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19
网络上现在流行的一个说法,她在微博上看到,觉得很有道理:时至今日,泪痣早已泛滥成了一种男主角集体特有的批发品,没有算特别,有也算特别。不尴不尬,不上不下。
左灼的痣长在鼻尖,很小,像滴淡墨,要认真看才能看清。
臣静第一次见面时借着平视的角度,就模模糊糊地看,模模糊糊地想,还好,不算俗气。
那会儿也想不到,难得的高悬月夜,他们俩会并排坐在车厢后侧。
男生抱着胳膊,安静地陪她看窗外江面,不说话的时候,气息泛着薄薄的凉。
完全看不出面面俱到的本事:上午的时候,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装着红糖水的杯子;回家路上,又从包里给她几张暖宝宝;这时,轻轻巧巧往她左耳塞住一个蓝牙耳机——轻而易举,毫无所觉就抚平她心头的躁动,就连疼痛也被镇压。
德彪西写下《阿拉伯风格一号》的时候,会想到这是他出版的第一部曲子吗?
臣静听着耳机里的琴声,慢慢说出琢磨很久的话。
“你不会真的会读心吧。”
左灼:“嗯?”带着一点黏黏糊糊的鼻音。
待他慢慢抬头,臣静才发现,原来他没看着江面。
男生细长的睫毛扑闪两下,微微倦怠地养着神,听到她问话,疲惫很快变成专注,弯弯带笑。
“为什么这么问?”左灼动了一下姿势,捏捏额角坐直。
臣静看见他的痣、耳洞,也看见他的眼睛,想了想,还是垂眸把话说完:“没有,就是一般人都不会特意注意到别人的手机铃声是什么,也不会注意怎么不招人讨厌地照顾到对方,哦,还有,怎么在不算熟悉前,和女生保持适当的距离……”
左灼失笑,并没有和她产生共感,也不觉得特别:“不至于。”
臣静耸肩,左灼没说话,她就望住他,又挪了一下肩膀。
看出他眼底的疑惑,才补充道:“累就睡会儿。”指指自己的肩头,仿佛很值得依靠。
她维持着如常正经的神色,拙劣地撒了个谎:“黑眼圈都跟熊猫有的一比了,如果一直这样,还不如送到熊猫基地去。”
左灼哪里来的黑眼圈。
他疲惫这种稀奇事,根本没什么机会让人目睹,也不知道是否是刻意为之。大家都说他精力旺盛,说他热心周到,做事完美,她原来也这样认为,现在,臣静却变了想法——
她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上回是在医院,不知算不算特殊。
熊猫笑了。薄唇拉直,眼神明亮,毫不遮掩。
她望着刚有些愣神,手又落入一方掌心。
指腹比她的粗糙些,手掌宽阔,骨节分明,指尖干燥整齐,烫得的她手背发麻。什么话也不说,把她的手指被当成玩具把玩。轻轻揉捏两下,又扣上,像摩挲绸缎纱。拢着,逗弄着,目光却没落在同一处了,因为他接到一个电话,必须给予回答,嗯或者不嗯,是或者不是。分出心思握住她,漫不经心又自然。
臣静习惯了他藏手机的本事。
这会儿从耳根烫到鼻尖,不得不忍住发作的冲动。只是想到许久之前,他们俩并肩在小巷子晃悠,左灼抬手同她比较的那一晃,画出半圆。
如今,半圆在手心,她无法挣扎,躺在砧板上。
好不容易待身侧人挂断通话,她刚要出声,肩头又一沉。
侧头,入目是高挺的鼻骨眉弓。
他算准似的松开手,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平铺直叙,像在对她说,又像自言自语,“感谢末班车,周围没人,才让臣静同学善心大发……”
揶揄她每到一个地方,总先有备无患地注意环境,尾音飘飘的,爪子似的往人心上挠一把。
她不奇怪他注意到这点。
热气往上浮动,惹得耳垂红成石榴籽。
臣静微微出一口气,也说不上来情绪由头,只知道把前十八年存进银行的笑意批发干净。
前几天满脑子未知的烦闷,至少此刻被善心的大圣爷用几棍子打入地狱,烟消云散。
到小区门口时,左灼让她稍等两三分钟,来去脚步轻巧得像路。
臣静和影子做起游戏,踩着散步,听到路过的中年男人问她:“你好,请问三栋怎么走?”
小区内路灯不太亮,只能看出男人身形不瘦,穿着职业的套装,年纪或许四十有几,周身疲累,风尘仆仆,脚步不太便利。
但她正巧住在同一栋,抬手指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哪怕觉得有点面熟,臣静也没多看,回身被塞过一罐红糖。外面细心地套上一层塑料袋,隔绝了包装的冷冽。
回来的人微微俯身,问她:“能拿吗?”
