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余年点亮煤油灯,移到用木箱子简易搭成的桌子上。加入水利队的当晚,她仍旧是和她整理出来的那些书籍文献渡过的。
凌晨时分,煤油灯即将燃尽,棚子外面的河面渐渐升起薄雾,她片刻抽离过后,摊开携带的地图,标注了几个点后,拿笔头一下两下轻轻敲打下颌。
据她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秦家垭水库勘探工作已经收尾,许俊徽的设计团队正在加紧进度进行最后的工程图纸汇总。拘之前许俊徽透露出来的实际情况分析,工程总设计方案已经被毙了三版,目前递交给县水利局的是第四个设计方案。
白清野带队辗转云州多地修建水利工程,设计方案往往一出来,当地政府便立即动用各种资源从中协助水坝建设,还从未见过方案连续被毙四次的情况。
为什么?余年转动笔头半个小时后,豁然开朗。秦家垭水库建设涉及方方面面,移民问题搞定后,到底在麻河中游建设一座什么样的水坝?云州和乌梁县以及罕山镇各自有自己的盘算。
罕山镇级别最低,他们最在意的是几个公社社员们的切身利益,花里胡哨的构想他们听不太懂,在旱天能浇上地,汛期能防住洪水,建什么都行。
乌梁县下辖七镇四十八公社,站在县域全局发展的立场,他们对秦家垭的构思比较大胆,县水利局的领导想在麻河中游建设一座集农田灌溉、发电和航运为一体的综合水利枢纽工程。
建成以后,除了罕山镇直接受惠之外,大罕山南北的七个镇,都能享受水利枢纽综合工程带来的各种实惠。鉴于目前只有几个镇能用上水电的现实,乌梁县水利局曾多次派工作组来找白清野,希望水利队能考虑乌梁县二十万百姓的实际需求,重新测绘,更改设计方案,为当地的民生和经济发展现实考虑。
白清野作为云州下派的秦家垭水利工程建设总负责人,也多次接待了乌梁县县委、水利局的负责领导,最近一个月一直为这事奔波。
余年想起几个月前的比武竞赛,当时她获奖的设计方案便是以秦家垭水坝为设计模型,麻河和黑瞎子河两条河流交汇于秦家垭口,从两河径流量数据和历史水文数据、水坝地质条件判断,月亮谷那里适宜建造一座中型水坝。
她当时比较大胆,为了竞赛效果,她给水坝设计了配备的发电功能,甚至也将通航功能做出来。
但根据秦家垭水坝的实际情况,月亮谷那里并没有条件建成综合水利枢纽工程。
余年纳闷,白清野作为云州水利局下派的项目总负责人,为什么乌梁县水利局要三番五次找他谈?还是说,云州和乌梁县两级政府间存在什么龃龉?
云州的专家组都进驻麻河边了,设计方案还要改四回,闻所未闻。
第二天,许俊徽早早起来,去找余年。轻轻撩开余年住的棚子帘子,里面没人。
挨着河边找人,远远地余年抱着一撂绿绿的草走向他。
“这就是乌拉草?”许俊徽惊讶不已,沿河边到处都是,风一吹怪好看的,就是不知道还能被余年这么用。
余年将草推到许俊徽怀里,笑着说:“大罕山的好东西,软和暄腾,牧民们有时候拿它当鞋垫呢。”
见许俊徽发愣,余年晃了晃手里的镰刀:“对叫几个人来,那边还多着呢。”
两个小时后,许俊徽住的棚子顶子,都被这些绿油油、软和和的乌拉草覆盖。其他组的同事们有样学样,河边的乌拉草都不够割了。
忙活完后,周林急抱着一撂图纸急冲冲走来,许俊徽叫他和余年进棚子商量。
“老大,咱俩昨晚上敲定的方案又被白教授毙了。”周林无奈地道:“赵副局长今天一早又拉了他们单位几个人来,这会儿正在白教授棚子里耗着。”
许俊徽捏了汗说:“他们不会又吵上了吧。”
周林摊开设计图纸叹气:“那有什么办法,到了人家的地界,说的不对也要听。”
许俊徽摇头,笑了笑说:“你要站在那个位置上,说不定你屁股更歪。”
他转头问余年道:“刚才割乌拉草的时候,你和我聊到这个事儿,那咱们三个现在就讨论讨论,设计方案到底要怎么出才能让两级政府都满意。”
余年笑了笑:“那我问你们,秦家垭水坝最大的资方是谁?”
两人均一楞。
余年换了措辞又问:“这个项目到目前是云州有话语权还是乌梁县?”
