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四矢反兮,以御乱兮
小幽转过头去,花丛之后,依稀看到一个身影。她一动,那身影也察觉到。
“桑安?”
“小幽?”
桑安绕过花丛走向她,“这么晚了,还没睡?”说着以医仙的本能打量了下她的脸色,又试了试她的体温,“还好,其它可有不适?”
“无事,我已经好了。“
桑安握着她的手,看向她,“昨晚你病得很重,是帝神帮你治好的?”
小幽抽回手,神情讷讷,现在最不想提的就是帝神,不知为什么,每当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影,她便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不自在,仿佛摆在前方的是一团浓雾,里面藏着恐怖的东西。
“帝神与我有主仆之系,他救我,可能不过是顺个便罢了。”
“小幽,你这么说不免妄自菲薄了。我虽然不太了解帝神,但是从他人口中也略知一二。听闻帝神尚未晋神时,便有不少仙子倾慕,但是他太难以接近。为此,还有人专门动过脑筋,五花八门的法术奇招都用上了,也没能沾上帝神的一根头发。从他对你的种种来看,帝神至少不介意与你接触,这一点,就让很多人难得了。”
小幽并没觉得受到多少安慰,她苦笑道:“帝神收我为仙奴时,抽去我半数仙髓,他不排斥我,大概是受仙术的影响吧。”
桑安疑惑道:“你真的无意于帝神?”
小幽沉寂了一会儿,握住栏杆的手用力,一双灵眸的瞳孔缩紧。
半晌,她笑道:“一场误会罢了。”
桑安也未再深究,只问道:“你为何不睡,有心事?”
桑安目中流露出失落,看着那轮高悬明亮的圆月,道:“有时候,人心就像月亮一样,时明时暗,时缺时全,让人看不透。”
小幽小心翼翼道:“你和百里将军,吵架了?”
“他每次都是这样,遇到事情也不跟我讲,有心事就闷在心里,我时常要猜他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
“也许百里将军,是不想让你担心吧?”
桑安揪着手中的花瓣,“他是天族叶剑师的手下,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妖界奔波,我也曾经提过要他换一个常留天宫的将职,他却不肯答应。我们互明心意多年,他却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小幽听她一番话,心想这么一个爽朗女子即便和心上人两情相悦,也难免有诸多苦恼,世间之事的烦杂果然超出了自己想象。又转念想到,最近自己也很少开怀,一会儿担忧焦躁,一会儿悲愤交加,她莫非也是魔怔了?
想到这,连忙摇摇头,发生这么多事,她这也纯属正常。等再过一段时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过去后,自然又会恢复如常了。她自认从前在河之洲,从来都是临危不乱,心静如水的。
桑安见她神情明暗变换,又念念有词,探过来问道:“你怎么了?”
突然,山下有明火晃动,弟子往来跑动,不久便鸣起山钟,骚动不止。
仙山弟子闻声而动,向山下汇集,小幽抓住一个跑向正殿通报的弟子,“出什么事了?”
“仙子料事如神,果然有妖闯入,幸好今日大长老命弟子们严加看守,仙子放心,妖已抓住了。”
桑安也面露喜色,“看来帝神信赖你是有道理的,就算是让司南星君来卜算也不过如此。”说完拍了拍她,跑向远处,边道:“我去把乌乐叫起来,看他能不能审出什么。”
小幽愣愣地看着他们走了,又看看山下,自言自语:“乱了,我,其实……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手腕上的仙奴锁传来温热。她低下头,下意识把手放上去。
“在哪?”低沉清晰的声音。
“我在……赏月。”
长明帝神沉默了一会儿,“到议事厅来。”
音华仙山的乐华仙最近很忙,忙得脚不沾地飞如陀螺,但是他却从未有过的开心。不光是因为镇妖帝神——他可是连天帝都敬之三分——以及天族两位大名鼎鼎的皇子落驾于此,更是因为他以一千余不深不浅的寿岁,竟然看到了能够飞升上仙的希望。
议事厅中,仙山弟子们不停地忙进忙出,摆放桌椅仙果,燃香挂符,另有女弟子安放各色鲜花。不多时,一个低调不失奢华、简洁不落俗套的殿堂便布置好了。
乐华仙小跑到门口望了望,“帝神来了吗?”
“已在路上。”
“快,把狼妖带上来,慢,先塞在门房,别让他露头,几位殿下呢?”
