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12
录制开始了。
庄鸣夏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曲维洲的正脸。然后他接了杯水,像个地主似的监督着自己的员工。听到逗趣的部分时,他跟着轻轻笑两声;听到无奈的部分时,他便微微捏紧手里的纸杯。
曲维洲很厉害,比起记者在引导他,更像是他在引导记者甚至是整场的节奏与氛围。这么如鱼得水的接触,这么熟练的处事接物,半场采访下来,两人之间的交流没遇上半点阻碍。
许延轻轻推开门,端着自己的保温杯走进来,瞧见庄鸣夏的身影便停了下来。
“曲维洲不错啊,难怪我同事那么夸他。”他点点头,用了一个词评价,“进退得体。”
没人不爱听夸奖,庄鸣夏闻言勾了勾嘴角,开口颇有点王婆卖瓜的意味,“他可是一来就进了莫等a班的人。”
许延看了他一眼,笑着没说话。
今天的会客室行程安排的紧,录完上半场,无缝衔接下半场。按照“先简单后敏感”的常规采访模式,比起一开始无关痛痒的话题,下半场的问题就要稍微尖锐一些,比如:你救老大爷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利益可能会受损吗?你拒绝了很多采访,为什么?
起初,庄鸣夏没觉得不对劲,这些问题虽然有点不太好回答,但尚在接受范围之内。然而随着记者一个接一个问题的抛出,庄鸣夏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延哥,”他神色有些迷茫:“有些问题是不是不该出现?”
“嘘——”许延没敢看庄鸣夏,“采访完再说。”
另一边,曲维洲的脸色也稍微有些变化——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在积极地配合,那么此刻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记者问什么,他依旧答什么,但很多时候只选择一笑带过。比如:救人的时候如果被反咬,你会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做志愿者的时候会产生过收入和回报不成正比的想法吗?
……
这些不是一个称职的记者该问的问题——他的采访对象是一个做了好事的少年,不是一个心胸狭隘不择手段的小人。曲维洲心里自然知道这一点,因此他当前的曲意往来不过是维持着社会交往的最后体面。
庄鸣夏自然也知道。
可庄鸣夏不是曲维洲。曲维洲可以保持着微笑和对方唇枪舌战几个回合,甚至反唇相讥,让对方难堪一下又不至于失了最后的体面。庄鸣夏不行——他会选择最幼稚却又最有效的一种方式:保持自己的冷漠,或者……彻底的反叛。
那边,记者保持着僵硬的微笑,问了下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的家人在你的人生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话音刚落,许延感觉自己的身旁一空,他脸色顿时一变,伸出手想拉住冲上前的人,但已经完全来不及——
庄鸣夏走到摄影师旁边,啪一声关了相机的电源键,接着将单人沙发上的曲维洲拽了起来,用脚三两下撇开一堆挡在面前的杂物,要将人带出去。
“鸣夏?”曲维洲怔住。
“不录了,回去。”庄鸣夏冷着脸说。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愣了,这一情况完全在他们所有的预计情况之外。直到许延喊了一声“等等”,这些人才恍然回过神,一个个都挡了上去——有人堵住门、有人堵住路。
庄鸣夏拽着曲维洲的手,冷眼看着眼前比他们大了五六岁甚至一轮的人,“我们要回去。”
“鸣夏,你听我说。”许延脸色已经发白,许是怕的,“这采访必须要进行下去,我知道你现在愤怒的情绪点是什么,但是我们也没办法,上头的命令下来了,我们甚至把最尖锐的问题都改了!”
庄鸣夏看着眼前这个他前几天还在喊哥的人,说,“你答应过我不问他家人。”
“是,我是答应过你,但是鸣夏——”许延忽然顿了顿,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执着的样子,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庄岩。
许延绝望的闭上眼睛,半晌后睁开,用手狠狠捶了一拳沙发脊背。咬着牙说,“电视台这几年运转不太好,需要流量来翻身,我们需要钱……”
“你答应过我不问他的家人。”
“家人并不是很难启齿的问题,鸣夏。”许延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延哥对不起你,你骂我恨我都好,但这是台里大家一起商量的结果,采访得进行下去。”
“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问的事了。”庄鸣夏的嗓子有点哑。身后,曲维洲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捏紧了,对方像是在极力抓着什么寻求支撑。
“你骗了我,你说过记者最重要的就是真诚。”庄鸣夏悲哀地轻声叹息,“延哥。”
这一声延哥让许延微微一愣,他像是一瞬间回到了几年前的一个早晨。那天的太阳很好,他刚入职,挂着工作证觉得什么也捶不了自己。他的师父庄岩带着儿子在电台楼下,小家伙一见他就乖巧地喊“延哥”。他当时还想,那么病白的小脸,那么单薄的身体,看着像下一秒就要没了似的,因此顺带多了几分怜惜。
那是庄岩第一天给他上课,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延你记住,记者要真诚,真诚对待事实、对待你的采访者,最重要的是,真诚对待自己的心。记住了?”
他点点头,很兴奋,“记住了。”
庄岩却摇了摇头,笑着往前走了。
庄岩走了,至今杳无音信,走得彻彻底底,像人间蒸发。然而今天他的儿子站在这里,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要真诚做事。
许延狠狠瞥过脸,发泄般将手里的保温杯摔了出去。不锈钢杯子顺着混乱的地面滚到墙角。
所有工作人员屏声敛气。
“我们走吧。”庄鸣夏拉了拉曲维洲的手。
然而身后的人反手一翻,将庄鸣夏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庄鸣夏不解地去看他。
“许记者有个地方说的是对的。”曲维洲看着庄鸣夏,柔声道,“小时候老师就教了,做事情得有始有终不是?”
