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仙山弟子们经过短暂的忙碌渐渐安歇下来，巡逻的次数越来越少，经过这段时间的整备，秩序越发有条不紊。
一连两天过去了。自从她息了灵力后，手腕上再无动静。
这段时间，她也摸出了帝神的一点规律，若是她不主动联系，帝神是绝不会联系她的。此外，若是她不私自动用仙法，帝神应当不会感应到她。
在离开仙庄的这段时间，她是帝神的仙奴，即便帝神从未表示过什么，她却知道自己明里暗里都受人看管，恐怕连半刻的自由都没有。
这两天的安寂，倒让她能沉下心来好好想想自己的事。
从祭司生病，她离开河之洲，到神谕在妖谷阴差阳错地将她召至帝神身边，在她成为仙奴后，灵力全部受控，几次丧失意识的怪病。
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会令祭司以自杀的方式留存最后的力量，凝出三道灵言，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自己？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还有，那日妖族法师所说，帝神封印了她的力量？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查清楚。
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内，手指沾上茶水，无意识画着。
越是认真想，心底的不安越是强烈。握住茶杯时才发觉指尖冰凉。
茶杯在左手中晃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滚到地上，碎成一片。
恐怖的直觉像那轮圆月一样重新升起来。
她手握茶杯，两颗黑得可怕的眼睛凝视一片空洞。愣了半晌，眼中的云波翻来覆去，在一番诡谲的斗争后渐渐平息，化为寒星般的冰冷坚硬的亮光。
她定了定神，抿住唇取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微晃，勉强确定一个方位。
她走出房门，确定四下无人，出了庭院后涉阶而下，拐了几个弯，向黑暗中走去。
不能动用法力，她便依靠灵器自身的灵性寻找妖气散发的方向。越到后面，罗盘的指针越明确。
她很快找到了之前的妖关押的地方。
看守的两个弟子见到她，恭顺地行了礼。
小幽看了他们一眼，柔声道：“今日占卜，这妖恐又生变，我心有不安，可否进去查看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为难道：“大长老吩咐过，除有他的手谕，其它人不得擅入。”
“连帝神也不行？”
两位弟子顿时惶恐，不过其中一个依然抬起头，坚定道：“若是帝神，自然不敢阻拦。”
小幽收了笑意。这意思是，她是她，帝神是帝神，怎么能越俎代庖、相提并论呢？
其中一个弟子瞄了下小幽的脸色，踌躇半晌，把同伴拉向一边，两人小声嘀咕了一阵。
小幽不耳背，听了个大概，无非是说她之前与帝神有过难以描述的关系，帝神最近暂时需要更换口味，但眼下这位仍高不可测，忤逆不得。
她在旁边默默翻白眼，等两个人商量完。
“既然是仙子占卜的结果，之前倒有灵验，仙子可以进去查看，我等随时守护。”
小幽笑道：“占卜是为了确认下还会否有变故，最好无人打扰，二位放心，很快就好。”
片刻后，小幽吐了一口气，好歹是把他们打发了，走到牢门前，推开门。
狼妖缩在牢房的角落。估计这几天滴水未进，身上还有伤，奄奄一息。
小幽打量了下，确认他化形也有百余年了，按说法力不弱，若非疏忽，不会轻易被抓。
狼妖感应到有人，缓缓睁开眼，看到她，目露警觉。
小幽半蹲下，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走到矮桌边，端起桌上凉透的饭食，到他半步远的地方，“你若是没力气说话，可以先吃一点。”
狼妖来回打量了她几眼，仍是一脸戒备。
“我的时间有限，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小幽从袖中取出两颗灵丹，把丹药滚落到他脚边，“这些是治伤用的。”
狼妖看了眼她设在门边的占卜阵法，艰难地挪了挪身体，一双莹黄的眼睛看向她，目光终于变得不再那么尖锐，把丹药捡起来仔细嗅了下，确定不是毒药才放入口中，又看了眼她手边的饭。
小幽了然地端起饭，给他喂了几口，又喂了半杯水。
“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妖王派来的？”
“不是。”
小幽见他神情怪异，有一个猜想，“你之所以被抓，是因为先前受了内伤？”
狼妖低下头。
小幽看到他肋下有一道长长的血痕，妖族的愈合能力强，但是一连数日过去，这道伤疤依旧血淋淋，看来是极厉害的兵器所伤。只不过那道伤上面又覆盖了许多新的鞭伤，一时难以分辨。
