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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曰止曰时,筑室于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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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悠寒峰上看到的数不尽的精怪也已经无影无踪,此时从高空观赏,那里竟是整个山谷中奇花异石最多的地方,景色迤逦可爱。

    “千算万算,还是来晚了一步。那死人竟然醒了。”红衣人道。

    黑衣人思索半晌,“那女子有蹊跷。”

    红衣人唰地收起骨扇,凝住脸色,“一个柔弱的小仙子竟能进入寒雾结界,还唤醒了那个死家伙,还能从灵暴中死里逃生,是很奇怪。”

    黑衣人看了他一会儿。

    “瞪我干吗?刚才要不是突然来了两个小杂碎,她就死在我的雷电下了,”红衣人白了他一眼,“还有那个臭小子,你以为我不想报仇啊,我的骨扇这半年来天天喂血,就等着将这一天来将他的精气吸光,结果他竟然好好地苏醒了。”

    “我是想问,还打不打?”

    悠寒峰顶,几位上仙严阵以待,银灰长袍的人虽然一直没有出手,但对他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

    红衣人摇摇扇子,衣袖一拂,“算了,这一趟乏了,该回了。一个小丫头,不费那心了。”

    枭鹰将两人凌空带起,脚底骤然升起的冷风在绕过之后又重新卷回,一番急如骤雨的诡谲旋动后,两人一鹰霎时消失在视线中。

    从妖谷空中俯瞰,地脉震荡后,飘尘墓府已消失,化为一片景色别无二致的山谷,也可能是长明帝神施了仙法,将其封印。

    元亮低声问:“主人,要不要拦住他们?”

    长明帝神看了他一眼。

    元亮未说话,却退到了一边。旁边清秀的少年元非不解,问道:“主人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走了才好。”另一位剑灵元同背着手走过来道。

    两位老仙十分有眼力见儿,见终于来了插话的机会,齐齐上前道:“帝神。”

    可是这位长明帝神仍旧没有搭理他们,好整以暇地看向山下不远处。

    “你冷静点!”布谷叫道,一双有力的臂膀拦住眼前的人。

    小幽只觉全身的力气都涌上喉头,只想大哭一场,却发不出声来。

    布谷低声道:“咒毒发作最后痛苦异常,祭司为了保住元神不被污化,”喃喃道:“自杀了。”

    小幽像是一个处在溺水中的人,脑中一片空白,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泪水放肆地流淌下来。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红红的眼眶,“走吧。”

    可是刚一转身,浑身如遭电击,手上登时出现两道枷锁,再也动不了了。

    这厢,两位老仙大气不敢松,对视一眼,天界对仙人的处罚是有章可循,也很少出现冤案。不过,帝神身份特殊,独掌生杀之权,这会儿见他主动要拿人,还不赶紧提前摆平。

    尘阳上人捋须来到近前,眯眼看了看小幽手上的枷锁。

    “这位仙子,烦请您跟我们回天宫一趟。”

    “等一下,”布谷拦在小幽身前,“不知小仙的家人犯了什么错?”

    周遭静寂了半晌。

    长明帝神却不开口,尘阳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老夫也不知你家人犯了什么错,可是就是有人要拿他,我能有什么办法。

    白君真人胡诌道:“天族的规矩,擅动仙山地脉是天诛之罪,这位仙长,阻碍公务罪加一等。”

    布谷愣了一愣,再欲辩解,不料颈后遭到重击,当场晕了过去。

    小幽扶好布谷,与随行的两位地仙一同将人扶上马,吩咐他们把人好好地带回去,转过身道:“小仙认罚。”与其牵连仙庄的人,不如及早认罪,该来的都来吧。

    尘阳上人道:“帝神万尊之躯,不知移驾何处?”

    长明帝神沉思。

    几人稍想想,说实在的,可能他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白君真人提议道:“要不,劳帝神去乌乐殿下的罗韶宫暂住?”

    元亮拧眉道:“主人喜静。”言下之意,他那里莺歌燕舞唧唧歪歪的,谁愿意去?

    “好好好。不爱去就不去。”白君真人暗想,你家主人这一醒,天宫只怕又要热闹了,就凭那些为接近他设下无数令人发指的陷阱的事,还想清净?

    不过,两位上仙也很为难,他们不晓得怎么伺候这位大神就罢了,总不能连个安全的住处都定不下来。

    这时,长明帝神开口道:“去时雨仙境。”

    尘阳等先是一愣,时雨仙境确实是人迹罕至、仙气磅礴的上上境,不过那里离历界天神的寂灭之地圣门墟不远,众神归宁天地后,便由此处遁入太虚,与三界再无瓜葛。

    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尘阳上人胡子抖了抖,吞吞吐吐半天,“这……之前帝神沉睡,时雨仙境已经被镇魔之主卿云帝神占了。”见长明帝神斜眸看他,抖了抖胡须,硬着头皮又道:“当然,他只占了那清溪院,帝神屈尊住在妙殊院?”

