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血洒桐花街
殿中央站着两个身穿华袍的人,正背对着大门,闻声,两人回过头来,一见是阁主的女儿来了,其一人便率先开口道:“阁主外出办事去了,一日后便回来,一切事务与花副阁主说便可。”
宋溪明一听到“花副阁主”,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
就在方才,宋溪明在路上偶然撞见了花瑟和一个穿着黑袍的陌生男人,远远望去,那两人似是在说着什么。
看见那个黑袍男人,宋溪明直觉事情不简单,于是决定去偷听。
她小心翼翼走到路旁的一排青柳后面,猫下腰,悄悄地走近那两个人所站的位置,这才看清了花瑟身旁那个黑袍男人的衣着——
竟是云火交错纹!
宋溪明双目睁大,心叫大事不妙:云火交错花纹,分明是秉火派独有的标志!
如今秉火派在江湖上居于强势地位,有传闻秉火派为一统江湖而放出了无数眼线,均分部在各大门派。
宋溪明心道:“花瑟怎么会和秉火派的人呆在一起……莫非花瑟是秉火派放到海月阁的眼线?!”
若真是如此,她的父亲宋风,以及整个海月阁都将会十分的危险——如今花瑟已经登上了副阁主之位,或许早已有了自己的人马,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叛乱!
可是……为何会是他?
花瑟与宋风相识已近乎十载,宋风创建海月阁那会儿,花瑟便已是副阁主了,而在当时,秉火派还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
正当宋溪明的心里充满疑惑之时,她听见花瑟对那秉火人道:“待明晚宋风一回来,我便带我的人去锦缘河渡口附近半路截杀,回到海月阁后会称他路上意外遇刺,你看如何?”
秉火人一手支颐,思索了片刻道:“此法可行。只不过——你这么说,海月阁的那帮碍事的会信你么?”
“你可别忘了,我是谁——”花瑟脸一沉,须臾,凑近那个秉火人道,“我花瑟与宋风的情谊,海月阁众人可皆是有目共睹的——”说完,他的脸上多出了几分狡黠,与在海月阁时判若两人。
听到这里,宋溪明差点忍不住呼出声来,所幸她已早早地用手将自己的嘴给捂上了。
这时候,花瑟又道:“既然现在事情已安排妥当了,你们秉火派,不会不讲信用吧?”
秉火人淡淡一笑,掏出了一个麻布袋,递给花瑟。花瑟接过,解开了麻绳,里面满当当的黄金在夕日下熠熠生辉。
花瑟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道:“好极了。”说着,他的嘴角便勾起了一丝邪笑。
此时的宋溪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花瑟伤害到父亲!
翌日。
黑云翻涌,雨覆城阙,电闪雷鸣,北风虎啸。
绯羽庭。
“小柳,这个单子我就交给你了。雨大,你多加小心。”紫衣青年一面说,一面拍了拍黑衣女子的肩膀。
黑衣女子点了点头:“多谢老大,我现在便出门。”
说完,她便步子一转,飞身倾盆大雨之中。
紫衣青年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目光变化莫测。
大雨瓢泼,覆没了十里长街。
“从海月阁到锦缘河……”离开绯羽庭后,她边走边喃喃道,“锦缘河,锦缘河……对了,桐花街!”
桐花街是从海月阁去到锦缘河的必经之路,虽然白日里热闹非凡,但由于位置偏僻,夜晚几乎没有人出来做生意,而今日又恰逢暴雨,去那里进行暗杀再好不过了。
黑衣女子躲在路边的一家打烊了的商铺外,上方是屋檐,她背靠着木制柱子,手里紧握长刀,静静地等待着目标人物出现。
哚哚哚哚,哚哚哚哚……
一辆马车正从远处缓缓行来,而在那马车外,有十余个佩着长剑的黑衣护卫随行。
待马车靠近这家商铺时,黑衣女子猛地从檐下窜出,黑纱一拂,白刃一挥,一道凌厉的绯光乍现雨中。
“有刺客!”
马车外的人纷纷拔剑,将黑衣女子围了起来。
黑衣女子冷冷一笑,纵身跃起,绯色的刀光快得只剩下影子,直冲向四面八方,只是几下子的功夫,众人皆纷纷倒地,鲜血覆盖了一大片的地面,但很快又被雨水溅开,雨血相溶,不断地向外蔓延,扩散,渐渐形成了一片血池。
在血池中央,黑衣女子提着刀缓缓抬起了头,冷声道:“花瑟,你的人已经被我干掉了。你是想等我进去,还是自己出来?”
