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个人的修行
也许是已经劳累至极,亦或许是命中注定,这对爷孙靠在树桩前想歇息一会儿,却再也没有起来,生命定格在了最后一刻。
那个瘦削僧人牵起老人的一只手,神情肃穆地诵读着经文,片刻之后,又再牵起怀中孩子的小手,同样继续诵读。
一场超度仪式看样子似乎也即将要结束了,周昉和宁南星他们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僧人转过身来,一张脸上饱经沧桑,宽大的僧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眼神却是灼灼有神。
“讲过几位施主,小僧摒尘。”僧人行了一礼。
周昉和小六哥他们也赶紧回了一礼,宁南星却是屹然不动,只是冷眼看着。
能够尊重他人生命的人,周昉也对其有着一份敬意,看见宁南星这样子很是不解,低声道“你怎么回事?”
宁南星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对那僧人问道“你从哪里来?”
僧人似乎并未生气,而是微笑着回答“小僧自北域而来,原是广德寺之人。”
闻言宁南星更是嗤之以鼻,毫不客气地斥道“怎么?新密宗在北域祸害得还不够,要继续往南传播教义了吗?”
这番尖锐的斥责,倒让僧人陷入了沉默。
知道周昉不解,宁南星开口继续道“新密宗是在北域最为广泛传播的一个佛教分支 ,僧人都会在衣服领上袖一朵莲花。佛法装得高深无比,名声也同样臭不可闻,强占良田,逼捐纳贡,淫人妻女,打着佛祖的幌子,做尽世间丑恶之事,谁见了都要呸一口!”
周昉瞧着那僧人衣领上的莲花,再见他沉默不言似乎真有着羞愧之意,便已经信了宁南星的话。
宁南星从来没见他如此失态过,如同闻见了最臭不可闻的垃圾一般,怒声再道“若不是我父…若不是北原皇帝的庇护,北原定要夷灭所有新密宗佛寺!”
摒尘面色苍白无比,本就瘦削的身躯显得更加渺小,勉力合掌“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所言俱实。”
周昉不想继续纠缠,给宁南星打了个眼色,示意赶紧离开得了。
宁南星却是不依不饶地逼问着“你究竟有何目的?需要在这里假模假样地给人超度?”
摒尘苦笑着回答“小僧没有什么目的,若真要说的话,离开广德寺和北域,只是想在游历中完成自我的修行。”
“何为修行?”周昉听见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摒尘坦然回答“修身,修语,修心,即为修行。”
“替人超度也是你的修行吗?”
摒尘愣了一下,但还是缓缓摇头“并非本意,只是见世人皆苦,想最后再送他们一程。”
周昉见他态度真诚,一时间观感都好了不少。
“嗤!”宁南星嗤笑一声,明显还是放不下已深的成见,倒是并未再出口相讥。
“那你如何看待这东西呢?”周昉随手指了下那小魔物。
他一直对这魔物心存芥蒂,直觉告诉他,这一切和血神教脱不了干系,若真是如此,不仅自己这些人遭受生命威胁,一旦魔物失控,也必定会造成严重祸患。
但小魔物对他表现出来的亲近之意,又让他很是摸不着头脑,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这魔物,冥冥之中一定有着他不知道的事情,但未知同样也会带来焦虑与恐惧。
有好多次,他都想干脆直接将这魔物杀掉算了,但最后还是下不了决心。
这摒尘既然是佛门中人,对于邪魔定然会更加敏感,若是他能看清这魔物的真正秉性,那就再好不过了。
魔物似乎也有点惧怕摒尘身上的佛教气息,现在不敢靠近周昉,只好躲在小六哥的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
“一只魔物么?”摒尘笑了一声。
他果然一眼就能看穿魔物的伪装!
摒尘打量了一会,视线一直在魔物与周昉之间徘徊,最后有些讶然地开口“该怎么形容呢,施主你与这魔物有着很深的缘分啊。”
“这魔物定是诞生于极恶之地,之后便应该会成为一方大魔,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天性发生了改变,趋于良善了。”
周昉听得脸色一沉,魔物向善这么离谱的事情就先不提,他和这东西究竟是从哪来的缘分,难不成自己就是一个魔头不成?
“我该如何处理是好?”周昉再次询问。
摒尘似乎听懂了言下之意,摇摇头“善恶的定义源于行,善有善行,恶有恶行,不能因为出身如何就决定了。”
见周昉还是一副疑虑重重的样子,摒尘叹息道“施主的这份缘分并非坏事,切勿最后才来后悔啊。”
言尽于此,周昉也就没什么再好问的了,魔物的事情就先搁置,留到以后再说吧,只要没有害人之心,留其性命也自无不可。
道左相逢即是缘分,周昉拱手告辞,宁南星手都懒得抬一下,跟着也走了,小六哥他们懵懵懂懂,随在后面。
前方颇远的地方似乎就有一座大城,周昉他们便要前去看一眼,即便没有传送阵可以使用,也能好好地修息一番。
宁南星兀自走着,过了许久才突然冒出来一句“我相信他了,他确实是个真正的佛门中人。”
周昉回首撇了一眼,已经远得看不见人影了,回头道“他要往哪去呢?不会是要继续向东吧。”
东部诸郡亡者无数,那摒尘想要一一超度的话,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况且还得冒着血神教带来的危险。
没人知道,自然也不会有回答,小魔物胆怯地跟在周昉后面不远处,只是身体紧绷着,只要周昉做出驱赶,它就会立即逃开。
周昉知道它跟在身后,只是现在也不想再恶言呵斥了,只要不是做得太过份就好。
片刻之后他就后悔了,见周昉没有反应,小魔物竟然蹬鼻子上脸,一点点地爬了上来,最后坐在了他的肩上,正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周昉的脖子。
周昉眼皮直跳,强忍住将其甩下去的冲动,宁南星瞧见他这憋屈样,笑得是前仰后合。
原来的那个地方,摒尘在将那对逝世爷孙安葬后,拍着手上和身上的泥土,将经箧重新背了起来,低头合手默念一声,向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