无限悲凉。

    冷月心中烦闷,如此一来就容易想得多。那还是很多年前,李林甫排挤走了张九龄,尚且年幼的冷月就隐隐约约感到,朝堂的味道变了。没想到杨国忠上了台,这个国家的腐臭气息,才算真真正正地散播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混蛋!”冷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拳打向墙砖,抓起外袍,“回营帐。”

    李流芳想说什么,到底是欲言又止,他跟在冷月后面走着,又悄悄回头,看见被打过的城砖已然有一块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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