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煞孤星
距乾坤灵根弹的爆炸冲击已经过去十日,黑龙城逐渐恢复了昔日秩序。
就在昨日城门终于解禁,大量城外的居民挤在出城人流中,可是城外早已没了棚屋和土房子,仅剩下一片荒芜。
白山的轿子是从南门被抬出城的,他们今天要往白龙寺走。
轿子行了一路,寸心也看了一路,一路所见所闻皆是悲哀,皆是麻木,沿途的人或是在刨着土坑或是倚着土堆一言不发。
平时话语颇多的俩人却沉默了一路,耳边仅有四个小僧念道的《极乐轮回经》徐徐传来,不时有人向四个小僧简单行礼,却又立刻变得麻木。
“天上一个黑龙,地下遍野哀苦,不见城外尸骨半点,寄相思,断肠肚。
城里歌舞升平,郊野杂草无生,忘却昔日笑颜缈缈,不见魂,不见人。”
白山看着人间惨剧,又缓缓长叹说道,“寸心,停轿在地上写一份度人经吧!”
人道缈缈,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
我叫寸心,无父无母。
自打有记忆起,身边就是师父师娘、师兄师姐。
我可能出生就与众不同,师兄师姐的名字都是大狗子之类的贱名,唯独我叫寸心,也许我便是师父师娘想表达的寸心吧!
我们生活在一处世外桃源,那是一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村落,我称呼它为桃源村。
桃源村有棵大桃树,我时常会去树底玩耍,偶尔在刨树根时会碰到别人埋的桃花酿,那酒香气四溢,我一般喝两三口就会靠着桃树昏沉睡去。
村里的村民对我很好。
他们都说我是英雄之后,即便他们背地里说我是天煞孤星。
我的师父是个道士。
总被村民调侃为上龙真人,他并不在意这个称呼,但如果有人敢烂嚼舌根说我是天煞孤星,他就会发了疯与他拼命,即便他总是惹的一身伤。
每次师娘都会埋怨他几十岁的人一身孩子气,但他却说他的寸心是这世界上最善良的孩子,师娘听后便不再埋怨,只是默默的给师父涂药。
我的师娘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生灵。
但这个世界不允许她和师父有子嗣。
我是师娘从小拉扯大的,小时候闹饥荒,全家人都没有吃的,师娘怕我饿死,用炁裹着几滴精血灌我肚子里。
大一些的时候,两个村民骗我出去玩,却用五万玉符卖给了城里富商,师娘靠着师父的六壬将我寻回。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师娘发怒,寻回我后,她狠狠的抽了师父俩巴掌,随后又是像个大家族主母一样,端坐在议事堂,命师兄师姐羁押了那两个卖了我的村民,至于后来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师娘做饭很好吃,做的衣服也很漂亮,就这样我被师娘拉扯到了现在的年纪。她待我如己出,我很想叫她娘,但师父总是不允。
我的师兄师姐非常多。
他们多的我都认不全,但每个人对我都很好,是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好。
他们各个都天赋异禀,有的天生就会喷火,有的则是力大无穷,还有的能上天入地。
我时常会问师兄师姐们,我怎么什么都不会,他们会说我本身就是最大的天赋,还说会保护我一辈子。
我们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也许会一直过下去,如果没有那只三足金乌的话。
那天,它从空中飞来寻至此处,找到师父便磕了三个响头,嘴上一直说着道歉的话。
师父好似一眼便看出了它的来历,一只凤与神鸦的产物,而那只凤来自于会说“看广告吗,不充会员”的八哥。
它的父亲凤被巨龙们抓住了,巨龙用一只神鸦承载了凤精,于是诞生了三足金乌。
之前的三个响头是来自父亲的报恩,而后的巨龙围剿则是对于主人的忠心。
那是一场昏天黑地的战斗,死了很多师兄师姐,也有成千上万条巨龙沉眠于此,鲜血染红了大地,爆裂充斥着炁息,死神吟唱着祂的歌曲。
不幸的是,我被抓了。
巨龙拿着我威胁师父师母,师母不知道和师父说了什么,师父一直在含泪摇头,可师母却决然的挣开师父的手。
就在一瞬间,师母化成一条银色巨龙,一声长吟,龙啸九天。桃源村的村民似乎感应到了师娘的召唤,他们也都纷纷化成了巨龙,在师娘身后等待最后的决战。
此刻的师母眼神里毫无感情波动,看着被抓住的我,一口冰霜之息将我冻成冰魄,我本以为我要死了,但师母而在暗地里却用一口炁裹着个小东西,顺着我的呼吸掉进丹田。
我的记忆定格在师母将我冻为冰魄的一幕,我的时间也在那一刻冻结,我的人生在那一刻发生改变。
等我被师父从冰魄中唤醒时,他已经老的不成样子,师母也没在他的身边。
那时,我们正在栖息地雍定域躲避龙族的追杀。出现师父身旁的三个人我未见过,但我却感觉很亲切,师父让我叫他们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姐。
