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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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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初三发着光,也蒙着尘;她的高三蒙着尘,也发着光】

    别说话,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转瞬即逝,他只是借身后拥挤之名,出格了一秒。

    她没回头,他没失控。

    楼道长得磨人,却又收纳少年心事。

    窗外车水马龙,便利店门口五颜六色的灯闪耀着,人群逐渐变得稀疏。

    沈言年拿上手机,打开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明暗间,沈言年背影看着落寞,银杏树哗哗然响着,仿佛唤醒了一些貌似很遥远的记忆。

    沈言年给尤厚打了电话。他的发小,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参与了他所有的过往。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人一副少见多怪的没出息样,“沈哥,少见呀,这还是您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尤厚认真思考再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是不是得庆祝一下,以后还可以纪念纪念,毕竟这是我沈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一点没变。”沈言年像是在阐述一件早就有结论的正确命题,“脸皮尤其厚。”

    尤厚这个名字,是他温柔恬静的母亲翻阅字典、词典,花费了好几天才得到的成果。他姓尤,名字取自弘毅宽厚中的“厚”,意为意志坚强,志向远大。

    后来被他自己活生生演绎成了脸皮尤其厚。

    尤厚刚想为自己洗白,就听到他沈哥说,“给你说个事。”

    他立马忘记了那五个字,神情激动,“你说你说。”

    “等等,”尤厚有点神经兮兮,“沈哥,秋姨在家吗?”

    沈言年的母亲叫秋媛,是位美丽动人且大方温和的女人。

    最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担心沈言年要说的话题是关于情感方面的,万一被秋姨知道了,估计得生气了。

    她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优秀,一般的家长都会认为,谈恋爱影响学习。尤厚深刻记得,初中的时候,秋姨几乎每天都在给沈言年吹“耳边风”,即无数次谈起禾汐初中的年级第一。

    沈言年抬头望向身后,“我在楼下。”

    黑压压的建筑像一个笼子,密不透风,有些失真。

    凉风吹起他的衣角,不安分的头发南北不分,沈言年站在笼外,挑眉眨眼无故勾起一个笑,在夜里,野气横生。

    实在不像一个乖孩子。

    他说起会议室发生的事情,从她无意间坐到他旁边开始。

    说到前面的时候,尤厚点头给予肯定,“高冷形象营造得不错。”

    听到楼道时,他直接吱哇乱叫,导致他那同样温柔娴静的小姨险些就踹开他房间门,不听辩解般给他一个暴栗了。

    尤厚的母亲是真的温柔,小姨脾气暴,两姐妹性格相差挺大。尤厚的父母都在青禾,所以他就住在小姨家了,他一度不理解,小姨父是怎么能忍受小姨夫这么多年的,并且还任劳任怨没有想逃离的念头。

    难道这就是真爱?

    尤厚想到了他自己的女朋友,如果她脾气暴的话,他好像也不会和她分手的。

    不,是肯定不会分手的。

    “沈哥你真的搂她了,怎么直接出手了。”尤厚不解。

    “没搂,”沈言年否认,“就是搭了一下肩膀。”

    “这算肢体接触了吧。”

    沈言年不怎么讲理,他说,“不算。”

    尤厚讪然,他甚至可以想象沈言年此时肯定是一副“不管,不听,不认同,我说的都对”的桀骜样。

    话说,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沈言年了。当初那个桀骜不驯、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哥,早成为了三好学生,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成为了沈母夸耀的资本。

    尤厚万分担忧,像一个老母亲,“沈哥,你这样,会让人家女孩怀疑你的人设的,什么高岭之花,确定不是‘咸猪手’……”

    最后三个字他是压着声音说的,纯属过嘴瘾,虽然沈言年现在温顺了不少,但尤厚还存着被沈哥压迫的后遗症。

    沈言年没问尤厚话里的“确定不是”,后面跟的是什么。

    他无奈,实话道,“没忍住。”

    他可以忍住不找她,却不能在她靠近自己的时候全身而退。

    尤厚真心问候,“装了一年的高冷人设,累不累?”

