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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卷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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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王李赵】

    凛冽的冷风毫不留情的将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带下,枯叶伴着风儿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随后就被遗弃路旁。还未等它望一望树底的风光,就被人踏得四分五裂。

    一袭蓝衫的少女急匆匆地向着城西跑去,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如今已是深秋,少女身上却穿着夏季的衣物,嘴唇被冻得开裂,泛着丝丝血光,鼻头也被冻得通红,像不小心沾染了胭脂渍一般,映在雪白的小脸上,竟显得比往常还要俊俏。

    可此时谁还顾得着瞧这些。

    “哟,小桃,又去给你家公子抓药啊!”

    “是啊!”

    少女跑的心急,听不出赵寡妇语气里的笑弄,即便听的出,她也不会耽搁时间跟赵寡妇掰扯什么有的没的,毕竟公子还等着她呢。

    望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身影,旁边的王婶疑惑开口道“这沈府的小少爷,不是昨儿个才下葬的嘛?”

    赵寡妇往地上啐了一口,抄手笑道“疯了,昨天下葬前我就瞧见这丫头有些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果不其然今早就疯了,早上我瞧见她还问她要去哪,她说去城西药铺子给她家公子抓药的时候,我就心想着,这丫头八成是疯了,我还同对街李老头念叨来着。”

    王婶儿听完半张着嘴,像被吓到般,半天没吐出个字来,又是一阵寒风席卷而过,王婶儿紧了紧身上的冬衣,神色慌张地拎起脚边刚买的过冬用的汤婆子,踏着枯叶回家去了。

    沈家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豪门贵胄,但也算得上是官宦人家,一方显贵。沈老爷年少时爱风流,三妻四妾也娶了几房,生了三个儿子。

    长子是二房所生,出生刚满一周就得病夭折了。二少爷原是府上一名姬妾所生,听说那姬妾是被沈老爷强抢过门的,一直被关在沈府。当年生下沈承泽,沈老爷本以为有了孩子那女子也就安分了,谁承想,那女子居然趁人不注意跟人私奔了。这对沈老爷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连带着沈承泽也看不顺眼。

    或许是当年年少,还看不懂自己的父亲故意冷落,听不出他人口中的腌臜嘲讽,不明白什么是“小野种”,直到一次又一次的父亲对自己下学后一身伤痕不闻不问后,直到自己在嘴碎的赵寡妇口中得知了自己不堪的身世后,沈承泽心底最后一丝祈求得到父亲关爱的心思也歇了个干净。后来,坊间都传沈家二少爷整日游手好闲,逗猫遛鸟,圣贤书没读过几本,学堂没上过几天,倒是将他爹风流的习性学了十成十。

    沈老爷子更瞧不上他了,可谁在乎呢,三分瞧不上和七分瞧不上也没什么区别,说起来,因着他爹碍于沈府颜面训斥他,父子二人见面的次数比以前还多了些呢。

    后来,沈夫人生了小儿子沈承哲,沈老爷子本以为终于有了可以继承沈家家业的人,谁料沈夫人小产,沈承哲刚出生就有些先天不足,这么多年全靠药物养着,磕磕绊绊,居然也活过了十八个年头。

    不知是生病的原因,还是因这病平日里被沈府上下纵容惯了,沈小公子的脾气随着年纪的增大也越来越古怪。近些年来,也不知怎得,伺候他的婢女侍从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初春换到寒冬,又从寒冬换到初春,还真就没停过。

    偏就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沈府上下都私下传,沈小公子这心里头啊,藏着人呢!这些年个胭脂俗粉怎比得上当初人家心尖的人物。只是可惜,红颜薄命……

    【桃李不言】

    这年初春,沈府的管家照例又给沈公子从外边寻了个新丫鬟。

    “小祖宗,老奴也不求你什么,过些时日就赶上府里忙季,这个总能撑过去吧,到时候闲下来,您若是仍不满意,老奴再去寻新的。”