三师姐经常照顾我和师父的起居,大师兄和二师兄则是经常被师父派外面做事情。
那段时间,总会有人拿着天龙榜追杀我们,可每当有人追上我们,三师姐就会跟我说“寸心,乖!闭上眼睛。”
等我再睁开眼,这群人已经不见了。师姐总以为我见不得血腥,不想让我看打架场面,但我还是会偷偷看。时间一长,整个江湖便响起了九尾龙狐月湘榕的名号,一时间前来追杀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缠。
我很喜欢三师姐毛茸茸的尾巴,但每次我偷偷摸一下的时候,她就会身体僵直,立刻将其收成青丝下的白发,然后我就会被她胖揍一顿。
但那天师姐却主动用尾巴将我甩到远处,那是三个合体境的修士在追杀我和师姐,他们的战斗打得天崩地裂,等我赶到时,师姐已经奄奄一息躺在血泊里。
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但师父却用七星灯给她续了一命。
大师兄和二师兄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拌饭,于是不顾师父的反对,私自去了红龙属地——雍定域,赤焰城。
大师兄和二师兄先是杀了所有的红龙侍卫,随后又连屠六只虬龙,逼得红龙不得不现原形与之作战。
那日之后雍定域举国缟素,天下震惊。
也因此我们又过了一阵子安稳生活。
我们在临近属地边界,叫舒宁城关的地方建了一个道观。那时候,凡是家里出丧、批八字、问前程、看风水等等都会找师父、师兄去做法,师父也很厉害,方圆十里都说他的卦很准,是在世大能。
师父有意让我继承他的衣钵,他教我观星术、地勘论、度人经等看家本事,可我除了度人经勉强记住以外,其他的一概没学会,这让师父很实苦恼。
师兄们屠龙一日,归来时抓了个病入膏肓的中年人,但师父给他续了一命。
他自称是新派的说客,想趁着最后的时光让新派在栖息地生根发芽。
可他失败了,巨龙们在得知他是新派之人后,将他一身修为打的七零八落,但他还是靠着一张嘴在赤焰城到处宣讲新派,若不是师兄们突发善心,这家伙估计早就被暗地里封口了。
我们这个浪迹天涯的队伍加入了一个病秧子。我经常和他交流,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他曾告诉我一切都要讲个真理,我便爱上了真理。
我从醒来之后就没看见过师母,我问师父师母去哪里了,师父总是敷衍我,师母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去了,见师父不愿回答,我便没有多问。
师姐身体渐渐好转,师父也被师兄们保护的密不透风,可我却成为了江湖的重点追杀目标,一是我比较弱鸡,二则是江湖传闻我是师父和师母的私生子,一个人龙王血。
尽管后来师兄们对我很尽心,但我还是被一条银色巨龙抓住了,这条龙对着我嗅了嗅,便一脸嫌弃的将我坠入山底,这是我第二次感受到死亡气息。
在迷迷糊糊中,我似乎看到了我的师母,她流着眼泪怀抱着我,然后说了句“对得起你父母了,小寸心。”
师母又给我灌注了一口炁,也是夹杂着一些东西,就在它进入丹田的一瞬间,我浑身发热,不久便昏死过去。
等我再醒来,师父说老叟病死了,只剩下师父、师兄、师姐,我们五个人已经进入了舒宁关。我下意识的向后望去,似乎看见了许多的龙,他们正抬一口冰棺仇视的望着我。
我不知道之后的一路上还会有多少人会死,在这个糟透的时代我也只能写下一份度人经来寄托我的思念。
今日我写下度人经既是度黑龙大劫,也是度我父母、师娘、二师兄、三师姐、不知名的病秧子以及桃源村为我们战死的巨龙和王血。
……
“白山大哥,你是个好人,要不你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吧!也许他们说的对我就是天煞孤星。”
白山表情古怪的说道:“好人?这个词汇好久没有传到我的耳朵里了。不过既然你师兄把你交给我了,那我就要对你负责到底,我自己就是天煞孤星,我还害怕你是吗?”
“可是…”
“没有可是了,白龙寺快到了,也不知道这会儿还能活着几个。”
轿子落地,白山带着寸心下轿,却看见废墟里矗着一座完好无损的白塔。
不一会四个小僧探查归来道:“寺主,大部分都圆寂了,仅有一些金身罗汉在观星塔里,但也被侵蚀之力缠身,怕是时日不多了。”
白山思索了一会,按住寸心说道:“都杀了吧,取出金丹元婴留存,省的他们痛苦。”
四个小僧下手很麻利,收拾的也很干净,白塔里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寸心看着白山,他知道这时候不应该发作圣母心,但眼神里还是流露出愤怒的情绪。
白山看着少年说道:“你是觉得我草菅人命吗?那我就告诉你,没有实力在这世界上注定是没有话语权的,憋着吧!”
