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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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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屋子算得上时久雨的第二个家,进屋子一点拘束没有,自顾自打量了一番,因为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书又都是他看过的,牢牢记在了脑袋里,随手从书墙夹缝处拿出话本,看的津津有味。

    旁边那个白衣少年不屑地哼一声,引起了时久雨的注意。

    那人满桌子经史子集,每本书都有林一脸大,而且巨厚无比,反观时久雨手上一本单薄的小人书,也不免理解那声“哼”的意思了。

    侧脸观瞧白衣少年五官如精雕细琢,身上白衣干净如雪,分明是个不好靠近的人。

    平日里,时久雨见这种人恨不得连绕几条街躲过去,幸好,村子就一条路,也见不得这般人。

    此时屋里只有两人,时久雨敢料定,眼前人定是自己的同门,先生的学徒,不免来了兴趣。

    反手把话本扣在桌面上,缓步到少年近前,“我叫时久雨,未束冠就有了字,留客,也是夫子学生。”

    那少年没抬头,自顾自把烛台弄远了些,看上去少年不适应交际,眼下有些手足无措,又不知因何自傲,吊着一口傲气,希望时久雨知难而退。

    顺着少年垂眼的视线落在书上,那是一本古朴厚重的大书,其上都是古篆字,时久雨单是看了一眼,“太平广记?我五岁就看过了。”

    这书一看就是仿本,时府从前那本可是正本,不过对村子里的人来说,哪怕是仿本,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了。

    见少年涨红了脸,时久雨一笑,继续嘲讽“牧童八丨九纵横坐,天地玄黄喊一年。”

    有许多上不得功名的先生,就落到其他府上做幕僚,或者回到故乡做塾师,比如钱落村夫子就是一名塾师,这句话是京城童谣,说的是童蒙摇头晃脑学一年,也学不明白什么。

    少年一拍桌子,太平广记直接合上,站起身怒目而视道:“你是先生学子,怎么对先生不敬?”

    时久雨嗤笑了一声,但因为突发恶疾(低血糖),瞬间眼前一黑,蹲在地上抱着头狡辩道:“这话如何跟先生沾边了?明明是学子不用心不肯吃苦夺功名,我倒看出先生有些可怜的意味了,保不齐这童谣就是某位夫子编出用来鞭策学子的呢?”

    这行为被少年理解成了别的意思,见他涨红的脸微微别过,闷着头继续回去读他的太平广记了。

    时久雨轻喘了两口气,慢慢扶着少爷坐下的椅子起了身,脑子还是不太清晰,但是忍不住想皮,道:“见你满桌子经史子集,还以为是个用心夺功名的,本有两分敬意,可你这太平广记和外面的小人书有什么区别?”

    少年别过头,不理他,但还不想看时久雨这般嚣张,一时急上心头辩解道:“这书怎么就不能用作策论了?你那么厉害,我反倒要问你个问题了。”

    不巧,少年回头时,时久雨蹲在地上呜咽,眼疾也找上了他,一时间只言片语道:“说……我,我必能解决……”

    少年也学着时久雨嗤笑一声,“你这样的能教会我什么,留着你那点东西和村夫显摆去吧。”

    迎着少年瞧不起的眼神,时久雨眨巴眨巴含泪大眼睛,席地而坐,抹了把眼睛道:“没事,我坐下了,应该不犯病了。”

    少年诧异一会,仔细盯着眼前人,衣服旧但是洁,虽然在当下季节有些单薄,仍能见到时久雨充满活气,而且为人瘦弱清秀,给人一种人兽无害的感觉,觉得对这样一个渴求别人关心的人发脾气,有些孩子气了。

    伸手搭在时久雨胳膊上,想拽起身让凳子,但是时久雨抿着唇嘴角溢出一声“斯哈”。

    “你怎么了。”

    时久雨眼泪吧嗒地撸起袖子,指着上面一条已经结疤的狰狞伤痕,声音微弱道:“疼。”

    见少年脸上从惊诧到怜惜再到自责,时久雨揉揉眼,做了个楚楚可怜表情道:“我坐地上就好,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嘛。”

    少爷揉着手,眼神空洞道:“我……我姓陈,先生给我个名字叫梦梁,去年才到的村子……”

    时久雨一笑,瞬间那夜的凄惨状涌上了脑子,便觉得不太得体了,别过脸小声嘀咕:“听先生说过梦梁的名字,我的胳膊也是那天受的伤。”

    陈梦梁沉默半晌,附身抱起时久雨丢在椅子上,解开白袍露出里衣,把眼前人仔细裹好,道:“我见书中一人名叫伯山甫,昨日还看了白乐天的梦仙,便觉得人间荒谬之极了。”

