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诸君且看宝贝
“诸位慢饮,后头还有乐子,若是喝醉了岂不浪费本官一番心意?”赵晟停杯投箸,脸上已露出三分醉意。两只袖子高高撸起趴在案上,全无仪态。
在场的宾客们还从未见过这般“平易近人”的赵太守,纷纷猜测赵晟是否喜事将近。
有附和的,有恭维的,满堂尽是笑语欢声,唯独一人高兴不起来。
宋成坐在前排,自斟自饮,没一会就伏在案上。两眼半开半合,看似酒醉,其实假寐。
他这样做当然有自己的考量。
二人的关系不同于其他人,当初赵晟初来乍到,被祁水城本地势力排挤,是宋成雪中送炭。
后来赵晟不仅将祁水城治理的井井有条,还剿灭了附近的流寇,保障了荆北一方安定。
随着赵晟坐稳了太守的位子,宋成的投资也得到回报。再加上宋老爷子平日里积攒的威望,宋家毋庸置疑成为祁水城商界的领头羊。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赵晟仿佛变了个人。
宋成越来越看不透赵晟,赵晟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模棱两可。
宋成暗中观察赵晟的同时,赵晟又何尝没有注意到他。
两狐相斗凭的是手段,可惜宋成是狐狸,赵晟却不是。
“老友,待会的戏没有你可压不住台面。”
相较于筵席上的波谲云诡,画舫上安静异常。只见贾衮的死士们七零八落的躺在船上,贾衮则像小鸡子似的被方俣提在半空中,两脚胡乱蹬踩。
“方某说过,杀你易如反掌。”方俣声音冰冷,宽大的手掌稍一用力,就能将对方的脖子掐断。
贾衮被扼住喉咙,说不出话,一只手抓住方俣的手腕尽量让自己喘气,另一只手指着胸口,并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在方俣没有杀红眼,见到此举,伸手朝他胸口探去。
硬的!不粗,不长,用红布包着。
方俣松了手,打开红布,红布里包着的是一枚官印。
“这,这是。”方俣略显惊讶,拨弄那枚官印反复打量。
“不用猜了,这是赵晟的官印。”贾衮贪婪的呼吸着空气,缓缓站起来说道:“如今盗匪横行,你们想要举家西迁,若是没有官府的文书凭证,安能过武关?此物暂且借你,你我可以做一个交易。”
方俣对贾衮的行为深感不解,之前还威逼于他,眼下竟又提出要跟他做交易。
方俣怀疑这是贾衮的计谋,意在换他一条性命。
“此物真假难辨,让我如何相信。何况四下无人,倘若杀了你,再将你沉尸,也能省去些许麻烦。”方俣面色凝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作出这样的决定。
随着方俣步步逼近,贾衮不由吞了吞唾沫,直觉告诉他,如果他转身逃跑下场必死无疑。
“我不能死。”贾衮的眼神中充满了倔强和不甘。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某宁可死于贼寇刀兵之下,也绝不身喂鱼肚。”
方俣停住了脚步,望着眼前的少年,竟让他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并非方俣心慈手软,只是他突然发现,贾衮并非像宋老泰山说的那般是个自私自利的狡黠酷吏。
“想要活命也不是不行。”
觥筹交错间,一人端着酒杯来到厅前,步履轻浮,两颊泛红,一副醉态。
“太守大人,您就不要打哑谜了,世间乐趣莫过于酒色财气,我等行商坐贾多年,倒也见识过不少,却不知太守大人准备的物什有甚独道之处?”
赵晟轻抚酒觞,眼睛眯成一条缝,笑意更甚。
“此物始于商纣,流传至今。其中可盛水千合,薪火燃之,内生异香,使人垂涎闪舌。”
“世上竟有如此异宝?”众人窃窃私语,赵晟的话没能让他们信服。
“宝贝已至,诸位请看外面。”
一声令下,只见两个体型魁梧的汉子扛着一只镬鼎来到台阶下。鼎内蓄水,行走起来鼎身左右摇摆,甚至能牵动二人的步伐,重量可见一斑。
“这就是太守所说的宝物?不就是普通的锅子吗?”
“格局小了不是,依我看,此物不过是一具躯壳,真正的宝贝应该藏于其中。”
“……”
砰!
镬鼎落地伴随着一声巨响,满堂噤声。
三五个小厮抱着柴薪紧跟着走出来,将木柴堆砌在鼎底。点燃柴薪,宾客们的视线随着灰白的烟雾缓缓上升。
“诸位且随我来。”
赵晟在前,众宾客两翼相随。
“文公兄,文公兄。”旁人轻声呼唤宋成。
“别碰我。”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宋成突然撒起酒疯,袖袍一扫,桌案上杯盘狼藉。
“我自己会走。”宋成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可没走几步,脚底一滑向后仰倒。张缺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文公兄,文公兄。”旁人上前试着叫醒宋成,回应他的却只有聒噪的鼾声。
“我家老爷吃醉了,我等这便扶老爷回府歇息,烦请大人们替我家老爷请辞。”
早在出发前,宋成就告诉过张家兄弟,倘若察觉到不对,就会暗示二人。为了随机应变,他们并没有提前定下任何手势或是暗号字眼。
在宋成趴在桌案上装醉的时候,张缺就已经会意,早早打好了腹稿。
“理当如此。”
宋成这边已经找到了脱身之计,反观其他人还站在台阶上,傻愣愣地等待赵晟所说的宝贝。
其中不乏明智之人隐约猜测到了赵晟的用意,可如今在大庭广众下,毫无理由就提出要走,既无礼节,又显得突兀,指不定还会被赵晟惦记上。
如此这般,他们也只好默不作声地站在人群中,期盼心中所想不会发生。
不多时,镬鼎之中升起滚滚水汽,在场宾客都下意识地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想来你们也等急了,将人带上来。”赵晟袖袍一挥,就见四名差役扛着一赤身裸体的男人来到鼎前。
“敢,敢问太守大人,这是何意?”
