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石板铺就的大道上，陈军行过的路线上满是尹掣尸体的血肉碎块，尹丛云眼眶一瞬充血！
他发了疯地猛冲上去，抽刀一跳，直接扑到了那名陈军身上，短刀突刺，洞穿了陈军的咽喉。
马受了惊，要把他甩下去，他一个倒卷割断绳子，后借力冲回，环抱着尹掣的尸体滚落到一侧，再站起身时，陈军已经围了上来。
长枪利剑围困之中，他浑身都在抖，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尹掣的尸体，手指摸到大片腐烂的血肉，鼻间闻到令人作呕的臭味，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握刀的手几次才把尹掣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爹……”
他低声唤着父亲，然而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个人再也不会应他一句。
“我说什么来着，定要你生不如死。”
层层守卫之后，陈刻摇着扇子，步履悠然地走到尹丛云身前，笑道：“尹二，感受如何啊？”
尹丛云低垂着头，毫无反应。
陈刻反倒得了乐趣，啧啧有声地围着尹丛云打转。
“尹二，你看闹到这一步又是何必？若是早早投降，不就能少些无谓的流血牺牲么？我爹老说，尹掣大将军乃当世第一豪杰，是他一生的对手，万万没想到这第一豪杰竟然如此不经打。还有你哥，啧啧啧，阵前自刎，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传出去，还要说我陈国小气，竟然逼死一代名将，唉！”
“尹二，你不会等会儿也要自戕吧。就当着我的面？啧，好像你除了死也没别的好去处了，这样吧。”
陈刻半蹲在尹丛云面前，用扇子点了点尹丛云的头，“你叫我一声干爹，我保你不死。”
尹丛云猛地抬起了头，双眼血红，脸颊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不自然地抽动，陈刻立马起身退开，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我一跳，这么凶干嘛？”
陈刻柔声劝导，“尹二，你这亲爹死了，认个干爹不就补回来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大家说，是不是？”
围守的陈军立刻大笑起来，起哄道：“叫干爹！叫干爹！”
尹丛云死死盯着陈刻，喉头忽感腥甜，他一时没忍住，吐出一大口血来。紧绷许久的身体这一瞬间松懈下来，他膝盖一软，抱着尹掣倒在了地上。
陈刻心疼道：“乖儿子，注意身体啊！”
有人高声调笑道：“小王爷，你这儿子怕是要气死了呀！”
陈刻佯装怒骂道：“你怎么回事？竟敢咒我的儿子死？他死了，岂不是还要老子我给他守丧？”
另一人夸张地叹息起来：“做父亲的，自是要命苦些。”
引得又是一片哄笑之声。
尹丛云心脏剧痛，一万个想法要把陈刻当场弄死，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狠瞪着陈刻。
陈刻多年来的怨气得到宣泄的机会，越发和颜悦色，他随意踩着地上尹丛云的血、尹掣的腐肉，温柔道：“尹二，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保护你，抚养你，尽到我当爹的责任。”
陈刻招招手，“来呀，带我儿子回家。”
忽然，街头冲来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三人齐驭，怒吼着径直冲入陈军中心，尹丛云眼睛一跳，抬眼望去，果然是尹陆三人。
三人身上还捆着不知哪里寻来的火药，拿着火把，威慑力十足。
陈刻飞快躲到人群中，笑道：“这还有送死的？都让让，别挡着人送死，”
陈军枪兵上前阻拦，破烂马车经不起折腾，没几下就散了架，马匹仓皇奔走，三人就地一滚，还是冲着尹丛云而来。
尹丛云扯着嗓子，嘶哑地吼道：“你们来做什么！快走！”
尹陆三人好似没听到，直接点燃引线，陈军不禁连退了好几步，包围圈空了个缺口。
四人再聚首，尹九护在最前，“少将军！你快走！我们断后！”
尹丛云心头酸涩，抱紧尹掣的尸体，哽咽道：“我走不动了，我没办法走了，你们……你们逃吧，快逃啊！”
