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及膝的草叶在暖风下摇曳,青山碧水,小溪潺潺——分明是二流画师笔下经常出现的、被用来随意挂在厅堂的景色。
不出所料,路雀又在白衣脸上看到了那种惊喜的表情。
所以说,告诉他小心也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出来时的洞穴消失了。
他的手上还有冻疮,照在身上的温暖感也是真实的。
路雀又笑了起来,他觉得这雪山中的一切都那么有趣。
他没有迟疑地朝前走,白衣肯定想都没想只是跟着,小山精在那人身边蹦哒。
他们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个中年壮汉——那人嘴里叼着根草,翘腿躺在高草中晒太阳,一边哼歌。
那壮汉显然被他们吓到了,他直愣愣盯着白衣,说话时都忘记把草吐掉:“神仙啊。”
他从地上一翻而起,大梦初醒似的将两个外人上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了围着白衣的小山精上。
一个活的山精还不如白衣带给他的震撼大,壮汉反而平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你们也是被山精救了的。”
也。
救。
路雀抓住了这两个字。
“你是被山精带到这的?”他问。
“对啊,村里所有人都是在雪山里被山精救的!”
“不是自己爬上来的?”他问。
壮汉面露惊恐:“你这后生在说笑吗?这峰看一眼人都要晕过去,怎么爬?”
路雀瞪向山精,小山精躲去了白衣身后。
——因为要储备力量“治疗”嘛。
小山精委屈巴巴的解释可惜路雀听不到,他只看到白衣莫名地笑了下。
这只山精是个大懒蛋!
壮汉只当他们是初来新人,对什么都很懵懂,不自觉拿出前辈的气势,拍拍衣上土:“已经很久没有新人了,雪山中还有山精这倒没想到,你们这只还挺胖?”
他作势就要去抓小山精。
银色光华闪过,他的脖子上架着把刀,冒着寒光。
“你说‘村子’,能不能带个路呢?”
“啊……”
壮汉退了两步离开那刀刃,讪笑着点头:“当然了,反正以后都是要住一起的,要赶快跟大家熟悉起来啊!”
他话中有话,路雀并未理会。
他刚刚用刀刃抵在那人脖子上,那人非但没表现出正常的恐惧,反而是兴奋更多——他并不怕呢。
没人不会害怕顶在喉咙上的剑。
“看好你的朋友。”在去往村子的路上,他难得好心提醒白衣。
白衣一双浅色眸子转向他,认真又专注,久久不离。
……
“说不明白!”
他快步离去,白衣追着他背影,笑容扩开——不是说让他“看”朋友吗,怎么被看了又要生气?
壮汉所说的村子在一片较为低洼的区域,站在山头看过去可一望全貌,路雀只觉得眼熟,很快他想了起来。
是雪山下的那个村子,这里房屋的摆放布局用途规划像极了山脚的村子。
壮汉带着他们进了村,也大方地介绍这里就是他们按自己原先村落建设的。
进了村人就多起来,男女老少无不将他们当成了稀罕物,而与之同样,村子里和村民同样来去自如的众多山精也成了路雀眼中的稀罕物。
这些山精蹦蹦跳跳,有的头上六支角间放着个装满水果的小篮子;有的穿着小衣服小鞋子。
它们都有同一张硬壳脸,但看上去却不尽相同。
路雀不得不下意识地瞥向自己这只光屁股的——如果说它有什么不同——如那壮汉所言,就是胖。
它比其他山精都圆了一圈。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将此迁怒于白衣。
他们被逐渐聚集起的村民簇拥着推进村里最豪华的建筑——议事堂。
壮汉自我介绍叫牛二,他还有个儿子叫牛小二。牛小二跟他爸长得不像,将茶水匆匆放下又匆匆离去。
茶水呈现浅浅金绿,透彻明亮,带着新茶宜人的香。
路雀瞧不出茶有问题,他还是拿出自己一直挂在腰间的竹杯,倒了杯清水。
他想提醒白衣不要喝这茶,白衣在他开口前先一步端起了他的竹杯,将水灌进了肚子里,满足地出了口气,显然是渴得厉害了。
……
白衣将杯子斟满推回来,他嫌弃地没有动。
村长来了。
村长并不是个白胡子老头,相反在聚集的人群中村长的年纪显得不够看,也许比那壮汉还要年经些,并且看上去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人瘦得厉害。
总之不是副能挑起大梁的样子。但他来了,咿咿呀呀的吵闹声便停了。
村长上来便解释了路雀未出口的疑惑:他被选为村长确实是因为他年纪最大辈分最高资历最老。
“我呀,是第一个被山精带来这仙境的人,那大概是在二百年前吧。那时这里没有村子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这里的第一间屋还是我亲手造的。”
路雀完全无视了村长的自豪:“你说,这里是仙境?”
