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罔时怨，神罔时恫
鸣文宫的史文殿。
无灵上仙正埋头在一堆浩如烟海的卷藏中，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抱怨。要不是受人胁迫无还手之力，他怎么会半夜三更在书堆里找什么三万年前的史册。
“你的史书没有编号吗？作为史官，按年记事，按章摆放是最起码的吧。”
“别吵，”无灵灰头土脸的吼了一句，“本仙自然对史书有手不释卷之爱，但是我之前说了，这些是上一任史官的事，他摆成这样，本仙有什么办法？”又嘟囔道：“好死不死，你要的还是补述的一卷，那死老头子本来就摆放无序，这下更难找了。”
无灵是机缘巧合成的史官。上一任天界仙史的记录将近尾声时，那位才华横溢无匹、却性情放浪形骸的史官不知应了哪位仙家好友之约，留了寥寥之笔留书便飘然而去。当时长明帝神的师父从阳上神与无灵的师父如南仙人是棋友，两人正下得兴起，棋局兵荒马乱之时，不知谁先无意间化了一招仙法，另一个跟着对了一招，很快打得不可开交。两人一边斗法一边下棋，无意间造就了合流铸神的雷劫，恰好劈在了在一旁看热闹的无灵身上，这一空缺的神职就由他补上了。
无灵正翻找不得时，忽闻一阵焦味，抽着鼻子闻了会儿，抬头见长明帝神所在位置冒出一片火光，忙不迭地跑出来，“你搞什么，跑到这来玩火？大哥！”
长明帝神皱眉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淡然把从仙奴锁中喷出的火灭掉，顺便把几本被点燃的书的火也灭了，食指一圈，施法连通。
“何事？”
“帝神？我——你在哪儿？”小幽见终于连通了，很激动，但兴奋过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何事？”长明帝神又问了一遍。
“帝神，我有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须立时去做。你可否先回来？”
长明帝神看了一眼正在跳来蹦去查看着火的书卷的无灵，又听手腕上不时传来呼唤，眼神中暗意浮现又下沉，转头向无灵道：“找到了送去时雨仙境。”
“你还说，差点把我新写的史书给烧了。”
在去河之洲的路上，小幽一直惴惴不安。河之洲有仙界最稳固的天罗结界守护，一般的妖邪无法入侵，怎么会有大凶之象？
从外打开结界可能性不大，想做到这一点，除非天界几位法力强悍的上神，他们是断然不会找去那么一个小小的秘境做乱的。
难道说，是河之洲将有天灾？
她心陡地一沉。回想起祭司在上一次秋水节祭祀时法力明显变弱，河之洲的几位长老在当日也并未出席，后来才得知是连通下界的四时阵出了差错。
之前仙庄有地仙相继生病，也许也和这个阵法失常有关。
不过，眼下这些都是猜测。她更希望所有的事都是幻象，什么都不会发生。
最让她心有戚戚的是，帝神竟然二话没说就答应与她一同前来。
为了加快速度，长明帝神用了速度很快的传送玉碟，许是为了遮蔽耳目，没有展开玄溟结界。
长明帝神坐在玉碟的另一边，面前一个矮几，上面是泡好的茶。小幽见他经常喝，却不知是哪种茶。河之洲是很少喝茶的。大家更喜欢喝甘露。
他不是睡下去就不愿醒的嘛，怎么还有这种兴趣。
“帝神，时雨仙境可有天兵把守？”别人不担心，经过上次乌缇的威胁之后，她多少有了提心吊胆的习惯。
“时雨仙境是我师父遁入虚空前的清修之地，怎会有天兵把守。”
小幽稍稍放下心，万一天宫知道了他们的行踪，总是不好的。她也不想因此连累长明帝神。
“对了，河之洲与外界不相通，我们如何进去？”小幽光顾着担心，却把挡在跟前的事抛之脑后了。
“不如你想想办法。”
小幽瞄了他一眼，这是揶揄吗？她想了会道：“要不，我用信囊与布谷传信，他一定能收到，到时就来接我们。”又记起信囊早就没了，之前他送信还是用的地仙的灵符，一次写不到十个字。她为难道：“帝神有信囊吗？”
长明帝神端茶的手顿了下，斩钉截铁道：“没有。”
那怎么办？
“要不，帝神借我一点法力，我用其它办法与他联系。”
长明帝神看了她一眼，“什么办法？”
其实小幽也没想清楚用什么方式，毕竟她之前从未离开过河之洲，以前在仙庄，随地的虫蝶、鸟语便随时都可代劳，眼下这些都没有。她忍不住想，如果祭司还在，她可以用罗盘联系他。
