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Ch214. born to die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将明未明的天色下紧紧拥吻。
淡青的雾气自地面缓缓缭绕,苍黑如深海的天空渐渐转为橘黄,即使黎明前的雨水再度落下, 也没有将他们分开。
黑发青年紧紧环在另一人的肩上, 拽住他烈焰般的红发如同抓着一线离岸的苇草,一遍又一遍地感受那双琥珀色瞳孔中的温暖是真实的。
而它们仍然恒久不变, 一如既往。
此时此刻, 只有肢体的温度能够确认, 只有感官的触觉昭示着存在的意义。
他迫不及待, 他无处可去。一个干渴的大洞在他的心中裂开,飘忽无着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只希望另一人陪他一起燃烧。
他们肩颈相交,用十指描摹着对方的眉眼, 吞下混合着雨水与血液的彼此吐息。
毫无阻隔的间隙,水珠自睫毛上滚落, 如同黎明之前的泡沫,下方的那双唇瓣颤抖着, 贪婪索求来自另一个人的怀抱。
这样的一个雨夜,他从坟墓里归来,回到这个不承认它是奇迹的世界。
同样的雨夜, 他自废墟中归去, 拥抱着另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
喧嚣却沉默的世界中心行驶着两座孤岛。
——你会和我一样流离失所吗?
——你会和我一样踽然一身吗?
——你会和我一样, 最后只剩下我一人吗?
像哀怜、像祈愿、像放肆,就连细小的裂纹也倒映在那双洞悉了一切的眼睛。好像全部都是被允许的, 无论何事都会得到宽宥。
汹涌的感情如海浪拍打着堤岸。
它们从心脏扩散到血液, 渗透到指尖, 化为快要满溢出来的冲动, 又在唇边被自己全部吞下。
这一瞬间,他想要忘记一切。
然后。
他想要记得一切。
“我很冷。”
他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
“抱紧我。”
再撕裂我。刺穿我。
……车轮缓缓启动。
茶色的车窗渐渐上浮,杰森感到后背重重撞上车窗,微凉的玻璃紧贴着潮湿的肌肤,淅淅沥沥的雨水在玻璃上珠串般落下。
半张侧脸望着窗外。
那是他生长的城市,赋予他名字的地方,是即使他死去,灵魂也会在梦中飞回的住所。
他记得它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所有可憎可爱的人们,人生中仅存的几段有色彩的回忆。
他半生的意义寄存于此,他的恨丢在了这里,他的爱无所适从。
但它们就像被雾气沾染的车窗透过的街景一起,渐渐地模糊了。
……一阵尖锐的疼痛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感到脑后的短发被揪起,天花板挤压着头骨,脖颈被撕扯着前挺,宛如一张拉满的弓。
他被抵在车门之上,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个支点,宛如固定着救生圈漂浮在冰海中的落水者,起伏沉浮不由得自己决定。
这是从未有过的经验,但正是他所要求的粗暴对待,
疼痛的背后带来愉悦和快感,带来被填满被热爱被需要被索求的实感。
这让他感觉自己活着,重来的第二次生命并非全无意义。
“再用力一点。”
杰森用沙哑的嗓音说。
“让我为你痛哭。让我为你喜悦。让我为你疯狂。”
“——只是不要让我悲伤。”
于是他如愿以偿。
杰森感到氧气被夺走,身上的气息被另一个人的气息所占满,他像一块柔软的海绵,被随意榨取、摆弄,但是吻去他脸上泪水的动作却是异常温柔的。
黑暗的车厢内,好像只有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燃烧着烈焰,是如同恒星一般亿万年不灭的事物。
