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葬魂
连篇的诡梦,断断续续,又无止尽。
用药太过,反遭倒噬,加上这反复的魇,把他的体力和精力耗的完全。
慕凌睁眼了片晌,才渐渐恢复了感官知觉。
先是看见房顶、窗案、挂饰,后才感觉到身上阵阵的疼痛,他睁眼的动作都有些吃力,所以连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也觉得刺眼。
“你醒了?”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云门衣裳的女孩,她端着承托,见他睁了眼,在桌案上放了承托,朝他这边走过来。
慕凌闭了下眼,无端地觉得听过这声音。
女孩走到他榻前的时候,刚好挡了那刺眼的光线,云门颜色浅淡,也不扎眼,慕凌第一次庆幸,别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云珞见他眼神滞呆,以为他还没完全醒过来,她低了手,去探他额头。
“倒是不太烫了。”
说着,又把了他手腕,片刻后松了口气,道:“还好。”
慕凌抬眼看女孩,总觉得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云珞见他迷惘的眼神,轻轻笑了声,伸手在他眼前拂了拂,扣了无名指和小指,说道:“不记得我啦?我可还记得你,加上布泉山庄的蝎毒,你可就欠我两次了。”
慕凌有些惊讶,竟然是她。
他表情恍然大悟似的,身体是动不了,只能撑着点下头,涩哑地开口:“多谢你……我来日……还给你。”
一发声,才觉出嗓子又干又痛,想喝水,又有点说不话来了。
云珞好像是看出来了似的,转身去桌前倒了满满一杯水,回到慕凌榻前时顿了下手,说:“我扶你起来吧?”
慕凌点了下头,说:“好。”
云珞一只手穿过慕凌颈肩,想把他撑起来,但发现有点费力,只能先放了杯,用另一只手揽了他的肩,才把他支住半坐起来。
慕凌接了水,垂眸慢慢饮下去了,耳际却莫名有点烫。
云珞取了空杯,把药碗递给他,道:“喝这个吧。”
“多谢。”一杯水润了喉,他喉中的涩痛缓了些,端着碗一点点把药喝下去。
云珞侧眸,发现他连端碗的手指都有点颤,仿佛连端个碗的力气都缺乏,那扶在碗边上的苍白指尖,有点要和白瓷一块儿碎了的意思。
“你惹着什么人了?被伤成这样。”云珞玩着手指问
药喝了半碗,慕凌暂歇地放下碗,缓缓地说:“碍着人路了。”
云珞低眸看着裙边,也不知信了没信,少顷抬起头,嘴里噙了丝笑意,道:“是唇舌尖利,得罪人了吧?”
慕凌疑道:“为何这么说……”
转瞬想到自己少时唇枪舌剑不饶人的时候,立马明白过来。
他微微垂首,低笑道:“年少……不免轻狂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这么一颔首,竟有点含怯的意思,看得云珞也不好意思起来。
慕凌诚恳地说:“若你还记着,我向你道歉。”
云珞手心热,不敢再多看,别了眼说:“我不记挂,你喝药吧。”
慕凌埋头喝了剩下半碗药,将空碗交还给云珞,云珞收着碗,突然问:“吃糖么?”
慕凌一愣,没太懂,就问:“什么?”
云珞也一愣,咯噔着说:“没什么,就是……问你药苦,要不要吃糖。”
慕凌轻轻笑了下,说:“不算苦,不吃了。”
急匆匆的脚步声。
君琛应声跑进来,见云珞和醒来的慕凌,他匆匆向慕凌施了个礼,就跑过去拉了云珞,着急地说:“师父回来了,他好像受了伤。”
知末在给苍师父运功调息,苍师父脸色极差,表面没有看出伤,但看起来实在不好。
片时后,知末收回了手,小心地扶住苍师父,关切地询道:“祖君好些吗?”
云珞、君琛、云凰也围上来,担忧地望着苍师父。
苍师父平了平内息,缓缓睁开了眼,他眼中疲惫尽显,是从未有过的忧劳,他顺着看过这些孩子,神态才松了些,说:“我没事,你们不必忧心。”
苍师父的目光最终落在云珞腰间别着的瑜清箫上,他白须耸动,神情有些痛难,他问云珞道:“孩子,你的瑜清练到哪个地步了?”