    所谓伯山甫是一个华山神仙,其人常常回乡省亲,两百年不老,一个女子两百余岁在妙龄,鞭挞一个老人,汉武帝觉得奇怪,女子说,这个老人是他儿子,因为不肯食仙药所以变得苍老。

    梦仙则是一梦误一生的故事,有人做梦说自己入天阙为官,修行一辈子成一捧黄土。

    这两个典故时久雨都知道,若是林一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可陈梦梁一是博览群书,二是家境凄惨,所以见景落泪是其固有的烦恼。

    时久雨眼珠一转,满溢着灵气道:“君一不修仙,二得自由,以后前途宏远,只要有一心上人共处,谈什么烦恼。”

    陈梦梁沉默一会,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期盼和崇敬,道:“许是先生赐我梦梁一名,就是怕我落入此间烦恼。”

    “正是。”时久雨刚才那些话都是胡诌的,从前他也有这些烦恼,可最后忙于生活奔波,才发觉这些都是屁话。

    陈梦梁一拱手,“留客来找先生也是寻什么答案吗?”

    时久雨脸色微红,称着烛光,别过脸轻咳了一声道:“我……我是来寻答案的。”

    陈梦梁眼神紧扣在眼前人什么,忙问:“什么问题?”

    “肚子饿怎么解决……”时久雨说完,忙用白衣盖住头,然后发觉这衣服是陈梦梁的,又连忙把头探出,别过脸不肯言语了。

    陈梦梁一愣,肚子饿不是要吃饭吗?不知怎的,仿佛看一眼时久雨就是罪孽一样,似守道人一般在心里重组了时久雨的模样,更加可怜了,一手捂头道:“留客别怕……”

    本来陈梦梁想带着时久雨回家拿些银钱的,可他觉得像时久雨这般美好的人,不能用金钱去衡量,而且凭白问别人要不要钱,这是很没礼貌的一件事。

    可是,时久雨是那样矜持美好的模样吗?他不是,他是一个脸皮巨厚,视铜臭为容臭味的俗人,别说礼貌不礼貌了,饿上两天,一个巴掌换顿饭,他都认。

    半晌,陈梦梁憋出一句话:“我家很大,一个人住害怕。”

    实话实说,时久雨心动了,都是半大的孩子,哪有那些花花心思,在先生家还要危襟正坐一副好学子的扮相,可和学子同居,时久雨就不用那么累了。

    本想开口答应一声,但是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副画,傻林一在山上的四方棺材前,含泪挥着白手帕,猛摇摇头道:“我还有个弟弟,平日里相依为命,这一时……”

    时久雨别过脸拱手道:“梦梁好意……。”

    陈梦梁刚想开口道“没事没事。”转念一想,这是不是留客用那个弟弟做托词,在拒绝呢?瞬间时久雨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可怜美人模样就在陈梦梁心中扎了根。

    “那……那贵府在何处?”陈梦梁红着脸濡弱道。

    时久雨想着山上那所破屋实在算不上府字,看着陈梦梁那副羞涩模样,不得不小声道:“没有家……”

    “啊?没家!那你平时住哪啊?”陈梦梁手在忍不住地乱比划,心里暗骂自己“傻东西,叫你弄出那副清高模样,真仙人在面前反倒不理你了。”

    “在山上,有个破屋子,北面有棵李子树。”时久雨垂着头,怕辜负了眼前人一段好意,自顾自闭上眼小声道。

    同样,见之不如践之,这幅模样在陈梦梁眼中,就是一个无情恶霸逼迫小美人吐露家宅的戏码了,忙证明清白:“那一会,我送你回家啊。”

    “嗯……吃过饭的好嘛。”时久雨生怕陈梦梁急切切要送自己回家,不禁觉得刚才露胳膊实在把人吓到了,那么可怜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惊心的疤痕,莽撞了,莽撞了。

    陈梦梁猛点头,见时久雨身上披着的衣服掉了一点,忙轻轻地帮人搭上,对上时久雨无辜的眼神,陈梦梁再次别过头,暗骂自己畜生。

    不多的时间,屋外传来腊肉的香味,激的时久雨忍不住咽口水,“先生几时回府?”

    陈梦梁小心翼翼组织措辞,道:“三天后是知县老爷的寿诞,先生去准备礼物。”

    “啊!知县大人要过寿诞了?”时久雨大嚷了一声。

    民间传言,过了耳顺年的老人家都要过的轰轰烈烈,一是显得热闹有生气表明身体硬朗,二就是六扇门的老爷为了应酬不得不办一场大寿宴。

    这东西要符合规制,什么品级做什么级别的寿宴,这十里八乡的土豪乡绅多半要去,可知县老爷对自己太好,一是避嫌不好去,二是实在送不出什么东西。

    其实时久雨很明确知道,但凡是个人都不一定会瞧得起自己的礼物,可就算自私,为了自己不受心里难过,也偏偏要送些东西就是了。

    可是,送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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