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申屠伊人的离经叛道
魔尊信守承诺，从水底把申屠伊人捞了起来，在滚滚浪涛中，拖着她来到岸边的一片树林。
不久之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申屠伊人缓缓睁开眼睛，发现旁边燃着一堆篝火，对面的树杈上，挂着自己的流仙裙。
顿时看向身上，还好，还剩中衣没被脱光，仔细检查一番，很难相信，从那么高的地上坠落下来，居然只是有少许的擦伤。
再四下里看了看，蓝玄知站在不远处，正专注地盯着什么，她起身走了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地上一个硕大的足迹。
“妖！”申屠伊人的表情变了变，迅速环顾四周。
蓝玄知看了她一眼，用一种她在他身上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说了一番话。
“六十年前，忘忧渡闹了一场妖灾。
你们这些成天将自己标榜为世间正道的修士，居然只是因为要参加一场仙门盛会，选择置之不理，任由妖灾肆意泛滥，最终导致整个忘忧渡死得只剩下十几户人家。
后来，是……是魔尊听闻了此间消息，从天空之城赶来，一人一剑，诛灭了那帮水妖……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
现在魔尊死了，那么我问你，倘若再次出现六十年前的情况，你又当作何选择？”
申屠伊人没有作答，因为那对她而言，根本是无需说出来的答案。
她盯着蓝玄知那双眼睛，心脏不经意的狂跳了一下，忽然说道：“你是不是魔尊？”
“我是你爹，啊呸，我才没有你这么个连浮水都不会的笨蛋闺女。”
蓝玄知翻了个白眼，又倏然露出诡笑：“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我是魔尊，你会违背自己誓言，将我杀了吗？”
“会！”申屠伊人斩钉截铁道，“我辈修士，和魔道众徒势不两立，倘若你是魔尊，即便你曾经做过一些善事，我也还是会杀你，然后自刎向先祖谢罪。”
面对这种偏执狂，蓝玄知认怂了，“好吧我不是。”
“你当然不是。”申屠伊人道，“魔尊已经死了，据说天空之城被打烂成数百碎片，魔道众徒也分崩离析，就算你是魔尊，现在也只是个一无所有，甚至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蓝玄知闷闷道：“啊对对对。”
回到篝火边，天黑了，魔尊嘴里叼着一张树叶，仰面躺在地上，透过树林去看挂满繁星的夜空，思绪飘出很远。
找到天空之城，花了他三十年，建造三十六座金殿楼宇，又花了三十年，往太苍山移栽数万棵枫树，又是一二十年的时间。
魔尊用了普通人的一辈子，为自己打造了一方避世胜地，没想到好日子没过几天，却在自己突破皇境之时，给了七大仙尊可趁之机，带领数千强者攻入天空之城。
百年基业，被毁于一旦，想来不免令人感到忧伤。
蓝玄知苦笑了一下，望着漫天星辰，喃喃道：“一，二，三……”
“你在数星星？”申屠伊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对啊，数星星。”蓝玄知笑了笑，其实是在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有多少个年头，以前他就常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申屠伊人嗤之以鼻道：“幼稚。”
“那就做点不幼稚，成年人该做的事。”
蓝玄知忽然一挺身，差点和申屠伊人撞个满怀，吓得她瞬间后退戒备道：“你想干嘛？”
蓝玄知在她身上扫了一下，“你在伯爵府的地位应该不高吧？”
申屠伊人沉默了很久，道：“嗯，不高。”
“让我来猜一猜。”蓝玄知盘腿坐在申屠伊人面前，真就认认真真做起猜测。
“你能在三十岁上下到达子爵境界，可以说是十分优秀的了，想必其中也离不开家族在资源上的支持。
但在你父亲的这一支，你家里，应该还有比你更加优秀的兄弟或是姊妹，所以给你资源上的倾注，大概也就到子爵为止。
因为想要晋升伯爵，需要的资源异常庞大，几乎需要倾尽整个忘忧城，才有能创造出这笔庞大的开支。
除非是继承人，不然你的父亲，乃至家族，不可能会在一个非继承人的身上如此破费。
况且你的父亲，现在的伯爵大人，也需要晋升侯爵，在这一前提下，你晋升伯爵的机会，看起来似乎遥遥无期。
这个期限在伯爵成功晋升为侯爵之前是不定的，即便你父亲晋升为侯爵，剩下的资源，恐怕是也轮不到你来享用。
所以，你既不是继承人，也不是家里最优秀的……当然，这一点有待商榷，但你这辈子兴许只能止步于子爵了。
或许你有比家里任何人都优秀的资质，但我猜，你的母亲却过于弱势，没有能力，为你的父亲在事业上提供帮助。
至少所能提供的帮助，远远比不上你父亲其他的女人，因此，你自然而然的被驱离出了权力中心，越来越不受重视。
倒也不至于一无是处。
你有一张很漂亮的脸蛋，按照修真家族的尿性，凭此一点，你就能成为申屠家族与别的家族联姻的极佳选择。
而你的家族，你的父亲，会用你的婚姻，从别的家族那里，换来在某些方面一定的支持，或者是得到一笔不菲的资源。
我想也正因为如此，你年近三十，依旧没有男人，你有自己的傲气，觉得可以不用依靠任何一个男人，也能做出一番令人刮目相看的事业。
而且你恐怕是自小就对你父亲的厚此薄彼，抱有某种怨念，对吧？
所以你对男人避而远之，为此让自己看起来冷若冰霜，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人设。
但实话实说，你的想法未免过于天真，你晋升为子爵之后，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晋升的机会。
除非你有逆天之运，在往后的人生里，碰到别人几百年都碰不到的机缘，那当我没说，但这种可能性很小。
你在家族中唯一的价值，就是联姻，不管你有多么不愿意，只要你还依附着这个家族，你就必须要听从家族的意见，接受家族对你的一切安排。
这对你来说，当然是不公平的，但站在家族的角度，想要一直传承下去，就一定会有族人为此做出牺牲。
而你，只不过是众多为家族利益做出牺牲中的一员，你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只能是……嗯，寄希望于家族能为你择取一个至少还不错的婆家。
嗯，大概就是这样了，如果我话里有冒犯到你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申屠伊人震惊地看着蓝玄知，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不仅是因为他完全说中了自己的处境，还因为，他对于一个世家的运作规则，居然了如指掌，知道得如此确切详尽。
试问，平民知道皇帝怎么活吗？
太可怕了！
这家伙简直太可怕了！
他虽然一身粗衣，看起来极度落魄，可如果不是从某个世家流落出来的子弟，申屠伊人打死都不信，他总不可能真的是魔尊。
可是据她所知，世间并没有一个蓝氏世家，一两百年前似乎有，但后来不知何故，灭族了。
那么他的名字，或许只是基于对魔尊的崇拜，从而选择了用这个名字隐居于忘忧渡。
而他是因为重伤来的这里，只怕也是在家族斗争中失败了吧，那还真是挺可怜的。
心里想着这些，申屠伊人突然冒出一个很大胆，足够离经叛道的想法，但此时不宜表露出来。
她让自己迅速镇定下来，注视着蓝玄知的眼睛，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