寸心忍下怒火,扭头不再看他,独自闯进了白塔。
当寸心进入里面,却被眼前景象惊呆了。这座白塔有九层之高,中间立起一根粗壮的楠木柱子,上面每层都绕着柱子搭建横梁,两部木质楼梯沿着内塔边缘螺旋上升,如同双龙戏珠般直插顶端。
这时白山走了进来,一脸自豪的说道:“只要是有我白龙寺的地方,就会有一摸一样的白塔。”
寸心冷哼一声,绕着一层空间转了转,他发现一层房间是512个、二层256个,以此类推到八层,而八层向上只能看见一个木制天花板,九层以上则是被遮挡住了。
一层512个房间大多是炼气级的修炼室,以及厨房、盥洗等功能用房,往上则依次是筑基、金丹、元婴等按境界划分的修炼室。
白山见寸心还是不理自己,也没有自讨没趣直接卷起炁流冲上八层,寸心则是默默的退开一层一间修炼室躺下休息。
寸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到二师兄、三师姐化成原型向他走来,和他说他们好疼,又梦到师父拿着刀向他走来说让他一命还一命,随后便是不断的有人向他走来,有桃源村的村民、有黑龙城外的幽魂、有红龙侍卫、有被杀了道金身罗汉,他们都在找寸心索命,这时黑暗中出现一道门,门里走出来的正是师娘,她将寸心推进门里,然后说道:“别怕小寸心,师娘在呢!”
然后只剩下寸心在门里叫喊。
“寸心,醒醒,寸心…”白山摸着寸心滚烫的额头叫道。
“寺主,寸心小施主可能是受到了惊吓,现在高烧不退,寺内因大劫已没有药物,再拖下去恐有危险。”一个小僧说道。
“有什么解决办法没有?”白山问道。
“有,寺主,我们马上将他送回黑龙城,炼金协会那帮术士绝对有办法。”
“那就送回去,混不吝,我真是欠你的。”白山立刻背起寸心往塔外走去。
这时寸心悠悠转醒,在白山背后说了一句:“今晚没有星星,别去看了。”
说完,他又昏死过去。
白山愣了一下,随后说道:“成,你坚持住,如果没有星星,以后我就欠你个人情。”
白塔外,白山立刻化成一条祥云白龙,背着寸心急驰而去。
……
会宁府城外,一个老道正准备进城却看见黑龙城方向传来一道白光,随后便是地震加巨响。
老道掐指一算,惊愕叹息道:“旦夕祸福,生死注定,怎会有只命运之外的呦鹿出现,众生苦矣,哎!福生无量天尊!”
随后又颤抖着掐算自己徒弟,去发现二猫子和三胖丫不在盘中,估计已经逝去,一瞬间他便苍老了几十岁,又是一行老泪流下。
随后老道默默念起了度人经,希望那些不该绝的生灵早日投胎轮回,也希望徒弟早日解脱苦海,获得新生。
“若这世界有仙,请听老道一言,老道愿一命换吾徒。”
这老道正是葛半蛋,在那日四弟子道反天罡,老道便为自己算了一卦,却发现了次日绝凶,此地不可久留,他便准备去会宁城找一位故人。
葛半蛋本来想的是这四个徒弟反正不听话,倒不如自己偷偷跑掉,出去散散心顺便躲一下绝凶之煞。而且这几个徒弟本领高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况且自己一介废人,走了还能减轻负担,若是避过了再回来便是了,哪知道此等绝凶却是黑龙城大劫。
随后这老神棍浑浑噩噩的在会宁城瞎转,像个乞丐一样在城中度过数日,若不是一新派弟子发觉此乃人族传奇,他便要浑噩着死去。
二师兄和三师姐那天看着师父远去本想暗地里追赶,却发现一群黑骑正绕着工地寻找他们,等躲开之后,老神棍却没了踪影。
而第一波黑骑在搜寻无果后,又来了第二波化神期修士,于是为了老神棍安危,他们不得已将这群人引入相反方向,进入呦鹿林。
理论上,这等层次的战斗会把呦鹿这种温顺的生物吓跑的,但为什么会有一只留在打架的现场,还一头精准的扎在灵根弹上,这不由得让人沉思。
寸心醒来时,已经在炼金协会中,白山已经不在身边了,一个带着毛毡帽子的炼金术士见他醒来,顺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一针,随后又嘱咐他按时吃药,说完便离开了,只剩下寸心趴在床上不言一句。
“师父失踪了,师兄师姐也都不见了!这回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啊!”寸心翻身长叹一声。
与此同时,白山却被黑水叫到了眼前,黑水很想知道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在这场人族大劫中做了什么,可他亲爱的弟弟自进入黑龙住所就一言不发,只是自顾的喝着茶水。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黑水问道。
“说什么?说你的人拿着乾坤学宫的禁器去制造人祸?还是跟你讲讲城外百姓灰飞烟灭?哦,我明白了,我亲爱的哥哥,你不会是想让我替你背这个黑锅吧!”
“白山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
白山摆摆手说道:“我可以背,但我要回白龙城,毕竟被人追杀也是很麻烦的。”
“我同意。”
“还有,我要你不得干预寸心,我会安排他在乾坤学宫学习,这是我答应过别人的。”
黑水沉思良久,最终说道:“可以,我不杀他,给他永居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