许俊徽想了想,轻叹道:“我倒没想到这一层。”
周林拧眉问道:“你俩到底在说什么?”
余年拿过来周林手里的设计图纸,分析道:“其实这件事僵持在需不要建设发电机组这个问题上面对不对?”
两人听了纷纷点头。余年接着道:“从你们目前的设计方案分析,仍有一部分余地留给乌梁县政府,但你们没这样做对吗?”
许俊徽解释道:“白教授综合分析过后,认为没有充分的条件同时进行发电、甚至航运修造的条件。这是有数据支持的。”
接着,许俊徽用草图给余年做了详细的数据模型搭建,放下笔缓缓道:“县水利局的领导为的也是这块,和白教授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余年找准问题的关键,幽幽道:“你们也知道,综合枢纽建设难度大,需要巨大的资金支持,你们水利队目前在云州各地修建的大坝,极少部分建成综合枢纽,一囿于资金不足,二考虑水坝建成条件,三,我保留自己的看法。”
余年欲言又止,吊足许俊徽和周林的胃口后,她缓缓道来:“第三,我认为你们还没掌握到足够的历史水文数据,在工程建设方面的胆子也不够大,云州有云州的难处不假,但乌梁县领导有他们的实际需求,既然他们一心想要建设一座他们心目中的水坝,水利队应该适当地打开思路,想的再远一点。”
许俊徽有些迟疑,“可是……”
周林心直口快道:“你是说我们目前掌握的历史水文数据,还存在很大的不足?这个恕我直言,我有点不能接受。要知道,文献资料、地方志、研究著作,我们白教授倾尽一生的研究结论……我们如果没这点数据分析、模型演算能力,我们不是白吃干饭了吗?”
余年笑了笑,让周林稍安勿躁,拿出她的观点反驳,“我掌握的数据远比你们多的多,数据处理的速度更是你们难以想象的量级,你可以认为我狂妄,但你不能忽视任何一位持相反意见人的观点。这么跟你们说吧,我认为水利队目前可以完全接受乌梁县领导提出的设计方案修改意见,我那里有完备的数据支持,你们可以拿去和白教授研究。”
周林惊讶道:“这不科学……”
许俊徽楞了楞神,“我这就跟你去拿你的分析数据。”
见两人都是一脸懵逼,余年笑了笑说:“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挺不科学的,慢慢就适应了。”
其实她想说,慢慢他们就适应了。
两天后,许俊徽带着一撂图纸找到余年住的棚子。余年从河边刚好篓起来一网亮晶晶的虾子。
虾子倒进不锈钢盆子,个个鲜活透亮,蹦来跳去。
余年挽起袖口道:“你来的巧了,待会儿连那些昂刺一锅子烩了。”
许俊徽竖起大拇指:“看来你已经适应了水利建设工地的生活。”
余年摊手道:“苦中作乐,你不也一样。”
许俊徽忙拉余年到旁边看图纸,“白教授看过你数据后大为震撼,撂下赵副局长就去了趟云州,昨天刚回到队里。你猜怎么着?”
许俊徽也学会了卖关子,缓了缓说:“白教授搜集了更多的数据过来,我们一比对,居然都被你说中了,你这些我们都接触不到的数据图表都是哪里来的啊?白教授回来懊恼的不行,当着我们的面把你往天上夸,把我们组一顿臭骂。”
余年拨了钵子里的虾子进烧红的铁锅,虾子遇热油,很快就飘出了甜滋滋的香味。
余年熟练地将烧好的虾子装盘摆好,笑了笑说:“许俊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虾子烧的太诱惑人了,许俊徽禁不住舔了舔嘴巴,“你说。”
余年递给许俊徽筷子,“我没想到麻河也有这么好的虾子,就像你并不知道,其实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
“所以,你们才会想尽办法去核实,最后被赵副局长说服。”
许俊徽差点被虾子噎住,呛咳了半天仍摸不着头脑:“余年,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余年放弃,要许俊徽理解她是从另外世界穿越而来,这太难为他了,她夹起一只河虾放进嘴巴,眯着眼睛笑道:“那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们都是朝一个方向努力就对了。”
许俊徽喝了一大口水,松了口气道:“余年,我理解你的担忧,白教授已经按规定将你分到我们组里,你以后不用顾虑别的,踏实在这里干就是了,女孩子只要敢拼敢闯,也会有一番成就的,况且我和白教授都觉得,你是一位特别有天赋的水利人才。”
余年淡淡道:“是嘛。谢谢你们的信任。”
许俊徽眼眸里星星在闪耀,虾子油浸浸的,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美味,“余年,我们一起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