    沈承哲正眯着眼卧在摇椅里晒太阳,那满足的模样像只慵懒的猫,即便看起来心情不错,却还是连个正眼都没给他,胳膊微抬挥了挥手。

    管家识趣地欠身告退,留下小丫头在院儿里站着,不知所措。

    小丫头胆子小,不敢说话,只是站着。

    沈承哲也不管她,自顾自地晒太阳,两人居然真就这般待到了日落西山。

    胆子虽小,好在不是个自以为是的。伴着落日,气温渐凉。小桃才俯身轻声唤沈承哲“少爷,天凉了,该回屋了。”

    沈承哲早就醒了,猛地睁眼,倒是把小桃惊到了。

    两人离得有些近,绵延的呼吸扑在少女脸上,一张桃花般秀气的小脸陡然间被春风拂过,惹得颜色愈发深沉。

    似红霞,似余晖,染在脸颊两旁。

    沈承哲盯着她看了半晌,小桃才堪堪反应过来,往后挪了挪,却不知是挪得急了,还是心不在此,一不小心又被自己的裙角绊倒,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沈承哲差点笑了,心道:傻东西。但顾着面,还是把升上去的嘴角压了下去。

    “沈沉!”沈承哲出声喊来贴身小厮。

    沈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声唤了声“主子”,将沈承哲从软榻上抱上轮椅。推着人进屋了。

    剩下小桃一个人站在原处。

    等到沈承哲打算入睡,不知怎得突然想起她。

    “沈沉,你……”

    应该不会吧,这都过去多久了。

    “主子,她还在外边站着。”沈沉清楚沈承哲想说什么。

    沈承哲叹了口长气,这小丫头,真真固执。

    “罢了,我想李老头那奸猾之徒并未告诉她来这里的实情,你同她说清楚,让她回去吧。”

    “是。”

    可沈沉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对着沈承哲无奈的摇摇头。

    沈承哲摩擦着虎口,心底烦躁,连带着声音都在沾染了不悦的情绪“让她进来。”

    过了半晌,小桃才推门进来,颤颤巍巍的低着头站好,还真像个蹩脚的小媳妇。

    “你可知,他们给我找的可是通房丫头?”

    小桃点点头,悄悄抬眼望了一下烛影里的沈承哲,没想到被看了个正着,顿时红了脸,猛地又低下头。

    见她这般羞赧,沈承哲生了挑逗的心思。

    “既然如此,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吗?”沈承哲偏头给沈沉一个眼神,沈沉识趣的出去了。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气氛更加诡异,静得都能听到烛光燃烧的噼啪声。

    小桃局促不安的拧着手指,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或许两者都有。

    “若你现在答应离开,我可以当你没来过,明日去跟李管家说一声,领了这个个月的月钱,就当……”

    没等沈承哲说完,小桃就已经开始脱衣服了,这般猛浪的作风,沈承哲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声音高亢了几个度“你作甚?”

    沈沉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连忙开门进来,扫了一眼,心下了然,又连忙关门出去,动作一气呵成,快到沈承哲都没来得及解释什么。

    “停停停!”等他回过神来,小桃已经将外衫脱了。

    “我……入府的时候……洗过澡了。”小桃眨巴着眼,“好意”解释。

    沈承哲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穿好衣服,出去!”

    小桃没有动。

    “你太瘦了,我不喜欢。”

    小桃还是没有动。

    沈承哲愤懑不已。“你可以留下了,但是现在给我出……”

    没等沈承哲说完,人已经抱着衣服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这丫头哪里傻了,明明狡诈的令人厌恶!

