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长夜未央(1)
“你究竟图个什么”这样的问题,自己以往也曾问过展昭,那时两人已颇为熟络,展昭和自己说话时也健谈起来。
他曾言道:“白兄,你可知道这些年来,为什么你三番五次冷嘲热讽、找茬挑衅,展昭都不放在心上”
“那是因为,展昭知道,你所不屑痛恨的是展昭背后的官府,而不是展昭这个人。”
“如今我在朝,你在野,我们都见过了太多的官府黑暗。营私舞弊,贪赃枉法,为虎作伥,尸位素餐者皆有之。但朝廷中就没有好官了吗?向上说,如包大人这般,清正廉洁,刚直不阿,从不向高官显贵低头;向下说,太子案时,白河县名不见经传的王捕头,为敏姑娘及受害者仗义执言,被涂善当场戗杀;常平县盐案时,捕头柴心农明知身手不及你和苏红,却敢于直撄锋芒,毫不退让。”
“白兄,我也奉劝你,不要以偏概全,或许这样人的数量还不及黑暗势力庞大,但只要正义之气不泯,天下百姓就能有所指望。也正因如此,无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展昭都一步也不能退。”
当时听他说这些,白玉堂还颇为烦躁,觉得他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冠冕堂皇。
如今入情入景,再想想这些话,才能体会到他当时的愤懑与决绝。
白玉堂感叹:“这猫儿,少时一定早慧,不然怎么会明白事理如此的早。”心中升起一股敬佩钦服之意。
瞥了一眼屋内,心道:“今日,看在展昭的面上暂且放过你们。但拿了五爷的钱,不为五爷办事,很快我就教你们知道,老子的钱,不是那么好花的!”收了秋霜,轻轻退出院子,悄然离去。
屋里的两人尚在喝酒密谋,混不知刚刚两人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展昭坐在牢中,忽闻外面号角声声,钟鼓齐鸣,料想天子已起驾前往皇陵。
心中暗道:“万岁一旦离宫,只怕别有用心之辈,就要纷纷登场了。”
正想着,耳闻风声有异,抬手一抄,一个纸团已接在手中。
这个关口能与自己私相传递的,除了刚刚见过面的白玉堂,不做他想。
果然,将纸团展开,纸上写着两行小字,一行是:“小心彭勇。”一行是:“放心,不会胡来。”的确是白玉堂的笔迹。
纸里还裹着两个小纸包
展昭将两个纸包拆开,第一个里面是一颗浅棕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凉凉的香气。
展昭心中一喜,知道这是陷空岛卢大嫂的秘制,五义兄弟每人身上都会常备此药。此药不是为了治病,最大的功效就是提神醒脑,消渴化饥。
众人常在江湖行走,难免有个行差踏错,败走麦城的时候。一旦身陷险地不得脱身,可凭此药最大限度的支撑时日,等待援手或自救。
上回几人被困冰洞之中,白玉堂曾给过自己,所以展昭认得。
另一个纸包中,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乳白色蜡丸。虽是蜡丸,却触手细腻温润,带着珠光,也不知是用什么蜡制成。蜡表錾着四个古朴小字“固本培元”,旁边烫着极小的篆刻印章,字迹凹进,暗红色,细看印的是“神农门”三个字。
展昭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又拿到眼前细看了一回,确定是“神农门”三个字没错。
这神农门俗称神医门,门中弟子皆是一等一的杏林高手,当世之中享誉天下的圣手大家几乎都出自此门。
神农门崇尚医药研制,普惠世人,又不参与任何纷争,因此无论在官道还是江湖道,都享有着超然的地位。
据传神农门自产秘药,只按份例供给门中子弟使用,从不外传。于世人来说,这些药都只在传说之中,千金难求。
展昭知道卢大嫂的娘家便是出自神农门,这药多半是她心疼老幺,给白玉堂带着防身的。
心中感念白玉堂思虑周全,有这颗秘药相助,自己平安度过此劫,便更多了几分保障。
他将固本培元丹收好,把那颗浅棕色药丸含到口中,一股清凉之气直沁心脾,体内因高烧引发的焦灼之感得到了缓解,精神也为之一振。
双手一搓,手中的纸张化为齑粉,散入地面稻草中,不见踪影。
这才静下心来,养精蓄锐,坐待杜重前来提人。
可这一等便是几个时辰,直到日已西斜,天色渐晚,牢头陆添才带了几个狱卒过来。先是例行搜身,确定身无异物,这才将他带出牢门,陆添躬身道:“展大人,小的是个小小的牢头,一切只能听命于上官,身不由己,得罪之处,望大人切莫怪罪,多多海涵。”
展昭见他面有赧色,这两日一直避而不见,也算良知未泯。
脚步稍停,道:“展昭有一言相劝。牢头虽然官职低微,也食朝廷俸禄,为一监之长,若事事听命于人,不能自主,不如早些卸职还乡,做些快意的营生,好过在这里误人误己,终日提心吊胆。”
陆添听他说的中肯,眼眶微红,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几人来到监牢门房,早有几个当值的太监等在那里,双方交割,又是一番搜查。
那几个太监显然对展昭颇为顾忌,其中带头的那人上前施礼道:“展大人,今日是大人的行刑之期,以往都是去殿前司销案。如今这差事,暂归大内总管处执行,场地也改在内宫总管议事厅,请大人勿疑,随奴婢等前去。”说着,拿了提调文书给展昭过目。
展昭看罢,点头道:“既然合规合法,展昭没有异议,请前面带路。”
随几人行出几步,便听身后陆添高声道:“愿大人平平安安!刑满出宫!”
展昭轻轻一顿,迈步出了监狱大门。
门外,天际红云转暗,暮色四合,已到了掌灯时分。
早有两个小太监前头带路,一行人向内宫方向行去。
约走了一刻,已脱离偏僻之地,道路两旁宫灯纷纷亮起,照的殿宇华丽而森然。整队的禁军手执长矛交错巡行,首尾相顾,即使是飞鸟飞过,也会被立刻发现。
再穿两道角门,进入内宫地界,内宫因有嫔妃宫娥居住,禁军无召不得入内,全由有些功夫底子的太监巡行瞭望,值更守夜。
展昭平时只在文德殿、太子东宫应差,极少出入内宫,一边前行,一边默记道路方位。
不多时,转入一处院落,院内灯火通明,正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议事厅”三个大字。
院内除二三十名太监四下分布外,另有几十名披甲带刀、全副武装的禁军环卫,将整个院子把守的密不透风。
一个武官腰挂长刀,来回踱步。这人年纪三十开外,体格强健,短髯环目,满脸横肉,长相极是凶悍,正是殿前指挥使彭勇。
展昭心中一跳,又想起白玉堂告诫自己要“小心彭勇”,想必今晨躲在树上暗算自己的人,定与彭勇有关。但自己已在心中翻检了几遍,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和他有何仇怨?以至于他想取自己性命。
彭勇见展昭过来,仍与往常一般傲视不语,展昭向他拱手施礼,彭勇鼻孔朝天的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展昭见这院子里满满当当全都是人,真可谓“针插不进,水泼不透”,心中又多了一层牵挂。
他知道白玉堂一定会跟来,路上几次凝神细听,全无声息,也不知他躲在什么地方。心中暗盼,他能耐住性子,不要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