尹九充耳不闻，喊道：“尹廿，你带少将军走！”
引线燃得极快，尹九和尹陆毅然冲向躲在最后的陈刻，尹廿则拖着尹丛云往缺口疾退。
陈刻笑嘻嘻地看着，眼见尹丛云离开了一小段距离，猛地一挥手，“放箭！”
漫天箭雨自将军府周围射出，精准锁定尹陆尹九，一个呼吸间便将两人射成了刺猬，两人挣扎着往前又走了两步，却见火药引线分明燃尽，却没有爆炸发生，眼内泪如泉涌，颓然倒下，血流满地。
陈刻哈哈大笑，“你们也不想想，这城中如今是谁的天下？怎么会给你们留下能用的东西！你们不会以为我成天就是插旗玩吧！”
“陈刻！”
尹廿怒呼出声，下一刻高处射出箭矢，直接射穿了他的头颅！满腔的愤怒就此熄灭，尹廿倒在尹丛云身侧，眼中流下血泪，“少将军，快跑……”
尹丛云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
陈刻又是一阵大笑，憋了许久的气到这时感觉才终于出够了。他撩着衣袖，凑上前来又摸摸尹丛云的头，“怎么了这是？傻了？哎，都是干爹的不是，乖儿子莫气莫气。”
他心情好得没边，一脚踹开尹廿，嫌弃道：“什么臭东西也敢挨着我儿子？来人清理清理。”
话音未落，尹丛云忽然伸手一探，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而后一压一扣，他被尹丛云反剪双手牢牢锁住，短刀横在他的颈前，锋刃已经割开了一层皮肤。
“！”
陈军哗然，陈刻忙大喊道：“都别动！”
尹丛云剧烈喘息着，连番受了刺激，他已到了极限，连带着那把短刀也极不稳定地磨着陈刻脆弱的脖颈。
陈刻声音飘了起来，“尹二，你冷静，现在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我为什么还要考虑活？”
尹丛云揪着他站起身，退后了几步，然后一脚蹬向他的膝弯，他重重跪在尹掣面前，随即脑袋被强压，直接磕在了地上。
“你爷爷过世，你当磕九十九个头！”
尹丛云摁着陈刻连磕了七八下，陈刻大声惨叫，包围的陈军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反倒退了几步，深怕再刺激到尹丛云。
丁醇姗姗来迟，陈刻已经头破血流，丁醇喊道：“少将军！”
尹丛云停顿了一下，陈刻尚未喘息片刻，又被尹丛云摁下去磕头。
丁醇道：“少将军！你这是何必！汶国已经没了！你何必陪葬！”
尹丛云丝毫不理，继续摁着陈刻给尹掣磕头，陈刻不住惨叫，丁醇急得满头大汗，“少将军！你！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尹丛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问你什么？叛变的心理过程？”
丁醇苦笑一声，“少将军，你太小了，还不懂。”他突然显出了疲态，眉宇间愁云深锁，“战乱数十年，是个人也会累啊。”
尹丛云沉默了一瞬，掐着陈刻的后颈站起身，冷声道：“我爹没有输，尹家没有输，是因为你叛……”
“已经输了！你的尹家军全军覆没！”
陈刻凄厉地尖叫起来，决不放过任何能挖苦恶心尹丛云的机会，“哈哈哈！尹二，你现在除了这条命什么也没有！想要我一起死？行啊！我愿意！我将以我的性命，护佑我大陈武运昌隆！一统天下！”
“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
“少将军！”
短刀扬起，瞄准陈刻的心脏，尹丛云直刺而下！
叮——
一道白光射来，竟将短刀打落。尹丛云一惊，眼前一道残影掠过，再回神，他已经进了将军府。
府门自行关闭，他呆愣了片刻，手上终于松了劲道，陈刻软在地上，吓得够呛，蜷缩着不住地咳嗽。
他喃喃道：“纪道临……？”
苍老如罄钟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丛云。”
白发道人仍是一身灰衣素冠，只是表情略微焦心，他也不看蜷缩着的陈刻，对尹丛云道：“燕漓违反命令助你下山，还为你挡了两次天雷，他身上本就有旧伤，这次不知道要修养多久才能恢复。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尹丛云这才反应过来之前燕漓的异常，愣愣地说道：“……我不知道他受伤了。”
随即他摇摇头，“如今我的境况，没有办法分心他人，我只想……”