过了须臾,马车里传出一个轻蔑的声音:“那便不劳烦你了。”
话音方落,一个身影破车而出——
花瑟。
黑衣女子轻笑了一声,随即从上至下重重劈下一刀,杀气凛冽如雪。
花瑟敏捷地一避,反手将剑挽起,向她刺去。
“谁派你来的?”
黑衣女子未答,身子往空中一翻,落到花瑟的身后。
而花瑟也不是好对付的,迅速地扭过身来,手腕迅速一转,巨大的剑气将黑衣女子击退几米外。
黑衣女子再次跃起,举起长刀朝着花瑟的颈部横扫过去。
花瑟的腰往后一弯,握着剑的右手挡在颈前,虽是躲开了刀锋,被凌厉的刀气所伤,鲜红的血液混着雨水一并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花瑟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了手臂上的伤口。
黑衣女子刚要再次刺出一刀时,不料花瑟放开了左手,抓起剑柄冲着她的脚踝击出一剑——
剑气冽冽而出,黑衣女子脚踝一扭,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膝盖重重地跪到了地上,地上的血水四处飞溅。
“想杀我?呵。”花瑟冷笑着向着她走近,“小刺客你还是嫩了点啊。”
黑衣女子抬头望见那高高举起的剑,身子竭尽全力往一侧翻去。
却在这时候,一道雪亮无比的白光向着这边飞来,正正击中了花瑟的后背——
花瑟“咚——”的一声重重地向前倒去,正倒在了黑衣女子的身旁。
黑衣女子顾不得去思索现在是什么情况,迅速伸出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以免双目被那白光给刺伤。
刺目的白光渐渐消去,黑衣女子连忙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那淋漓大雨中缓缓地朝这边走近,雪白的衣襟于冽冽寒风中翻动。
正是杭初霏。
“嘶……好浓烈的血腥味!”杭初霏边走边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了鼻子。
黑衣女子望着远处那熟悉的身影,心猛地一颤。
她果真来了。
杭初霏那一头乌黑秀气的长发被淋得凌乱无比,薄薄的刘海已然粘在了额头上,几根长长的发丝垂在眼前,发尖尚在不断地往下滴水,本就轻薄的衣衫更是皱巴巴地贴了在胸膛上,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杭初霏看了一眼那一地的横尸,尸体下方混着雨的血水仍在不断地流动着。
“哇哦,这些——都是你的杰作?”
杭初霏一面说,一面望向了那黑衣女子,目光略显惊叹。
黑衣女子并未回答,待杭初霏走到她的面前,她才缓缓地开口:“你……为何会在这?”
“怎么?我路过这儿不行啊?”杭初霏似在开玩笑地道,说完,她便向黑衣女子伸出了一只手。
“你这是……!”黑衣女子有些惊诧。
杭初霏动了动那只手的手指,道:“别磨蹭了,你到底起不起来?”
黑衣女子迟疑了片刻,方缓缓将手伸出,放在杭初霏的手心上。
不料,杭初霏刚把她拉起来,她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见状,杭初霏微微一怔,忍不住关心道:“你、你怎么了?”
黑衣女子轻喘了几声后,有些艰难地道:“我的脚已经受伤了……”
杭初霏赶紧往她的脚望去,果真见到脚踝处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此时还有鲜血从伤口中流出。
杭初霏瞥了一眼周围那一地的血水和尸体,过了少顷,她对黑衣女子轻声道:“我抱你?”
“什、什么?”黑衣女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既然起不来,那我抱你走总行了吧?难道你要等人路过看见你干的好事儿?”
黑衣女子望着眼前的少年,迟迟未动身,神色愈发暗沉。
杭初霏见她不动也不回答,为了避免尴尬,瞬间又恢复了大大咧咧:“哎呀,你都到这儿时候了,还想那么多干嘛?”说着,她便一把抱起了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忽觉身子一轻,高声呼道:“喂!我还没同意你抱呢!”
杭初霏压根儿不想理她,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凤奶奶会点医术,而且,她的家就在离这不远处!
“欸!你、你要带我去哪啊?”黑衣女子被杭初霏抱着在雨中飞奔,忍不住问道。
杭初霏不耐烦地回道:“给你找医师。”
夜风咆啸,冷雨簌簌。雨水不断地拍打在两人的身上,早将两人的衣衫完全浸湿。
杭初霏抱着黑衣女子一路狂奔,终于抵达了凤奶奶的家。
咚、咚、咚咚咚。
“奶奶,在下是杭某。”
“来喽来喽!”