云珞低头看了看瑜清,恭敬答道:“我有习好了普通的镇魔谱,寻常的谱曲都会,但没有实战过,不清楚力量怎样。”
苍师父手中化出一卷旧册,他缓缓递给云珞,道:“这是‘葬魂册’,里面记了镇魔道与祭魂曲,你剑道已修的够好,从今日起,放一放其他,习这曲法吧。”
云珞双手接过葬魂册,不算太明白苍师父的指意,她踌躇了下,问:“师父,是需要用到祭魂曲了吗?我往日在别书上见过祭魂曲的说示,说它只用来对付罪无可恕的恶魔,曲出魄祭,神魂都被打入六道外,永入炼狱,不得超生,非极端不能用。”
苍师父点了头,闭上眼,道:“是到这个地步了,你,便去学吧。”
窗掩一动,绿宝宝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从窗台一蹦蹦到桌案,再一蹦蹦到了苍师父塌前,一双小触角立了起来,急急地对苍师父说道:“谷主,谷里有外人来!”
苍师父眸光一凛,问道:“什么人?”
绿宝宝眨了下大眼睛,满脸无辜可爱的样子,认真地说:“我不知道啊,云珞儿拉进来的。”
云凰和君琛同时侧目狠狠地给了绿宝宝一个眼色,吓得它连忙用手捂了嘴。
苍师父看向云珞,云珞说道:“是三日前我们发觉结界异动,到结界处去看时,是有人在外追斗,影响到了谷内,我们到时人都倒下了,只活了一个人,我在游历时曾见过他,有些交情,于是把他带进谷来救治了,是我擅作主张,请师父惩处。”
苍师父疲惫地闭了眼,挥了挥手,道:“不是恶人便罢,你们各自去吧,丹房里药都有,若他实在伤重你们不能理,趁时来找我。”
几个人依次行礼准备离开了,绿宝宝趁机往前蹦起来,它一脸的“我还有话要说”,结果蹦到一半时被君琛伸手抓住,顺势捂了嘴,直接捂出去了。
君琛把绿宝宝拉出好远,才警戒地放开了它,绿宝宝被君琛捂得喘不过气,小耳朵小触角都被他压塌了,此时君琛放了手,小耳朵才缓缓又立起来,它爱怜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触角,愤怒至极:“坏蛋君琛啊啊啊!我的漂亮角角!!”
它呲着两颗尖虎牙,凶猛地呲君琛,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似的。
君琛才抬起手,打人的姿势都还没做出来,绿宝宝就立马吓得蹦进了知末怀里,一个劲地往后缩,一边还要继续呲牙。
君琛凶凶地指它两下,冷脸威胁道:“你敢跑去师父面前乱说,我捣了你的窝!看你去哪里睡觉!”
绿宝宝气得头顶冒火,奈何它只睡觉不修行,别说君琛他们,把它丢进人间,它都不一定能打过谁,此时只能躲在知末肩头回瞅君琛。
云凰也警告地视了绿宝宝一眼,然后兴冲冲去抱住云珞的手臂,说道:“谷主让你修灵曲,还说要用了,没准就是谷外有坏人了,要让我们出谷了!”
云珞手指柔柔地抚在瑜清上,也露出笑,道:“我快快地学,如果我们真能出去了,带你到处去买好吃的。”
君琛也跑过来,意气风发地喊道:“还有我啊还有我啊!我白衣裳都备好了,到时候我去行侠仗义当大侠啊!你们要喊我君琛大侠啊!”
知末掩唇轻笑起来,云珞和云凰则是大大朝他翻了个白眼。
苍师父则是缓慢地走出了内室,他在房院外种了一大片当归,和其他的药材都不种在一个地方,就单独种在了他的房檐边围。
熟了的当归他也没有拔掉,就任它们枯在那里。那些皱巴巴的干归,就像一个老人垂暮了的难看的脸,一年又一年地生长在这里。
当归,当归。
视线模糊间又看见那个孩子的脸,那天他用紫金冠把头发束的很整齐,衣服也穿的很漂亮,他眼眸澄澈,像一弯澈水中匿了月,笑起来眉目如墨画一样的好看。
他是最乖巧用功的孩子,生在将门之家,袭忠勇之气,承太傅府邸教习四年,成了所有人眼中天纵的英才。他偏又不自傲骄矜,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
远远的有风吹过来,带着干归微微苦凉的味道,覆到他的鼻边,他却闻见另一番冰凉的血腥。
他望见远处青山,也望见跌下山崖后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