“当然了!没见我二百年来仍是这个样子,其他所有人都是。在这里,不老不死当然更不会生病,有山精为伴,不是仙境又能是什么所在?”
“不老不死……”路雀喃喃重复,脸上鲜露出茫然。
村长见他如此,眉目舒展,终于满意。
随之,那人回过神来,忽然的凶狠,张扬出一个嗤之以鼻的笑:“哄人而已,哪有什么不死仙境!”
众人哄堂。
“唉唉,初来乍到,无法相信也是常理,在这里住久你们就明白了。”
“为什么要久住?”
“仙境哪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则走。当然只能久住。”
路雀又发出那种胸腔震动的笑来,村长以为他还是不信,他只是笑与自己所想竟然一模一样没点新意。
这磨人的雪山,一层套一层,到底还有多少花样?
村民们对他们好声宽慰,又叫牛二带他们去认领住房,显然比他们本人更快地进入状态——将他们视为一员。
路雀从善如流,只等打发掉这些人再说。
选房子时,两间明明挨在一起的房子,白衣非要和自己住一间,而且非常地理所当然,好像他们已经一起住了半辈子。
路雀真想问问他是不是有病,多日风餐露宿还不够,一张软床还要分别人半张,以为都跟他一样有自虐倾向?
他把白衣从自己的房子里踹了出去。
角上支着篮子的小山精将水果送过来,路雀将那些绝不会在雪山出现的新鲜水果一一把玩,又放在鼻下嗅,觉得并无危险,但也没有吃。
很奇妙地也并不觉得饿。
是夜,路雀被一阵剧烈头疼扰得无法入眠。
他支着刀坐在床边,指尖掐太阳穴赶不走那像在他脑中刮蹭的痛感。
有什么声音在往他脑袋里挤。
他听不清楚——那声音像湖底幽蓝鬼火,明明灭灭,不怀好意。
而且很近,不是湖底,就在脚下。
他跌在地上,手掌要把地板压出个坑,贴在上面很快地留下汗印。他咬着牙,眼色狠厉,明明疼到面颊肌肉扭曲,像跟谁作对一样偏又笑了出来。
路雀撞开门去。
街上不再人头攒动,那些山精也不知去了哪里,静悄悄将自己打扮得像个普通的村落。
街上没有灯,一弯月和无星的天空将路面照出青白浮影,路雀踏着那一地青白贴墙而行,他跟着脑袋里那时近时远的阴森嘶吼。
在转过某条小巷听到了人声。
停下来倚在墙边,隔墙的地方正发生一场小型械斗。
武器是一把砍柴的刀和一把捅火棍,照着月色瞥了眼还都是熟人,正是白天见过的牛二和牛小二父子。
“村长不是说过,夜里不许出村!”
“我就要出去,你管得着?”
“我是你爹!”
“你才不是我爹!给人当了四十年爹真忘记自己是谁了?你是杀人犯,因为两文油钱和赵老六发生争执、误杀了赵老六,被村里人绑在牛车上当了山神祭品!只可惜我来时就是这副小孩的样子只能给你这种人当儿子,你真想管我倒还不够资格!”
“好好好,你这小扒手嘴可厉害,谁想管你,村长的话你也敢不听?”
“村长自诩自己资历老知道得多,可也从未说明过为什么夜里不能出村,可能他就为当这个土皇帝一直都在骗咱们呢!”
牛二被气得脸发紫:“你没看见出村的人从没有回来的!”
“也许他们是回家了呢!”
“我们这副样子,哪还有家可回?”
牛小二举起他的砍柴刀:“你没有,我有,我可是有亲娘的!让开!”