门被推开,凤奶奶一眼瞧见杭初霏两人湿漉漉的模样,活像两只落汤鸡。
“怎么淋成这样?小杭,你们都没带伞吗?”凤奶奶一脸心疼地搂过杭初霏的肩,关切地问道。
“哈哈是啊……正巧都没带伞。”杭初霏边说边尴尬地笑了笑。其实今天她出来的时候是撑着伞的,但由于昨日在集市买伞的时候,她为了省钱而选了最廉价的伞,做工相对粗糙,今日在路上,伞经不住大风大雨,当场伞骨断裂。
凤奶奶叹了口气,指了指一张垫有草席的床榻:“先把人放下吧!”
杭初霏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黑衣女子轻放在了草席上,又替她将斗笠给解了下来,置于床头的桌子上,女子一头湿透的长发瞬间暴露在了空气中。此时那人已进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
凤奶奶背着一只手,缓缓地走到床边替黑衣女子把脉。
“姑娘没什么大碍。”
闻言,杭初霏不住欣喜:“真的吗?不过她的脚踝似乎受了重伤,还得劳烦奶奶替她包扎一下。”
凤奶奶微笑道:“知道了!我这便给她上药。”
“真是太感谢了!唉,今晚似乎给奶奶添麻烦了,失礼失礼!”
凤奶奶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上回老头子才是真的给你添麻烦了呢。”
听凤奶奶这么一说,杭初霏不禁四顾,却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在屋内:“诶?老爷爷呢?”
凤奶奶笑道:“昨日我让小煜……就是我孙子带着他去镇上溜达去了,明儿才回来。”
杭初霏“噢”了一声,而就在这时,黑衣女子身子忽然微微一颤,大概是因为伤口被凤奶奶刚给她涂上的药刺激到了。“嘶……”
凤奶奶连忙柔声安抚道:“姑娘忍一忍,过会儿就好了。”说完,凤奶奶便转过身,“小杭,你自己好好照顾你媳妇儿啊,我先去忙活了。”
杭初霏一听到“媳妇”二字,连忙解释道:“不、不是,她不是我媳妇儿!呃不是……我还没有媳妇儿呢!”
这时,黑衣女子很想要坐起身来,却已几近浑身无力了,只好不作无谓的挣扎,望了一眼床边的杭初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瓣微微翕动,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杭初霏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黑衣女子叹了一口气,道:“为什么要救我?”
听完,杭初霏愣住了,因为一时间内她自己也不大清楚。
今日傍晚时,她半路遇雨,东奔西走寻找避雨之地,不料整条街的店铺已悉数打烊,这时恰巧看见远处两个正在打斗的人影,本只是出于好奇过去看,却发现其中一人是那黑衣女刺客,不由自主地就过去替她将要杀她的人给干掉了。
这时,杭初霏忽然又想起自己还借了她的钱,便半开玩笑道:“你若是死了,钱我还给谁啊?”
黑衣女子冷笑了一声,道:“你还真打算还给我啊。不过——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好歹是救了我一命。谢谢。”最后这句“谢谢”她说得尤其小声,但还是被杭初霏听见了。
“哈哈,想不到你这个小刺客还懂得感激啊!”杭初霏笑道。
黑衣女子冷哼了一声,道:“刺客就不能懂感激了么?你以为所有的刺客都是没有感情的?”
“哎哟,我开玩笑的啦!”杭初霏道,“我知道,你们刺客未必各个儿都杀人不眨眼,从古至今,也有不少重情重义的刺客。在这世上啊,身处任何岗位的人都有好有坏,我从不因为一个人的工作而定义他的为人。”
听了杭初霏的这番话,黑衣女子的神情忽然暗了下来:“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杭初霏把手一摊:“不然呢?”
这个时候,黑衣女子却微微一笑,笑中似乎有说一种不出的苦涩。
须臾,她又开口道:“自我成为刺客以来,受伤无数,从未有人救过我。在哪里跌倒,在哪里自己站起来,向来都唯有我自己才能救自己。”
听完,杭初霏望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心里竟是生出了几分心疼。
“在下杭初霏,是个道士。”
黑衣女子听到这话后却笑了出来:“噢?原来如此。救我的时候,你用的果然是法术。”
杭初霏闻言,表面上只是微微一笑,但实际上心里已大大地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神仙的身份没有被她发现。
“唤我柳云暝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