“你慌不择路到仙域，只有两个解释，一是妖界已无容身之处，再留下只会丧命；二是你到乐华仙域有所图。”小幽说完，静静地等，见狼妖面色仍旧没有太大波澜，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看来是第一种。”若是有所图，能让他甘冒这么大风险，一定是急为关切，眼下他看上去很平静。
小幽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如今的妖皇。”
狼妖看向她，“你为何要打探妖族的事？”顿了一顿，问道：“为了你那个什么帝神？”
小幽摇摇头，定定地看着他，“我要见妖皇。”见对面那张脸有些抽搐，补充道：“我知道你刚逃出来，一定不愿再回去，无妨，你只需要告诉我方位。”
“你可知我为何要逃？”
“妖皇定是阴戾之人。”
“他抓了荒域八位妖王，逼他们源源不断的送化形后的小妖到妖城，生生取出他们的妖丹。我原本是花妖王的属下，花妖王不忍族人惨死，屡次忤逆妖王，我离开的时候她已被关入城牢中折磨……”说到这，狼妖的眼神露出痛楚与关切。
小幽目光奇异地看了他一会儿，“你冒死到这来，是为了救花妖王？”她试探道：“你对她……”仔细看去，这妖虽形容狼狈，却相貌堂堂，尤其是一双莹亮的眼眸，看向情人时一定很迷人。
“我出妖城时，惊动了几名妖将，他们追杀了我十日之久，我知道荒域已受妖皇的掌控，只好逃到仙域。”
“你那日为何不解释？”
“我没想到镇妖帝神会在这，传闻中他一夕之间可消灭八万妖兵，我死便死了，却不能连累整个妖界。”
小幽深深叹息一声，她现在知道这位帝神不仅不在意他人的名声，也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一个对身体、名声都毫不在意的人，她不禁好奇，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愿不愿意带我去妖城？”取出妖丹后的小妖数百年修为尽散，顷刻间化为烟尘，一般人定不愿接近那里，但是妖皇抓了他的心上人，就不一定了。
狼妖目光饱含质疑。
小幽道：“你放心，我确定长明帝神不会把妖族都灭光的。”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说话声，“帝神安。”
小幽心下一惊，这么晚了，长明帝神为什么会前来？
狼妖看清楚她的神色，“原来你……”
“我是瞒着帝神来的。你相信我，我会救你。”
屋外，长明帝神道：“禁制为何开了？”
小幽奔到入口，正要施展占卜的阵法，只听狼妖一声闷哼，只见他双手抱头，面容痛苦。
“你怎么了？”
“今夜……是满月？”
小幽喃喃：“糟了。”她刚刚给他吃的是释放妖力的丹药，本来只希望他的妖力能够恢复一成，眼下是圆月，他可是荒域的狼妖……
小幽前脚刚一动，已经晚了，只听一声低吼，狼妖双眼血红，扑了上来。
同一瞬间，门砰地大开。
长明帝神愣了一瞬，随即放出青荧的玄光，手上灵力凝聚。
长明帝神视线死死盯住狼妖，奈何他躲在小幽身后，身法灵巧，无论哪个角度都是小幽的空门暴露在前，让他投鼠忌器。
狼妖意识失去了大半，澄澈的眼眸变得浑浊，他从身后勒住小幽的脖子，嘴唇靠近她颈间，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去。
此时圆月高升，小屋内的光线皎洁，几乎能看清每个人的面容。长明帝神一双漆黑暗沉的眼睛风云陡变，双唇紧抿；狼妖呲出一对獠牙，妖力暴增后身上的伤弹指间全部愈合，脸却白得可怕。
小幽整个身体几乎被提了起来，她两手扒在狼妖粗壮的手臂上，要是脖子勒得再紧一点，她约摸自己会生生被憋死，在紧要关头，她灵光一现，道出了一个名字：绣慕。
狼妖果然僵了一瞬，小幽趁机念出咒语，封印了他半边身体，从他臂下逃出。
刹那间，一道刺眼的青色光芒直逼狼妖面门，他顿时惨叫一声。
“别杀他。”小幽叫道。
长明帝神看向她。
小幽生出一阵胆寒，咽了咽口水，定神道：“他知道妖皇在哪。”
长明帝神目光依旧直直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这时，门外一直看得胆战心惊的两名弟子立刻施法，将受了重创后仍做困兽之斗的狼妖用仙索重重捆住，又设下两层结界。
长明帝神向门外走去。
两名弟子忙道：“帝神，狼妖作何处置？”
“先留着。”片刻后，低沉又冷得可怕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断了四肢。”
小幽脑中嗡的一声，不假思索道：“不可。”
然而看到刚才那一幕，两名弟子不敢做出任何有违命令的事，小幽见他们为难，只得去追长明帝神，“帝神请三思。圆月催动，狼妖浑不自知，还望您网开一面……”
长明帝神停住脚，恰在这时元亮跟了过来，他指了指小幽，道：“把她绑起来。”
元亮只看了一眼主人的脸色，便毫不犹豫、手脚利索地捆住了小幽。
小幽目瞪口呆地被五花大绑，一路带到了长明帝神寝殿的正堂。
元亮把门关上时，对她投来饱含恻隐之心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