砍柴刀照着牛二的腰劈过去,那牛二竟也不躲,举起了捅火的长铁棍,在腰上被横砍进半个手掌宽的伤口时,铁棍刺进了牛小二的胸口。
两人血水喷了一地。
路雀退了回来,那条巷子已变得腥臭肮脏,他不想过去。
两人喉咙里发出断气前最后的挣扎,似乎还未停止这场争执。
他的头不疼了,路雀失去了那个声音的方向,也失去了继续追下去的兴致。他原路回返,有几间屋里亮着灯,还有一些暗巷里也藏着人。
靠近他的住所,他先一步看到的是白衣那间房屋门大敞。
路雀心下一惊,没做他想冲了进去。
他担心那又哑又傻的东西着了道,一进门就看到他被一妙龄女子压在墙上胡乱地亲。
一个急刹车的路雀:“……”
那女子亲得忘情,全身严丝合缝地将白衣压在墙上,嘬咬他的嘴唇,画面孟浪,甚至在有外人进屋并且发出不小声响的情况下,也没能分散她吃掉那男人的专注心。
被当作珍馐的男人站得像根木头,由着女子对他为所欲为,要不是手脚都绷得笔直脸上表情几乎跟他的山精朋友同步,真要让人误会这是场你情我愿的相会。
路雀敲了敲那扇开着的门板,语带戏谑:“要做能不能去床上?那堵墙的后面就是我的卧房。”
那女子这才稍微离了白衣一丝丝,转向说话人,这一看又愣住了眼。
全身被黑色包裹的男人肩宽腰窄,两条长腿放松地微微交叉,懒散倚着门,微卷的前发有些遮了他半边眉眼,令其深远的目光隔了层神秘的纱,更显几分勾人魂骨的危险。
月白的光追在那人身后,女子当时一个颤栗,被这画美得忘了呼吸。
白天初见二人,只注意了容貌出众好似一块玉蓉糕的白衣,怎不知这黑衣也有另番风情——这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毫无羞耻之心,舔了舔嘴角:“是你卧房又怎么样呢?睡不着,那是心思乱了,与我们在床上或墙上、桌上、都无关系。”
路雀笑得深了些,十分好奇:“那该如何?”
“既然心思已经乱了,不如就顺应那心思。反正,人不是都来了……”
这下路雀真要笑出来了,不过在他回口前,白衣不知是神魂归位了还是怎样,从女子的娇体压制下逃了出来。
……,什么啊这不是挺敏捷的吗,所以先前不动作真的是在享受吧!
“喂……”路雀想说,该不会他真的坏了人好事。
白衣脸上鲜见怒色,此时竟然真是生起气来,瞳色浅淡略圆的一双眼直直瞪过来——路雀举起双手认输似的:“哎呀呀,误会误会,我不知道你真的……”
下一刻,白衣将那女子推了出去。
路雀被那人拉进屋,而后门被关上,被无情隔绝在外的女子一头雾水。
这他就看不懂了,是不是反了?
路雀抱着双臂饶有兴趣看白衣又在屋里转了起来,终于找到水壶,在脸盆中细细地洗了把脸,边擦着边过来,转至他身后一把扯走了他的竹杯。
路雀:“……”
白衣又仔仔细细漱起了口——这些行为期间一直是那种“我很生气我在闹脾气”的欠揍样。
等他将自己收拾规整,终于无事可做,只好站在原地生气。
路雀可谓福至心灵,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角,近距离地去打量白衣,快贴在对方脸上瞧什么稀罕物一般,粘糊糊地揶揄:“我说,你该不会……其实是不懂吧?她刚才在做什么。”
白衣眼刀扫过来。
显然在两人之后语气暧昧的对话中,本是不懂的人也听出不对味,才万分迟钝的意识到自己怕是被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路雀微微睁大了眼:“你是吃花朵喝露水的仙子吗?”
白衣“啪”地将桌板拍得生响。
“好好好,不取笑你了……”说着不取笑,还是笑了出来。
路雀低低地笑个不停,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越想越好笑。
他的真实的开心让白衣侧目,久久地望着。当他再抬起头来,白衣不自然地别过了头去。
好吧,都是男人,不好打击人家这方面。路雀难得收敛,在桌旁也坐了下来,不多想白衣那依然怪异的行为。
路雀心情好,大发善心地给他讲了自己方才在小巷所见,提醒他这村里人有古怪,让他不要再接近。
“这里肯定还有什么东西,我听到了声音。”
一直表情恹恹的白衣忽然精神起来,双眼满是期待。
“什么啊?只是一点声音,还没找到呢。”
白衣不明所以地指了指床上的小山精,路雀不解。
白衣顿时又失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