“乌乐殿下醉酒刚醒,乌凡殿下不知行踪。”
“什么?!快去找。”
小幽没想到他们打算连夜审问狼妖,不过仙域内出现妖邪不算小事,且是在这阵子妖界动荡的时候,不可掉以轻心,及早审问,也避免夜长梦多。
她在回议事厅的路上遇到了乌凡,看样子也是觉察到骚乱前往查看,便与他同路。
两人一同出现时,堂上的人差不多已坐齐了。乌乐半躺在椅子上,打着哈欠,“没有美人舞蹈,连喝酒醉一场都有人打扰。”
桑安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提神,“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御风将军。”
长明帝神坐在堂首,像往常一样斜躺在椅子上。
两人进屋时他抬了下眼。
一刹那间,周遭气温骤降,连夜色都衬得更浓了些。
蓝衣仙士毕竟老练许多,咳了两声,上前殷勤地将乌凡引到右侧上首的座位上。
“殿下,请。”
乌凡顺手拉过小幽,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好不容易寻到佳人,不枉月色”。
小幽漫不经心,没有在意他说的什么。不过,回想遇到他的神情,确实像寻找什么人,她没想过乌凡也许是在寻自己。
蓝衣仙士看了长明帝神一眼,顿时像脚底烫了烙铁,一颠一颠地跑去,准备把小幽拉回来。
“仙子,请这边上座。那个,帝神恐有事相商。”
小幽看了一眼对面,从她的角度看长明帝神多少有些仰视,觉得不舒服,便动了动。
她刚一动,乌凡的手臂伸过来拉住她:“提审狼妖,大家有事共商,帝神不妨有话直说。”
蓝衣仙士脸色有几分难看,“这……”求救地看向小幽。
小幽看着那双哀求的眼睛,有几分好笑,这仙长活了那么多年,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和她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较什么劲。
她扯出被拉住的衣袖,端雅大方地在原处坐好,冲蓝衣仙士微微俯身,“仙长,想必大家都等急了。”
提审的过程简单粗暴毫无章法,以至于进展也非常缓慢。那只妖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偏偏十分有骨气,一问三不知。
蓝衣仙士暴躁地换着花样喝问,却收效甚微,后面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
小幽打了第三个哈欠时,身边一直沉默的乌凡坐直身子,看向她道:“幽儿姑娘若是乏了,可随意歇息。”
小幽看向他忽然靠得近的肩膀,折腾了一天,自己也确实乏了,有这么多人在,这小妖也翻不起什么浪。
于是把头歪了歪,一大半靠在椅子上,一小半倚着乌凡的肩膀,准备闭上眼睛小憩。
堂上传来撞击声。
声响惊醒了大部分人,乌乐还擦了擦口水,“怎么了?”
小幽眼睛扫视了一圈,只见一个墨玉茶壶在桌上炸成了碎片。
狼妖像是第一次受到了威胁,眼睛瞪直。
蓝衣仙士趁机问了他许多问题,堂上众人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审问步上正轨。
乌凡见小幽受惊,抬手向她的手腕握去,没想到手心登时如遭电击,他只好又松开了,暗地瞄向堂首。
帝神依旧慵懒不失威严的斜坐着,面上波澜不惊,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之后,审判有了突破性进展。狼妖很快供出他们本属于荒域的花妖族,受一名蒙面执玄武金印的犬妖指使,前来探听仙族消息。
已近子时,众人见有所收获,狼妖也被折腾的头晕眼花,再多问也无益。
元亮侧耳对长明帝神说了几句什么,见他首肯,便让蓝衣仙士把妖带下去了。
长明帝神若无其事地看向堂下,眸中漆黑不见底。
接下来的几天,仙主让弟子轮留守夜,巡逻的次数比以往增加了两倍,生怕又有妖族闯入。从狼妖的口中,他们得知还有同党,仙山虽看似平静,也不免人心惶惶。加上仙山有贵客临门,出不得半点差错。整个仙山的气氛霎时严肃了许多。
小幽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苦恼。不是为蓝衣仙士安排在她身边时刻守卫的一圈仙山弟子,也不是为乌凡每日都要在掌灯时分寻她对弈到亥时,而是帝神似乎有意在回避她。
祭司的第一个灵言无意间破解了,她修的是通灵和测算之法,只要解开三个灵言,便能接触到祭司的灵识。当务之急是弄清影象里的始末,只凭一个片断去解开其它两个灵言实在很勉强。
可是从那晚之后,她几乎再没当面看到过长明帝神。
有几次遇到元亮,均被告知帝神事务繁忙。她知道荒域也许出了什么事,一次两次,是处理妖界事务,可是次次都是如此,她便明白过来,都是敷衍罢了。
她想帝神总不会是病了或是出了什么事,否则蓝衣仙士那总会有消息传过来。可是既然不是,他到底是怎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