也没有难受虚弱到那个份儿。
她将它捧在贴住胸口的位置,进家门第一件事,是将手机翻找出来,泡完一杯红糖水发过去。这才放心放下手机,从衣柜里一件一件将衣物往外挪——来南城时,她已经提前购置好了电热毯,被压在最下面,该被派上用场。
鼻炎在整理过程中照例成为最大的问题,臣静不得不翻找出口罩,又用餐巾纸揉了揉,回去将凉好的红糖水一饮而尽,随手划开屏幕。怪的是,回复还没有到,比平时慢得多。臣静托住下巴发呆,几分钟后,走到阳台。
楼上的光是亮的,熟悉的橙,分明没睡。
臣静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求知欲旺盛到超出道德范围的跟踪狂……不,不是求知欲。
她坐到桌子前,久违地摸出日记本。
“网上有人说,究竟是中意还是错觉,根本是件很好判断的事,再多的妙招、技巧其实都只是寻找借口的理由。我以前看长辈(有特指)不觉得,直到今天才敢认同。”
臣静看着末尾的三个字,比其他的字痕迹要重一些:占有欲。
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消息,干脆去洗手间洗漱。老旧的热水器这会儿很争气,将她的手掌、手心、脚底都熨红。
她带着这股热度拿回手机,看到一个拨通未接的微信电话提示。臣静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扔进被窝,秘密和声音一同用被子罩住,拨回去,等待三声提示音后,在亲手铸造出的暗色小世界开口。
“怎么啦?”她问的很轻。
“……”
左灼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他坐在书桌前,脚下是摊开的行李箱,空空荡荡,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装下。
少女的声音悦耳,主要不在于音色,而在于她说话的节奏。
平和有度,不紧不慢,从没有急躁的时候,所以哪怕说些妄言错话,也要听者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好似滚进玉盘的珍珠,顺着惯性,晃啊、晃啊……
他无声地听了几秒,声音泛着沙。
“好些没有?”
臣静也不客气,低声嘟囔:“该做的都做了,瞎操心,”看看这话带着刺,也被她说得像低声私语,“别问我了,你不如先交代。”
“或者不想说也行,”她给出一个选择,“那就都不说话,轮着给对方放歌,等你想说了再说。”
左灼哑然失笑,随她说,好。
先放歌的是他。臣静没听过,但听着女声和背景乐动人,鼓点打在人心上,问他曲名。
“《forn》,一部电视剧的配乐。”
简单的英文被他念得像低喃,臣静哦了一声,掀开被子,盯住阴色的窗户:“下雨了。”
左灼:“是。”
无人声的音乐还在流淌。
她没有开灯。秋天的雨开始如断了的珠帘下坠,打在窗户上劈里啪啦地响,她说,她有点害怕,左灼说,那给她讲点冷笑话;她又说,电闪雷鸣,一个人呆着心里发紧,左灼干脆给她哼起歌,没有用气,五音在调,好听又逗乐——
最后,臣静不干了。
她不知道自己生什么气,却说:“明天见。”暗想,生理期比平时易燥易怒的说法不是骗人。
左灼依旧顺着她,以一种远超年龄的从容:“晚安。”
第二天一大早,雨还是没停。
她自一片茫茫然中醒来,看见手机屏幕的提示:昨夜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挂断电话,而是任由通信了一个小时。然而因为生物钟按时入睡,这一个小时在她这儿成了未知数。
上了公车,她还在想今天会是什么开始。或者不招呼坐前后,坐并排,都很正常。最终挑了最后一排,不显眼又安静,开始闭目养神。
“昨天太晚了。”
半晌,她睁开眼,对上一双眼睛。
因为刚刚差点真的睡过去,人尚且有点迷蒙,“什么?”
左灼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昨天太晚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能过来。”
他声音快要融进车轮滚动的动静中了。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很亮,“你来南城不久,又是一个人独居。不论电话对面的男生是谁,或者需要什么帮助,最好都别这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老实说他自己,“不是不想过来倾诉,就是不行。”
“现在说也一样。”
臣静没出声,但心已经软趴趴地塌成细沙。
下一秒,谁也没说话,融入进清晨第一辆无声的班车中。路程不长,人也比晚上多得多,所以他只将额头埋在她肩头一秒,极疲惫地,坦然地低声。
司机师傅停下车,周遭的人如同多米诺纷纷整齐而立。前面几个同样穿着嘉华校服的学生跳下车沿,赶得像一秒都不能多呆。他们是最后两个,因为这时在车上的人眼中,准时更加重要,所以毫不起眼。
“我姨父过来一趟,让我请假几天,”他顿了顿,这才继续,哑声道,“……我外公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