赵晟莞尔一笑,乌唇轻启,说道:“此贼夜闯太守府,火烧公署,罪大恶极。今特予烹杀之,以儆效尤。”
说完,赵晟亲自执刀下场,在囚犯大腿上剜下一块肉。鲜血如山间泉水般涌出,本在昏迷的囚犯被痛醒,目眦尽裂,青筋暴起,满面涨红。一阵过后,发出恶鬼般的喘息声。
赵晟不为所动,将割下来的肉丢进鼎中。沸水翻腾,犹如一张巨口瞬间吞没了肉块。
“既是烹杀,自然以烹为主。”赵晟将刀子递给衙役。
“自两股始,去之。”
在场的宾客无不是趋利避害的商人,他们见过死人,但那大多是流民饿殍,当下却要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一刀刀活剐。
狰狞的面孔和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无不反复冲击众人的心态。
哕!
终于有人忍不住呕吐出来,一股腥臭味随之飘散。
一传十,十传百,台阶上俯倒一大片,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赵晟揉了揉鼻子,环顾四周,眉头不由皱起,“宋文公何在?”
“回,回大人,文公兄酒醉不醒回府去了,特让我等帮他请辞。”
赵晟仰面大笑,连喊三声好,拂袖回宴。
有人身感不适,也想请辞,忽见一堆人马鱼贯而入堵住院门。此时赵晟的声音又从里面飘来。
“本官已命人备下姜汤,如不嫌弃,就请入席吧。”
见识过赵晟的手段,众人哪里还敢拒绝,在侍者的搀扶下相继入席。
一碗姜汤下肚,一股暖洋自肚中升起,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众人长舒一口浊气,无不面露欢愉之色。
呜呜!
厅中忽然发出啜泣声,循声望去,就见赵晟袖袍掩面,眼眶噙着泪。
宾客们面面相觑,生怕触了霉头,都默契的保持沉默。
赵晟哭的眼睛干涩,也不见有人询问,目光扫过大厅,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纷纷低头看着桌案上的菜肴。
“说话,连盛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本官说的?”
连老头在仆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片刻过后,拱了拱手,说道:“老朽年迈,耳聋眼花没听清大人玉言,烦请大人宽恕老朽再讲一遍。”
赵晟白眼上翻,一个醉遁,一个装傻充愣,这两个家伙真不愧是祁水城最诡的老狐狸。
“魏幌,你不过不惑之年,总不至于耳聋眼瞎吧!”
魏幌正是方才替宋成请辞的人。
“额,草民却有一事不解,敢问太守因何而哭?”
赵晟点了点头,示意魏幌干的不错。魏幌咧嘴干笑两声,心底叫苦不迭。
“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赵某才疏学浅,幸得陛下赏识,领太守之职,安定一方邦土。怎奈如今贼人蜂起,掠我国之百姓,夺我国之邦土。晟愧对陛下,愧对国家,愧对黎民百姓啊!”赵晟捶胸顿足,椎心泣血。言语之激昂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阵,斩贼首级而还。
即便他方才的发言连自己都感动了,可在满堂商贾听来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几乎同时听出了赵晟的言下之意。
这是想让我们出钱啊!
不,不是想,这分明是逼我们出钱嘛!
一想到赵晟那张堪比洛阳城墙一样厚的脸皮,众人无不选择放弃抵抗。
既然逃不掉,索性……
连盛一改昏庸老迈之态,起身拱手,义正辞严:“太守大人不必多言,生于斯,长于斯。我等身为大武子民,岂能坐视国家危难而置之不理。我愿出五百两,以供军费开支。”
连老头一开口,其他人连忙附和。
“我出三百两。”
“我出四百两。”
“我出三百零一两。”
“……”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满堂嘈杂之声,赵晟面色僵硬,眼神阴鸷,宛如一座正待喷发的炎火之山。
“诸位,当真是忧国忧民,本官自叹不如。为谨防贼寇再次潜入城中,纵火伤人。本官决定即日起派遣军中好手,前往各家保护诸位。”
军中好手?!
要知道贾衮提出练贼为兵的计划后,祁水城三分之一的兵力都是原先的囚徒。这些囚徒本身就逞勇斗狠,一经训练过后,实力突飞猛进,不到一月就已成为军中主力。
“我等草民,就不必烦劳太守……”
“哎!本官一番好意,诸位万不可拒绝。”
“……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