他觉得自己像烤箱内一块融化的奶酪或者黄油。
高温与氧气让他的视野一片迷糊,他不甘心地抓挠着座套、天花板上的扶手,如同海草般死死纠缠着身上的人,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同样留下血痕。
他不知道醉酒是什么感觉,但他现在忘记了许多事情,只是追随着如坠地狱的失重和如升天堂的极乐。
“……说我是你的。”
他梦呓般喃喃自语。
“说我只属于你。”
有吻轻如羽毛地在唇边落下。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
蝙蝠侠身披制服,蹲在某处桥墩的顶端,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看着那辆车于视野尽头渐渐远去。
直到它彻底于视线中消失,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迈步回到熟悉的街道上。
临近清晨的城市异常安静。
这是人类最疲惫的时刻,担惊受怕了前半夜的人们争分夺秒地在闹钟声再次炸响前寻觅片刻的休憩。
街面上一片狼藉,充满战斗的痕迹。
路过东区的时候,他看见那里的人怀抱步/枪,正倚在篝火边轻声说笑。
纱布缠在他们的额头或手臂上,人类的神情却充满斗志地昂扬。
他们向彼此吹嘘对抗小丑时自己的丰功伟绩,将这个名字轻蔑地踩在脚下。当第二天的黎明来临,犯罪王子的传说将在哥谭彻底落幕。
直到GCPD的人找到他,向他奔来。
他认识那是戈登身边一个的年轻人,显然从正规的大学毕业,身上富有浓厚的象牙塔气息,具有可贵的还未被社会磨损的正直和道德。
他们分明有更加广阔的前途,却发誓要为哥谭投入全身心的力量,包括自己的生命。
他是被安排来为这些居民做笔录的人之一,顺便清理尸体。但他们人人带枪,稍许让他感到有些害怕。
“基本确认是正当防卫,何况法不责众……”年轻人一面靠近蝙蝠侠寻求安全感,一面又对他充满警惕:“但还需要鉴识科和痕迹科的人来做最后的现场复原。”
“如果他们早就懂得自己拿起枪,那该多好啊。”
蝙蝠侠沉默地转过目光,询问GCPD的伤亡情况。
“一死一重伤,两轻伤。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这让他想起了遇见过的那位为同伴收殓遗骨的警官。
他后来又去看过,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但还有其他一些遗留问题……”年轻人继续诉说,“我们找到了贝恩、杰维斯·泰奇(疯帽匠)、维克多·扎斯的尸体。在一间爆炸的仓库中被发现三辆坦克以及大量火药。”
“初步确认他们的死因为谋杀,但无法锁定凶手和作案过程。局长似乎想定性为瓦拉齐亚之夜所为,但即使他们在侵害过程中遭遇正当防卫,朱利安·格里高利·戴伊(日历人)毫无疑问也是被人类谋杀的。我们需要为他们寻找真相、讨回公道。”
年轻警察的目光死死盯在蝙蝠侠的脸上,仿佛无声地询问着“这是你干的吗”。
“当然,我会这么做。我致力于解决瓦拉齐亚之夜,来不及顾及他们,这是我的失误。”
蝙蝠侠回答。
“如果你做了,我们将不得不逮捕你,你没有资格再成为哥谭的旗帜。”
满意而又遗憾的神情出现在年轻人的脸上。
满意于蝙蝠侠的清白无暇,遗憾于他的清白无暇。
美国的民众和司法界并不在乎多少人死去,或者死去的人是否无辜,他们更看重过程的每一个环节是否符合程序。
“但我们仍然很感谢你找到了泥脸和腹语者。剩下的阿卡姆逃犯请你务必帮我们一起捉拿归案。”
蝙蝠侠答应了。
但他知道有些人还找得到尸体,有些人将永远失踪。
“你是一面光辉的旗帜,但一些事总要有人来做。所以我们就代你去做。”
“等我把他们清理完了你再来清理我,完美的剧本啊,是吧?”