    据尤厚得知的小道消息,姜岁喜欢高岭之花。他自行猜测,还得是学习名列前茅的高岭之花,那样才是正常逻辑。

    姜岁其实很好看,她爱笑,总是眉眼弯弯。至于为什么没有谈过恋爱,因为她溜的快。如左娴所说,姜岁的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像是小孩子上课外班,早晨喜欢钢琴,中午说不定就看上了邻家孩子手中的吉他。

    当别人想要靠近她的时候,却找不到人了。因为她的目光又看向了别处。而她目光没有注意到的,她根本就发现不了。

    净是徒劳。

    比如沈言年次次考第一,却发现姜岁懒到只看自己的成绩。

    再比如沈言年常常无意间晃悠于走廊,却发现姜岁习惯了低头走路。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这一年,不好不坏,喜忧各一半。

    “还行,我不是很想说话,就是有的时候,”他停顿,问,“你知道秦星吗?”

    尤厚不确定,却积极回答他,“你同桌?”

    沈言年笑,“对,有时候,挺想给他一拳的。”

    尤厚体贴道,“沈哥辛苦。”

    沈言年问,“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尤厚殷勤,“沈哥赐教。”

    沈言年幽幽道,“他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你。”

    尤厚听懂了,他沈哥哪里是想给秦星一拳,明明是想给他一拳。于是他连忙挂断了电话,以防拳意通过声音传过来,从而伤害到他健朗的身子骨。

    电话挂得有所预兆,他再次抬头,真觉得身后的那个地方像笼子。

    一个转头。

    沈言年对上了姜岁的眼睛。

    始料未及。

    他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更不清楚她听到了多少,他回想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应该没什么大的问题。

    他绞尽脑汁,试图寻找话题,以便开口。可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灌风的树缝夹杂寒意,月光似剑,沈言年抿唇,心绪不明。

    不远处传来嬉闹声,姜岁打破了僵局。

    她指着自己身后,可怜兮兮的,“我妈把我赶出来了。”

    “还能回的去吗?”

    姜岁笑了,沈言年有一点和她一样,适应能力很快。他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默认的朋友之间是可以互相调侃、开玩笑的。

    夏夜里,无意间落了一片银杏,从这一刻起,胆怯和小心翼翼上了台面,陌生与拘谨如冰渐消。

    她今晚尤其饿,嘴也尤其挑,刚回到家就催促颜梓女士做晚饭。两人沟通极其不顺利,一会说面条无味,一会说米饭费时……总之最后,不欢而散。

    “我妈说她的厨艺已经不能满足我了,也懒得伺候我了,就让我滚出来,”她最近经常听到这个滚字,还未反应过来,就脱口而出了。

    姜岁试图挽救形象,“就让我出来觅食。”

    沈言年也是糊涂了,当下便对姜岁说,“你来我家觅食?”

    这话一出,气氛莫名尴尬。中华文化果然博大精深,觅食觅食,知道的以为食物就是食物,不知道还以为食物是……

    是某个人。

    姜岁仅愣了一秒,高速运转的大脑救了她一命,“你家后面不是一条美食街吗。”

    她目光看向沈言年身后,“我去那里觅食。”

    刚走了一步,姜岁就停了下来,这种动不动就溜了的习惯好像确实不太好。

    于是她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问完后她觉得自己傻爆了,如果不是自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估计沈言年早就上楼了,而不是在这陪她讨论去哪里觅食的问题。

    “要,”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脸坦诚,“我突然间饿了。”

    美食街烟火气十足,像一个缩小版的夜市,涌现出淡淡的人情味。

    她看到了臭豆腐,担心沈言年闻不惯臭豆腐的味道,瞥见了烤面筋,又怕烤面筋里的孜然和辣椒粉塞到牙缝里,经过鸡腿架,担心吃鸡腿时的吃相不太文雅,目光落到了炒面摊,也担心炒面的大分量让沈言年觉得她特别能吃。