可是祭司已经不在了。
“小幽？”长明帝神见她想的入神，似黯然神伤，不禁唤了一声。
小幽回神，才想起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而随着飞行，下界仙域诸多仙岛的轮廓已若隐若现。
“帝神，仙庄的事也许不易化解，我不求帝神过多费神，只需把我送去即可，一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定当返回时雨仙境，再不多言。”
“你的意思是，本神就是个护送的马夫？”
小幽脸色一变，忙道：”帝神法力高强，我绝无此意，只不过天界纷繁复杂，河之洲虽处偏僻之地，但也属冥冥之中必有定数，我不希望帝神无端卷入其中。“
“无妨。”长明帝神放下茶杯，一双朗目望向远方，微微眯了眯，“这里的结局如何，我也很想知道。”
小幽怔了怔，随即明了，她能算出河之洲有难，眼前的人身为帝神，又怎么可能预测不出。从开始到现在，她始终看不穿长明帝神到底是何性情。问题是，她总是觉得，帝神对一切事都无甚兴趣，他的目光要么看向茫茫远处，要么对着手中的清茶，亦或是神情淡然地看书，没有人知道他想什么、在意什么。
见他不愿再开口，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他怎么能带着这样一种旁观的心态，淡看一个仙山数百仙民走向何方。
就在这时，感应到她打量的时间太长，长明帝神抬眸看了过来。
她瞳眸颤了下，转开视线，片刻的六神无主后，抚额道：“糟了，还没想出怎么打开仙岛的结界。”
“小幽，你是不是太低估本神了？”
小幽愣了下，随即堆上笑：“原来帝神早有办法，我真是笨。”低下头去，笑意俱敛。
夜间的仙岛格外寂静，小幽和长明帝神一路走来，没有发现任何异动，连平时常有的萤火虫也消失不见。
河之洲整个仙岛是个狭长的梭子形，悠子河呈东西走向，仙庄便在河的北岸，不知何时起，人们习惯从南边的凤临门经悠子河，过悠子桥后再离开仙庄，最北侧的麒麟门出口从未有人提起，也没有人从那里走出过。两人是沿着河岸向东进入结界的，一直绕到了仙庄的最北侧，直至回到仙庄的南门。
一束火光从仙庄内亮起，在不同的小路上移动，小幽定睛看了看，是有人在举着火把寻找什么。片刻后，火光集中于一处。
“神庙？”
她向前跑去。神庙是仙庄最崇圣之地，平日少有人靠近，且马上是祭祀之日，那里一定由四位长老设下了阵法，怎么会突然聚集这么多人？
“小幽。”
她转头，忽见长明帝神全身笼罩在一片神光之中，定睛一看，那是天界召唤上神的召谕。
她转身站定，“帝神，还请快归位。莫忤了天帝的旨意。”
长明帝神面露难色，半晌，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教她画了一个诀。
“下次这样联系我。”
小幽抬眸看向他，“好。”
帝神消失后，小幽看向神庙，握紧双手，飞快地跑过去。
半路上，小幽恰好遇到布谷正从祭司以前居住的小苑出来。布谷看到她后，有片刻的茫然，随即冲上前。
“你怎么不回我的信，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幽挣开他的臂膀，一时语塞，半晌才想起要紧的事，安抚他道：“我在天宫有些事，你不必担心，我很好。”她见布谷神色疲惫，仿佛连日操劳，看向神庙担忧道：“仙庄到底出了什么事？”
布谷低头不语，随即叹息一声，“四时阵本由仙庄法力高强且仙法纯熟的四位长老一齐镇守，可自从祭司仙逝后，阵法便运行不畅，几位长老也受其反噬，陷入病颓。”
“我在悠子河岸边见岛上灵气渐薄，刚才看到神庙，那里却灵力鼎盛，这样反其道而行之，只怕会加重阵法反常。”
布谷匆忙道：“先不说，季春长老命我去取祭司的神杖，我却没找到。”
小幽道：“我知道在哪。”
神杖是祭司生前的法器，不过他只在祭祀之日才用。祭司到底有多少法力，到底为什么成为河之洲的地仙很少有人清楚。据说那是在小幽出生前一年，仙庄突然出现了一位天神，法力通天，能够助仙岛逢凶化吉，仙主见其气宇非凡，便奉为上宾，从此成为仙庄的占卜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