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但为君故(4)
他正想的出神,一旁的陈琳唤道:“……小友。”
白玉堂一怔,见一叠画像已置于面前。
纸上并未着色,是最为常见的海捕文书上的那种画像,仅用黑白两色表现人物的特征,这恰恰需要绘画的人极有功底,才能让人易于辨认。
陈琳指着最上面一张道:“这是殿前司指挥使岳守成,总领殿前事物,禁军及御前侍卫皆由他调度。莫看他年纪不大,背景却深。祖父是三朝元老平北王岳全忠,姑母是先帝嫔妃,他自己幼时又是官家伴读,据闻近期官家还有将公主下嫁之意,在朝中可谓风光一时无两。本朝兵权一向统调分离,但这位殿帅却是个例外,可见官家待他的亲厚。”
他抚卷惋惜道:“说起来也不凑巧,他最近忙于先帝忌辰安全事宜,先到皇陵去了,不然展护卫的事,直接找他便是了。他与展护卫私交甚笃,必会全力相助。”
白玉堂见这人三十上下的年纪,剑眉虎目,一张国字脸,颇有武将英风,神态间带着自幼身在高位的自信与不拘。
不禁心道:“这木头猫何时和这样的官宦子弟搭上交情了?”心下莫名不喜。
陈琳撤掉这张,指着下一张道:“这是大内太监总管裴喜。在宫中是老人儿,前任总管吴良死后,他是继任,办事勤谨,为人低调,至于背后有没有势力,还很难说。”
“这是副总管杜重,写的一手好字,很得官家赏识,乃是官家亲手提拔的。”
白玉堂见这俩人,一瘦一胖,都极好辨认。
“这是殿前副指挥使彭勇,有禁军第一勇士的称号,平素有些傲慢,但对敌勇猛,也算相抵过了。”
白玉堂见这人一副短髯,脸上腱肉凹凸不平,自带悍气,道:“看着像个粗人,是怎么做到副指挥使这样的高位?”
陈林道:“此人是以武擢升。”
白玉堂点头,默记于心。
“这是大内监牢的牢头陆添,这几个是牢中差役,这六个是掌刑,你都需一一记牢。万不可出了差错。”
白玉堂依次看罢记牢,才叫陈林将一干画像毁去。问道:“先生还没说,要安排我如何进宫?”
陈琳的手指在案上白玉堂方才的画上点了一点,道:“你已将他记牢,就扮做他吧。”
此时,夏清过来,将一张纸递给白玉堂,白玉堂展开细看,见上面详列了夏清在宫中的作息时间。
陈琳笑道:“夏清是我放在宫里的亲信,他是个聋哑之人,平素无人留意,只做些端茶倒水的粗差。但他画画的不错,大内监牢圈禁判决的人犯,往往需要画图留案,宫中画师多嫌晦气,无人愿去,便常常借调他前去绘制,对牢中地形和人事极熟,可以说是假扮的不二人选,所以我才特地找了他来。”
“至于进宫的时间,我已经着人去安排。明晨三更末刻,在西北角楼,以烛火为号,你进了宫墙,自然有人接应。”
白玉堂听他安排周全,心中感动,拱手道谢。
陈琳道:“我能办到的便是这些,余下的要如何改扮,就要靠小友自己了。久闻江湖上能人异士辈出,料想对小友来说也应不是难事,只是时间有些紧迫……”
白玉堂道:“先生安排已足够周密,其余玉堂自会料理。另外还有一事要麻烦先生,展昭如今抱病在身,能否先行给他送药进去,他能早一刻服用,我也早一刻安心。”
陈琳道:“这是小事,略加安排即可。”
白玉堂再无所求,立时起身告辞,陈琳知他时间紧迫,也不挽留,道:“小友既然心有宏图大志,老朽不妨再送你一礼。”
见白玉堂面有疑色,便笑着吩咐道:“来呀,我要亲自送贵客出门!”
白玉堂一惊,瞬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今日这一来,在江湖中坐实了投靠官府的名声;陈琳这一送,在官宦中宣告了他是自己的靠山,自己日后在官商两道,就仿佛有了一面护身法宝,通关凭证。陈琳待自己可谓用心良苦,情深意厚。而这一来一送之间,不知又要牵动多少世事的变化。
白玉堂拱手为礼。常言道:大恩不言谢,当此境地,他反倒坦然起来,也不推脱,与陈琳并肩而行。
陈琳边走边道:“小友不为财帛禄位所动,善恶分明,赤子之心,文采剑华足见风流。老朽久居深宫,从不知道,原来竟有人可以活的这般潇洒肆意,神采飞扬。实在让人向往艳羡。”
“老朽一生历尽风霜,尊位荣显与我而言如浮云过眼。如今,小友既想做孤鹰翔天,老朽愿做长风万里,助你扶摇直上,快意心胸。”
他露出一个顽童般的笑:“”老朽偌大年纪,也作威作福一回,叫我看重的人过得舒坦,叫我厌恶的人过得难受,这是不是叫做’老夫聊发少年狂’?”说着开怀大笑。
两人过桥穿廊,言笑间已至府门,几个门房家丁大惊失色,以自家老爷如今的身份,就是王子王孙也不敢承他一送,这白衣人究竟是谁?万幸方才没有过分逾矩。
陈琳在府门前站定身形,道:“小友当初除去郭安,救了老朽一命,今日老朽所做一切可算抵得过吗?”
“抵得。”
“那好。”陈琳自身边总管手中接过那面白玉腰牌,重新递还到白玉面前,道:“你我往日恩怨两清,如今小友可愿和老朽这把老骨头交个朋友”
白玉堂心头一热,躬身道:“先生垂青,乃玉堂之幸。”双手接过玉牌带在身上。
白玉堂其人就是如此,对看不上的人,如刀剑,似冷风。一旦入了他的眼,便是推心置腹,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经今日之事,白玉堂算是真正认下了陈琳这个朋友。
陈琳又殷殷嘱咐了几句,白玉堂才拱手作别。
白玉堂再次回到玉熙楼是巳时一刻,距离与陈琳约定好的进宫时间,还有七个时辰。
白玉堂心里冒火,叫了白福直去后厅。
将太监夏清的画像铺在桌上,取出随身短刃齐着颈部一划,一张画像便分为身首两截。
他取了画着身体的一半,折好递给白福,道:“送去玉绾绣坊给江掌柜,让她在今夜三更之前,务必按图上我所标的尺寸,赶出一件一模一样的来,花纹面料一丝都不能差,千万记住!到时四爷会亲自去取。”
白福不敢耽搁,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