    从头到尾转了一圈,姜岁什么都没买。想以前,她可都是满载而归的,正茫然无措,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最后买了两份烤冷面,因为分量适中,有食用工具,味道不重,佐料可以自己挑。

    两人坐在小摊上同一侧,卖烤冷面的叔叔很热情,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小情侣一起出来吃夜宵啊。”

    姜岁瞬间收回了在心里夸他的那句话,这叔叔挑事呢。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还是很纯洁的友谊关系。

    她笑着否定,“我们不是,”那三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我们是朋友。”

    沈言年隔岸观火,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看着姜岁和冷面叔周旋。

    他觉得很有趣,比篮球投入篮筐有趣,比考到年级第一有趣,比所有人称赞他有趣……

    叔叔满脸不相信,挥舞着自己的铲子,“我能看出来,”他坚定,“你们就是小情侣。”

    姜岁泄气,她开始从根源解决问题,“您从哪看出来我们是小情侣了呀。”

    问到点子上了,叔叔会心一笑,“眼睛。”

    她疑惑,正欲开口,便又听到冷面叔说,“我媳妇每次看向我的时候,那眼睛啊,可亮了,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他脸上的笑意很满,“我每次晚上回家的时候,就觉得她在看着我,一路陪着我,护着我。”

    姜岁没说话,手里的冷面有了别样的温度,也和天上的星星似的,一闪一闪的,那里面有遗憾,有爱意,有想念,有约定。

    有着最深情的守护和最深的爱。

    叔叔依然笑着,只是那笑里藏了几滴眼泪,“我那媳妇爱美,年轻时喜欢穿裙子,我遇见的时候啊,她穿着橘色裙子,特别明亮,我只觉得其他人都暗淡了下来。”他继续说,“唉,她这一辈子跟着我净吃苦了,东奔西走的,没有一句怨言,还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呢,我觉得应该是天上的神仙看她太善良了,心疼她,不愿意让她再继续跟在我身边受苦了,就把她带走了。”

    姜岁有些动容,沈言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想伸出手去牵她,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必须要忍住。他不能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

    “上天仁慈,没把小星带走,她长的很像她妈妈,也爱穿裙子,小姑娘怪臭美的。”凉面叔随意铲着,时间允许他片刻悲伤,生活还是要继续。

    “叔叔,小星多大了啊。”姜岁问。

    “六岁了。”叔叔亲切的声音传来。

    “六岁了,”姜岁说,“上小学了吧。”

    “对,一年级了,学习可认真了。”叔叔一脸骄傲。

    冷面叔姓江,他媳妇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苏橘,孩子叫江晚星。今年六岁,学习很认真,是一个漂亮又听话的小姑娘。

    带着一份长久的爱和守护向阳而生,思念加深,此刻没了月亮,星星渐渐布满了夜空。

    “那挺好的啊。”姜岁笑着,低头继续吃。

    骄傲。颜梓女士一直都以她为骄傲,她曾一度以为,让颜女士骄傲的是她的成绩、她的才艺、她所闪亮的一切。

    为了让这一切永固,颜梓愿意推开她。

    所以,高二下学期,她不再是年级前三,不再上表演台,不唱歌,不参加比赛,什么也不干,维持着还看的过去的学习成绩。

    甚至有时候一塌糊涂,远远落后。到了高三,或许是压力大了,高考迫在眉睫,她的成绩到了中上游,然后不进不退。

    他的初三发着光,也蒙着尘;她的高三蒙着尘,也发着光。

    临走前,叔叔在沈言年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他说,“时间不等人,叔看好你。”

    沈言年冲着江叔笑了一下,点着头。

    走出一段距离后,姜岁好奇心很重,她停下来,问他,“叔说什么了?”

    沈言年回她,“叔说,时间不等人,让我们好好学习。”

    姜岁赞同,“叔说得对。”

    “嗯,”他重复道,“叔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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