记忆中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它们曾经打断了无数人的骨头,触犯了不知多少条法律,唯独还没有染上一个人生命的鲜血。
天明了,蝙蝠侠孤伶伶地站在街道中央。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机械声,吊桥放下,港口开放,缭绕在城市四周的浓雾渐渐散开。
他仍将继续漫长而孤独的巡礼。
这是他的城市,而他就是哥谭。
可他已经看不清它的未来,也仿佛从未看清它的过去。
此时此刻,它如此熟悉又陌生。
※※※※
“艾薇,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好呢?我想去非洲抓犀牛!”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哈莉……”
空无一人的跨海大桥上,小丑女蹦蹦跳跳地牵着毒藤女的手。雨后的空气如此清新,而小丑已经彻底死去,再没有什么能动摇她的神志。
毒青藤怜爱地看着她。
一阵大风吹来,笼罩面前的浓雾渐渐散去。
看清楚眼前展开一幕的瞬间,两张美丽的脸庞上笑容几乎于同一时刻消失了。
“退后,哈莉。”
毒藤女将自己的同伴拉到自己身后。
两支荷枪实弹的军队不知何时静悄悄地部属于通往纽约的罗伯特·凯恩大桥上,以中线为阻隔分为泾渭分明的两侧,宛如张开大口捕获猎物的蛛网。
她们左侧的一辆装甲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非洲裔女性。
与此同时,右侧一辆直升机的舱门弹开,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轻巧地跳了下来。
女性黑人狠狠瞪了那个年轻白人一眼,但后者不为所动,脸上如婴儿般纯洁的笑容仍然如春风般澄澈无瑕。
他们同时走到汗浑身戒备小丑女和毒青藤面前停下,掏出了证件。
金发的白人男子风度翩翩地一弯腰,示意女士优先。
胖胖的黑人女性用冰冷漠然的目光扫视着她们两个,自我介绍:“阿曼达·沃勒,隶属天眼会,贝尔立夫超人类监狱典狱长。哈莉·奎因以及帕米拉·艾斯利,通告你们被捕了。”
“为什么?!我们又没有干坏事!”哈莉才说了一句,二十支以上的枪口已于瞬间指向她们全身。
毒藤女沉默地伸出双手,任由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给她们戴上特制手铐。
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这才一挥手,示意士兵们收起枪。
“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夜。如果哥谭的事态无法收拾威胁到了国家安全,沃勒女士将负责用重火力清理善后,顺便回收还有利用价值的超人类。而我——负责在那之前稍微搜寻几个幸存者。”
他说着宛如天方夜谭的笑话。玻璃般透明的蓝眼睛镶嵌在英俊逼人的外表上,与身边的人形成鲜明对比,如同虚拟的美国理想。
“说白了就是搂草打兔子,抓到一个是一个。”
“你的话太多了,小子。”
“沃勒女士,雇佣超人类为我们劳动之前告知注意事项是我们的义务。就连律师,在签下委托同意书前也要跟自己的当事人把话说清楚。我跟你不一样,我只做光明正大的事情。”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奥兰多·亚历山大·迈耶,工号947959788。X小队如今的负责人,隶属CIA旗下。而那边的沃勒女士,也想要建立一支自杀小队。”
“…………”
稍微听过X小队的名头却不知内情,而“自杀小队”这种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活计。哈莉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任何区别。”
奥兰多毫不羞耻,理直气壮:“如果你是问报酬、待遇和目的,我可以这样回答你。为这个国家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报酬是你们的生命和自由。当然,区别也是有的。”
他指了指自己和阿曼达·沃勒。
“你们的上司会有所不同。她是个黑人,我是个白人。她人老珠黄,而我年轻英俊,对你们的工作情绪也许会有一些影响。”
阿曼达·沃勒是个心机深沉阅历丰富的特工,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暴起发怒,但眼神中已经闪过深深的厌恶。
“想好选谁了吗?”
哈莉眼珠一转,吐出一个口香糖泡泡:“那我当然选长得帅的一个。”
“哈莉?”毒青藤吃惊地问。她们都知道男人有多么不可靠,选择一位女性当然更有安全感。
然而小丑女只是悄悄地拽了一下手心里她的藤蔓。
“明智的选择。”
奥兰多毫不惊讶地回答,招来手下将两名超人类分别装入为超人类特质的束具,调头就向自己的直升机走去,看也没看阿曼达·沃勒一眼。
“婊/子养的混球。你最好小心有一天从天上掉下来,小子!”
奥兰多维持着完美的笑容,仿佛没有听到阿曼达·沃勒的诅咒般落座,立刻有人殷切地凑上来询问下一步指示。
他指了指小丑女:“这个带回去。”
又指向毒藤女:“这个给我空投到亚马逊雨林。我要今年的着火点数量降到1000个以下,三年内总面积恢复到一百年前的水平。不然我就把她的好姐妹扔去喂剑齿虎。”
“完成我定下的KPI有任何困难吗,艾斯利女士?”