    得,跟墓地只一墙之隔。

    无人敢回话,半晌,就在两位上仙将近绝望时,长明帝神开口:“无妨,师尊的衣冠尚在,我去也为怀念故人。”

    七天后。

    时雨仙境的雨势终于渐缓,小幽在短短几日已消瘦不少,她坐在妙殊院临河苑偏殿外的台阶上,默默地望向天空。

    天已渐暗,雨停后,天边出现几颗星辰。

    她在星光下看着祭司的罗盘,指针紫黑色的尖角指向她陌生的方向,在灵力的催动下,微微摇摆。

    那是祭司下葬的方位。

    在这段时间,她一遍又一遍回想仙庄发生的所有事情。

    仙庄里在这半年内罹患莫名病症的人有五六位,而祭司也正是在半年前病情加重,一个月之前陷入昏迷,在以往,他老人家也不是没昏迷过,多是吃的多了或是身体稍有不适,这一睡便可自行恢复,有时醒后反而精神更好。

    最初仙庄的人未加思虑,直到半个月前,秦婆婆为其诊脉,才发现异常。

    布谷说,祭司在最后的时刻很清醒,一个月前的事犹头头是道,还记得季夏长老喜欢吃野菜,吩咐人告诫他不要老去东边的风禾山中挖野菜,说那里的地脉有浊气,吃多了不好。他还预言布谷三年后将会长成罕见的英俊棒小伙儿。说得布谷很不高兴,好像他现在不英俊似的。仙庄里但凡前来探望他的,他无一不与之谈笑了半晌,叮嘱了些可有可无的山月之事。绝口未提她。

    一直到了最后时刻,他都精神抖擞,除了偶尔目中隐露担忧。

    他似乎知道她不在河之洲,也许他在有意等着她回来,那时距她离开河之洲已有两天两夜。她那一走,头一次没有料到接下去将会发生什么。

    祭司从不看卜图,却能预言诸事,也许他早就知道结局,却犹报希望,直到最后的希望破灭。

    他以地仙的十八万岁高龄寿终正寝,本来是顺应天意。可盖棺之时却目含遗憾与不甘。那份牵挂,她这辈子再不会有了。

    胸口的钝痛和沉闷排山倒海,她捂住胸口,独自坐了半晌。

    无意间看到手腕上象征仙奴身份的禁灵咒的图案,她的面容蒙上一层阴翳,随即又浮现出淡然。

    她不知道长明帝神为什么要收自己为仙奴,他告知天界的罪名是私自更改地脉,这是一桩大罪,重则判为天诛之劫。凭她一千年的灵力,说不好会灰飞烟灭,不过帝神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然后罚她作仙奴,原本也是理所应当,可如此一来,她彻底没了自由。

    罚为仙奴需要抽一半灵髓削其法力,主人再施以禁灵咒,以强制仙奴言听计从。她在庭审时便已高烧不退,被罚时意识不清,这中间的过程她一点都不知道。至于生病的原因,一半是之前在妖谷时虚耗过度,一半是在天宫被关押时,曾被打了捆仙索,对于法力高强的人这绳索可遏其法力,而对她这种没什么灵力的人,这法器会吸其精气,也算是慢性折磨。

    据长明帝神的剑灵元非说,她浑身滚烫得躺在时雨仙境偏殿内烧了三天三夜,亏得有天宫的药仙桑安在旁边不眠不休地照顾她。

    太白星移到头顶正南方,她抬起头,算日子,今天是祭司的头七,她就算不能亲自吊唁,也应当做点什么。

    志明斋内,仙界史官无灵抬了下羽扇,放下手中一枚黑子,清亮的嗓音喜悦道:“看吧,子太多反成累赘,阵法不成形,只会落得个丢盔弃甲。”

    长明帝神斜坐在嵌宝楠木椅上,眼中似是在看棋局,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无灵摇着扇子走到窗前,叹道:“你这挑的好住处,不仅风景如画灵气充盈,更是别有一番人间景象,美哉美哉。”

    窗外,一盏盏孔明灯正鱼贯向高空飞去,灯上写着祈语,罩着摇曳的烛火,或明或暗,恍恍惚惚。

    “我呢抽空看了些下界的史书,说的是人间有些个皇宫内苑的美妇,想方设法吸引帝王的注意,常常把风筝纸鸢之类的放到天上,皇帝看到了就会想起自己。看样子,你这位貌美芳华的仙奴是被冷落了。”

    长明帝神垂下目光,“那是放给死人的。”

    无灵手中的扇子僵了半晌,哈哈笑了两声,来到他对面坐下,“我是说,小丫头心中郁结,一心只想着故去的亲人,你难道就不去开解一下吗?”

    “元亮说近日左丘上神出关,要求重修前三万年的史册,你都完成了?”

    无灵笑意顿消,飞快地扇着羽扇,“你提他做什么?好好的我会到你这儿来,你看看,我的黑眼圈都出来了,叶凌那兔崽子让人把数百册卷宗都搬到了我宫里,我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还有,三万年前的仙史明明是前一任史官负责编纂的,我哪有头绪?再者,这重修也是要有理由的,他老人家头脑一热,就把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什么嘛?”

    “他的理由很正当,就是查出三万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无灵嗤道:“真相,你不就是真相?三万年前你那一招救了天下,保住了他们这些无聊的老神仙的命,不是明摆着的吗?那让他来查你好了。”

    长明帝神坐起身,慢饮着手边茶水,“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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