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你好。”沈星悠微笑着和顾周打了个招呼，十分局促地坐在他旁边，转过头心不在焉地看向舞台。
台上正在合奏民乐，间奏之际，古筝低幽，一阵竹笛声音清越，回荡在空旷的场馆中央，撩人心弦。
伴随着缭绕烟雾升起，台上舞蹈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如梦似幻。
沈星悠定了定心神，默默想着怎么和顾周搭话。从高中开始，她就通过音乐喜欢顾周，喜欢他的温文尔雅，喜欢他的才华横溢，喜欢他的独特清绝。
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听他的歌；在高考报考的时候，来到他出生的城市读书；在读大学的时候，和歌迷朋友们一起追他的演唱会。
于沈星悠来说，他是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纯粹的喜欢。
余光瞥过去的时候，忽然发现他竟在看着自己。沈星悠慌乱地转过头，看到了他的眼神淡淡，却十分平澈，框架眼镜挡住了他眼睛里的情绪，只能看见玻璃之后折射的影子。
那双眼睛看不到任何情绪，如一池深水，可望而不可即。
对视之后，沈星悠觉得要说点什么，她绽出笑容，手指悄悄握紧：“周哥你好，我是你的歌迷，期待你明年的第八张专辑。”
顾周淡淡微笑：“谢谢你的喜欢。”
自我介绍完之后，沈星悠于是很放肆地看着他，顾周似乎毫不在意，转过头看向舞台，“你叫什么名字，是天盛的艺人吗？”
沈星悠热切地看着他，“我叫沈星悠，我是天盛的员工。”忽而，沈星悠似乎闻到了淡淡的安息香，夹杂着清新的百合花香，在气味杂乱的场馆内，香味就像一场烟花，在沈星悠脑海中噼里啪啦地盛开。
她深深地呼吸，想要去辨认香味的来源，却发现宋衍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声音低沉：“沈星悠，你跟我出去一下。”
他对顾周礼貌笑了笑，顾周回应他一个礼貌笑容。
“周哥再见！期待明年的小八和巡演！”
和宋衍从vip通道出来，径直走到场馆外面，宋衍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星悠心情很不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场馆外面十分冷清，秋风吹着两旁的树叶飒飒作响，金黄的桂花花蕊被夜风吹落，在地上铺了浅浅的一层，看起来细腻又落寞，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昏黄的灯光似乎在沉沉欲睡，不希望有人打扰。
艺术中心是一个圆台形状，全封闭式的场馆设计，从外面看，仿佛一座钢筋水泥浇筑的土包。
夜风微凉，沈星悠伸手压了压被风吹起的裙摆，只听见宋衍淡淡道：“透透气。”
沈星悠心情更不好了：“你自己出来就行了，叫我干什么？”
宋衍低下头，一脸冷漠看着她：“你作为助理，不应该陪同吗？”
沈星悠自认理亏，也不想跟他计较，她是一个很有职业操守的人，毕竟这份工作钱给得太多了，而且她还有机会见到顾周。
沈星悠对他一脸微笑：“应该。”
她抬起头看着宋衍十分不悦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现在肯定心情不太好，因为这时候叶蓁不太喜欢你，所以你想出来透透气。”
沈星悠一脸坚定，“你放心，叶蓁后面会喜欢你的，她毕竟是小说女主嘛！这本小说虽然狗血，但我保证是he，你别难过了。”
宋衍表情更难看了，“沈星悠，你脑海里装的都是奶茶吗？”
沈星悠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宋衍淡淡道：“高糖高脂，不健康。”
沈星悠：“……”
宋衍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我们在周围走走吧。”
沈星悠：“好的，街角那边有一家奶茶店，她家的桂花乌龙低脂低糖，非常好喝！”
宋衍：“……沈星悠，你今天已经喝了两杯奶茶了！”
沈星悠：“走了，再喝一杯，事不过三。谁让你刚刚提奶茶的。”
艺术中心地势较高，在街道的上面，走到街道上，需要下行很长的通道。旁边的桂花树下有一条小路，台阶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蜿蜒曲折，坑坑洼洼，有岁月的痕迹。
从台阶下行，灯光变得昏暗，仿佛走在江南某条古老的巷子里。
一弯钩月透过桂花树的缝隙，显出它柔和的轮廓。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街道上人很少。这是一条很古老的街道，城市的规划建设多次遗漏了这里，导致在对岸经济高速发展的时候，江北这边仍然保留着江城最原始的生活状态。街道上都是桂花树，一到秋天，黄蕊满地，桂香满城。