毒藤女面无表情:“时间很赶,但不是不能做到。”
奥兰多满意地合掌:“很好。如果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努力工作,干好自己该干的事,世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没人敢回答他的话。只有直升机起飞传来轰鸣声。
※※※※
“——达米安。”
“——母亲。”
刺客联盟。
如今实际的掌权者塔利娅·奥·古居高临下注视着刚刚超过自己膝盖的孩子。
一次酒后乱性,她盗取了布鲁斯·韦恩的DNA与自己的结合。为了选育出刺客联盟最强大的继承人,她制造了数十个克隆体,只选择其中最完美、能够在残酷的教育和训练中存活下来的那个进行培养。
“你战胜了人蝠,完成了你的成年礼。你获得了我的准许,向自由和成年迈出你的第一步。”
不到十岁的孩童骄傲地扬起下巴,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我是最棒的。”
从火焰、毒液、杀戮中走来。
在深海、星空、沙漠中搏杀。
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打败一切可以打败的。
从未有过一日的休憩,也从未有过一日如正常孩童的童年。
“正如我承诺你的那样,我会告诉你你的亲生父亲是谁。”
美丽的中东女性轻启红唇。
“他叫布鲁斯·韦恩,他是蝙蝠侠,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一个超出你想象的强大人类。”
达米安拄着武士/刀,仿佛丝毫不为这个消息而感到惊讶。
“布鲁斯·韦恩。蝙蝠侠。”
幼小的孩童咀嚼着这个名字。
然后仰头望着这个名为自己母亲的女人。
她从未给过他一日母亲的关怀。
他也早就放弃了向她寻求儿子的依恋。
他们对视的目光不似一对母子,更像是一对仇敌。
“世界需要你去征服,达米安。你在这个年龄已经学习了很多,远超我和你祖父的期待。不要学习你的兄长。在终点前一厘米停下来的白痴什么都得不到。”
“兄长?”
塔利娅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血统。去取得你应得的东西吧,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培养。”
达米安持刀转向。巨大的刀身持在矮小的手中形成巨大的反差。
“我是塔利娅·奥·古和布鲁斯·韦恩的儿子,‘恶魔之首’拉斯·奥·古的外孙。生来为继承刺客联盟和韦恩家族而存在。我为拯救这个世界而存在。”
一道红光在他的眼睛深处闪过。
“去吧。去寻找你的父亲。”
于是刺客联盟的少主离开了,启程前往哥谭。
塔利娅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某样事物。
她仍然存有蝙蝠侠的联系方式。即使没有,她也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再联系上他。
但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通那个号码。
“拯救我们的孩子,蝙蝠侠。不要让他就此毁灭。”
她喃喃自语,但这种柔软的感情也只是在她的心中一闪而过。
下一刻她便站起来,走向刺客联盟的内部,继续处理今天的事务。达米安的人生走出联盟大门的那一刻就不再属于她。
这是她作出的决定,当然也不会因此而后悔。
她是塔利娅·奥·古,刺客联盟的首领,“恶魔之女”。
※※※※
“我闻到了恶心的味道。”希耶尔和康斯坦丁攀登着面前的小山丘,山顶上的实验室清晰可见。
“这就是我要你和我一起来的原因。”
康斯坦丁叼着烟头的声音含糊不清。
希耶尔把右手拎着的女魔术师扔到实验室面前的地上。
“是啊,你认识的尽是这种人。”
修女的怀里还横躺着一个黑色长发,穿着渔网袜的美丽女人,她是一名魔法师,只是脸色惨白。她还活着,但却没有心跳。
与希耶尔形成鲜明的对比,肩部能抗手不提的康斯坦丁两手空空,悠闲地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一身轻松。
“保护好小扎——当然,关键时刻,还是我的命比较重要。”
希耶尔面无表情。
“我当然会好好保护扎塔娜小姐。”
“那就让我们开始拜访这里的这位主人吧。”康斯坦丁掐掉烟头。
“我建议你从现在起不要说话,修女,这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提议。我们即将面对的这位魔法师,论及阴险狡诈、口蜜腹剑,只是稍逊我一筹,但论及实力,可以随便把十个我吊起来打。”
希耶尔抿紧嘴唇,现在开始真的不说话了。
“远来即客,两位请进。”
实验室的大门推开,一名风度翩翩的如同英国贵族的高瘦男性走了出来,与同为英国人的康斯坦丁相视一笑。
其人身高超过一米九,穿着一套立领的华丽礼服,眉心中央镶嵌着一个菱形的淡红色印记,皮肤惨白,如同一名吸血鬼。
“纳撒尼尔·埃塞克斯,”他矜持地点点头,“当然你们也可以称我为‘惊恶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