他又要去抓陈刻，陈刻尖叫起来，仓皇地扑到门上狂拍乱叫，向府外的陈军求救，但是无论他怎么喊，府外都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纪道临叹了口气，拦住了尹丛云，“丛云，尹家气数已尽。”
“……”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艰难人间已历战乱数十年，早该是统一的时候，你再如何挣扎、愤怒，也无法阻挡。”
陈刻听到这儿，眼睛一亮，又哭又叫，狂声大笑：“尹二！听到没有！我大陈才是天命所归！”
尹丛云茫然，他看看陈刻，再看看纪道临，“这座城、这个国家，是我祖辈世代守护的地方，是我的家，我保护我的家有何不可？”
纪道临轻声道：“你的使命到此结束了，这个家已经消亡，你随我回山吧。”
尹丛云微张着嘴，眼眶发红，一瞬间有水雾浸透，他马上擦去，但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的家没了，真的没了。
纪道临叹了一声，“人间多疾苦，世事无顺遂，你父兄希望你能活下去，你有修道的资质，只要潜心修炼，终有一日，定能蜕骨化茧，飞升成仙。”
尹丛云微微张了嘴，“我……”
陈刻猛然打断道：“尹二！你还活什么？哈哈哈哈哈，这老道说话可真有意思，成仙？哈哈哈哈！尹二！你不如看看这个！”
陈刻不知何时绕过影壁，进入前院，遥遥扔出来一截断臂，尹丛云连忙跟过去，眼瞳猛地一缩。
前院立了一杆旗，是他们尹家的军旗。但是此刻，军旗不在，只有尹丛风的尸体悬于顶端之上，脚下是一滩凝固的血迹。而尹丛风身下，整个前院，全是尹家兵将的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断裂的兵刃仍旧插在他们的尸体上，腐烂的血肉化出尸水，流得到处都是。
“陈刻！”
尹丛云目眦尽裂，猛地扑了过去，按着陈刻就打。明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肩膀上的伤口多次撕裂，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痛，只管握拳照着陈刻那张脸砸下去！
轰隆！天雷再次响彻，雷云集聚，乌压压一片。
陈刻已经昏了过去，纪道临一把拉住尹丛云的手，急道：“丛云！大势已定，勿要违抗！这人杀不得！你快随我回山，天雷砸下来你撑不住！”
“你闭嘴！闭嘴！闭嘴！”
“丛云！你父兄要你活着！”
尹丛云停了停，眼前的世界好像全然模糊，他恍惚看到尹家的旗，在风中飞扬，发出猎猎声响，尹掣一身重甲，骑着马扭头看他，招呼他跟上。尹丛风正和管家商量给他做新衣服，他长得太快，衣服总是穿几次就不合身。然后是尹家的亲卫，和他一起长大，一起上战场……
军营里，尹家军聚在演武场，一人端着一碗酒，一同笑着齐声唱起尹家军的战歌：
大风起兮！
我如鹏鸟！
扶摇直上，抟风九万里！
大雨落兮！
我如鲲鲸！
潜海泳流，击水三千丈！
英雄出世兮！逆势行险！
我辈豪杰兮！何惧狂澜！
铮铮铁骨，霹雳弓弦！
横戈百战，剑挑连营！
一朝功成山河震！
连城共饮传声名！
莫愁长战催白发！
愿为手足永相随！
莫道征途路漫漫！
愿效江水去不还！
愿效江水去不还！
愿效江水去不还！
……
他忍了许久的眼泪轰然落下，重重砸在他颤抖的手上、心上，他挥开纪道临，摇摇晃晃地拖着陈刻往前走去，跪在尹丛风脚下，跪在密密麻麻的尹家尸体前。
他俯身磕头，哽咽道：“丛云无能，若有来世，希望我们还能再做一回兄弟。”
纪道临心有不忍，轻声道：“丛云，你此后修道有成，可去鬼城酆都，还有机会见他们最后一面。”
他尚有许多劝慰的话要说，只要坚持，一定能说动尹丛云放下家国，了断凡尘，乖乖和他回两仪。
不想尹丛云忽然起身，一把将陈刻拽入怀中，随即不知从哪具尸体身上拔出一把锈蚀的长剑，毫不犹豫，一剑刺穿了自己和陈刻！
陈刻的痛呼和天雷一同炸开，纪道临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陈刻口吐鲜血，整张脸都因为剧痛扭曲，他握住尹丛云的手，疯狂扭动挣扎。
尹丛云分毫不动，死死抱着陈刻，一同摔入尹家兵将的尸体腐肉之中。
他看着满天雷光，畅快大笑：
“去他妈的天命！老子今天就是要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