“可是……”
“许记者,我再给你们最后一个问题的采访机会,问过的没问过的,我都可以再回答一遍。”曲维洲看着许延,“但是也只有这一遍。”
“曲维洲。”庄鸣夏喊了他一声,却没有后文。
“我没事。”曲维洲笑笑,“一个问题而已,小爷不在乎这些。”
许延猪肝般的脸色终于缓了缓,他招了招手,刚才采访的记者迅速上前。摄像机重新打开,镜头里一切如常。而镜头外:角落里躺着被磕坏的保温杯,桌边站着脊背挺直的庄鸣夏。
记者拿不准要问哪一个问题,只能用余光向许延寻求帮助,许延闭上眼睛,认命般轻叹一声,打了个手势。
那名记者立马点点头,翻开采访大纲中间的一页,问:“你之前一直避开采访,是和你的家人有关系吗?”
庄鸣夏的手垂在身侧,拳头微微握紧。
曲维洲开口道:“不全是。我本人不太喜欢暴露在镜头下,至于家人,这段时间的确有些不合,因此不愿意多谈。在采访前的沟通中,并没有说会涉及这一段,当然,这并不是谴责电视台的记者居心叵测。就像我一个故人告诉我的,当你接受采访,记者就保有他们提问的权利。我说这个是因为——”
曲维洲笑了一下,“不管采访的过程怎么样,我还是尊重电视台那一点点为好人发声的善意。我虽然小,但还是希望能为社会做一点事,如果有人看到这段采访后受到影响,愿意变得更好,我不胜感激。另外,是莫等中学日报社几位同学的坚持和执着才让我走到镜头前,否则我不会接受这个采访。一个能培养出这样学生的学校,接下来的校园生活让我很期待。”
等到录制结束,时针已经走过晚上七点。临走时许延拉住庄鸣夏的衣袖,挽救般问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被庄鸣夏一口回绝。但他没想到的是,回绝的结果是被曲维洲拉着来吃馄饨喝粥。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两个少年坐在一家早餐店里,吃晚饭。
早餐店名为“闹啥子嘛闹”,特别有个性一名儿,坐落在悬铃木道东面的拐角。但店面就没那么有个性了——小而窄,三五张桌子一摆基本就没了空间。
曲维洲驾轻就熟地朝老板招呼,找位置坐下后,将菜单先递给了庄鸣夏。然而庄鸣夏只是轻轻推开,转头朝店里喊了一声“虾仁小馄饨,二两不加辣”——一看就是老熟客了。
曲维洲攒着的殷勤一下没了用武之地,他失笑一声,立刻高声喊了句“和他一样”。
吴大爷在后厨正忙得热火朝天,闻言嘹声喊着“就来”,手里捞面的大漏勺一刻不停。
庄鸣夏给曲维洲的杯子过了一遍水,又过自己的。他静静听着店里这点烟火气的碰撞声,鲜活得像是新生儿的心跳。
店里的生意好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出菜的速度贼快。庄鸣夏刚把筷子过完水,两碗小馄饨就上来了——杏仁黄的虾仁肉鼓着薄皮,细碎的葱花沫点缀在中央,鲜香的热气袅袅飘上来钻进鼻子,让人还没吃就忍不住咽口水。
一个小瓷碗,装的满满都是人间。
吴大爷乐呵呵的,就着围裙搓了两下手,告诉他们不够再要,不加钱。两人笑着说谢谢。
庄鸣夏用瓷勺舀起一个,放到嘴边吹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让人想起屯食的仓鼠。
然后曲维州闷笑出声了。
庄姓仓鼠抬眸看他:“笑什么?”
曲维洲也不避讳,“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可爱啊。”
庄鸣夏刚把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闻言愣了一下,咀嚼都忘了。几秒后,他有点不自然地为自己辩解,“可爱的人那么多,也没见你一个个都盯着看。”
曲维洲听了笑得更肆意,说:“鸣夏同学,有时候真觉得你像个小孩。”
“说得跟自己多成熟一样。”庄鸣夏在损人方面从不吃哑巴亏,“有些人明明比我还幼稚吧。”
曲维洲不服:“我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谁,别人一句话一个表情,笑得跟个傻子一样,明明没什么好笑的。都说了要带他走,硬是憋着气还要留在那里。”庄鸣夏陈述着事实,“你说幼不幼稚?”
“啊。”曲维洲配合地点点头,“好幼稚啊,谁啊?”
“不知道,幼儿园小朋友呗。”
“那这个小朋友也很可爱吧?”曲维洲憋着笑说,“要是再和你一样聪明,岂不得逆天。”
庄鸣夏喝了一口汤,嘴角也勾着,说:“我看是已经逆天了,王婆卖瓜都没他会夸。”
“那肯定是朋友交得好,比如像庄鸣夏小朋友这样,一言不合就带人走,光天化日就敢强抢民男。”
庄鸣夏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差点喷了汤,“两个傻子。”
下午那点不愉快仿佛随着这几句话都消散掉了。店里砰砰哐哐的锅碗,店外沙沙过叶的风声,在这个年纪,没什么过不去的深仇大恨,一草一木都能掩盖少年心中的阴霾,然后送来明月和清风。
老人说,年老的记性没法好,年少的记性大多不好。哪怕后来庄鸣夏也觉得,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