喝着桂花乌龙，沈星悠和宋衍走在桂花树下，金黄的花蕊总是不经意地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上。
沈星悠抬起头，看着苍翠的桂花树，伸出手，几朵黄蕊落在她的手心：“今年五月的时候，这里的桂花树被修剪了，全是光秃秃的，那时候，我来这儿看顾周演唱会，他有一首歌叫做《五月黄昏》，里面也写了被修剪的桂花大道，当时六点半进场，他的开场就是这首歌，好应景。”
“回去了。”宋衍不知道为什么又心情不好了，他往艺术中心走去，走得很快。沈星悠只能快步跟上，“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
坐在化妆间里，沈星悠看到化妆师认真地给宋衍吹着头发，将原本十分柔顺的头发吹得蓬松，额上的头发向后微微卷起，露出了明亮的眼睛和额头。
他的面容精致无可挑剔，温润而冷冽；五官明亮浓丽，不需要任何修饰。当全脸露出来之后，他的美具有攻击性，却摄人心魄。
他换好演出的服装，站在休息室里练歌，沈星悠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褪去世俗的伪装之后，他又变成了文字世界中，凝固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宋衍。
沈星悠已经分不清楚哪个宋衍才是她心中宋衍的样子，直到宋衍开始拿出手机皱着眉头看顾周《五月黄昏》的现场。
沈星悠：“……？”
沈星悠心情复杂，凑过去，“这个视频是饭拍，杂音太多，我给你看官方版本。”见宋衍没有说话，沈星悠打开自己的手机，翻看收藏夹的视频，“有点多，让我找找。”
宋衍道：“沈星悠，你出去。”
“怎么了？”沈星悠不解，只觉得他好像又生气了。
“给我拿瓶水，冰的。”宋衍声音低沉。
沈星悠小心翼翼提醒：“你马上要上台了，喝冰的不好吧。”
“你给我出去。”宋衍又道。
“好的，你别生气，我马上去拿。”沈星悠灰溜溜地出去关上门，心想助理这工作果然还是不好做。
离演出还有五分钟，沈星悠拿着一瓶常温水进来，十分忐忑地递给宋衍。宋衍没说什么，喝了两口，一会儿唐姣姣进来了，他们一起去后台候场。
沈星悠拿着宋衍的物品，跟在他们后面，看着满眼红色的通道，心中忽然觉得不安，她对宋衍小声道：“小心。”
现实和虚妄交替，他们早已沦陷其中，不可辨析。
在台上看台下，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沈星悠站在幕布后面，看着宋衍与唐姣姣的背影，在明亮的光圈下，好似两个剪影。
台下，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万支荧光棒随着音乐的旋律晃动，整个场馆只看到一整片血红色的光点——唐姣姣的应援色，红色。
场馆白色的灯光变得昏暗，红色的荧光棒醒目而突兀，台下成为一片流动的光点。
沈星悠抬起头，巨大的昏暗光圈之下，细腻的灰尘在场馆中间肆意游走，像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宋衍唱完了《渡》的最后一句歌词：“虚妄时空，唱出最佳感动。”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绝的掌声和呼喊声，却喧闹嘈杂，似乎只是设置好的背景声。
宋衍和唐姣姣鞠躬致谢，沈星悠等着灯光熄灭，等着宋衍过来。
然而灯光却没有熄灭，巨大的光圈打在他们的身上，四周完全安静，没有一点点声音，台下的荧光棒似乎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的观众都隐藏在黑暗之下，变成了阴影，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失去了生命感。
整个空间，仿佛定格。
唐姣姣突然走到宋衍的后面，高跟鞋在舞台上发出清晰的声音。
宋衍转过身，背对着台下，看着唐姣姣。他逆着强光，沈星悠只能看到他修长的轮廓。
“宋衍，你该回去了。”唐姣姣甜美的声音回荡在场馆上空，她伸出双手，将宋衍推了下去。
极致安静之后，是极致的喧嚣。
整个场馆重新沸腾起来，血红色的荧光棒同时挥动，观众的声音又变成了喧闹的背景声，似乎舞台刚刚落幕，他们在鼓掌在呼喊。
明明舞台离台下还有一段距离，宋衍却直接坠落到了舞台中央。
舞台中央变幻成了流动的血红色光海，深不见底。
宋衍往下坠落。
“宋衍！”
沈星悠跑到台上，毫不犹豫地往光海中跳了下去。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他们要一起去寻找出口。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的，她不会再让宋衍一个人坠落虚空。
“宋衍！”
四周是流动的血红色光海，他们无限坠落。
沈星悠伸出手，却永远也握不到宋衍的手。
只是，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