    等沈沉安排好小桃的住处,才回来报备。

    “这小丫头……就这么留下吗?”沈沉有点担心,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查清楚底细。”

    这就是留下了。

    沈承哲抱着被子愤愤地想,怎么就……看着柔柔弱弱的,也不怕传出去惹人闲话。

    早知道就不作弄她了,还不如直接轰走,一时贪玩,怕是小命不保,明朝难测呐……

    【川泽纳污】

    “欸,二少爷,您今儿下了学堂要去老爷那儿问安。”

    湛蓝锦袍,鞶带束腰,衣摆处银丝绣扣白鹤展翅戏水图,腰间挂着的双环玉佩,一双云缎锦靴踏尘而来,跨门进,步履匆匆。

    少年明眸皓齿,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到来只身影,归去亦无痕。

    等到进了园子,少年步子又不紧不慢起来。

    “少爷,咱们还是快些吧。”身侧的小厮担忧的出声提醒,老爷不喜这位公子,偏偏这二少爷也是位不服管教的,没少挨打。

    “怕什么,大不了再多几条背花。”

    沈承泽一路上拂柳拈花,时而合扇赶蜂,时而摇扇轰蝶,用了好一会才算是将园子走过去,来到书房前。

    “瞧少爷说的,等会儿少爷可要好生应答,别再惹恼了老爷,平白挨一顿家法。”

    “你是怕连你一并打吧。”扇骨敲了敲小厮的头,沈承泽才收起嬉笑,走上前去禀人通报。

    许是沈老爷今日心情好,也许是有外客远道而来,无暇顾及这个顽劣不堪的儿子,单只问了他近况如何云云,有无惹是生非,就把人放出来了。

    从沈老爷处出来,沈承泽就像脱缰的野马,一头扎进园子里,沈老爷爱景,独爱园林之景,一方紫陌青门,修的翠轩楼阁,碧瓦黛墙,盛下四时之景,奇花异草,言传京都于家的园林精致典雅,巧夺天工,若是二者真要比较一番,沈府这处也不见得落得下风。

    隔着河堤垂柳,穿堂春风拂晴绿,掩过游丝万重,鹅黄青青映蘅皋。九曲白玉雕栏处,窥得佳人,曼妙身姿,皓腕素手,扶风折柳。

    “她在作甚?”

    顺着沈承泽的目光望过去,小厮解释道“少爷,这是新来的婢女在折初春新柳,栽到自己的小院里,寓旧柳在新的地方生根发芽,在此处扎根之意。”

    “这新来的小娘子是我爹房里的?”

    绰绰倩影,沈承泽瞧得不仔细,只看到半边轮廓,如寒潭素月。

    “不是,是三少爷那边的。”

    又是一记响栗敲在小厮额头上,微微见红。

    “晚些时候自己领罚去!“

    “是。”

    也不怪二少爷开罪,只是他最近被老爷那边的人盯得紧,三少爷那边忙忘了。

    沈承泽正要离开,远处西南角传来一阵嘈杂,惊得那处的鸟雀扑闪着翅膀飞往别出去了。

    是沈老爷和他的贵客,两人正说说笑笑往这边走来,沈承泽隔着杨柳枝死死盯了那人半晌,才转了心思抬步朝小桃走去。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蝉娟,怎么在我这园里迷路了?”

    沈承泽一开口就混杂着一股勾栏院里的脂粉味,俗的让人退避三舍,小桃眉头皱了皱,这二世祖的不雅诨名,她没少听下人提起过,三少爷也交代过,若是遇见他二哥,切记规规矩矩,凡事忍让,别招惹了他。

    “少爷,这是老爷的园子。”小厮低声开口提醒他,这话万万不可说,要是让老爷听见了,少不得会发怒。

    “就你话多,怎么,他的不就是我的吗?”沈承泽无所顾忌,回头瞪了他一眼。

    今日好不容易老爷没打他,小厮可算是谢过各路神仙,偏巧在这儿遇见三少爷的婢女,自家少爷又和三少爷不对付,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回二少爷的话,婢子是三少爷身边伺候的。”小桃欠身行礼。

    “老三?”沈承泽用扇骨挑起小桃的下颚,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神鄙夷,弄得她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这个动作对于小桃这种不曾染过烟尘的女子,还是有些过了,更何况,那人自小便护着她,还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啧啧,这么美的身段,我三弟怕是无福消受吧,你不如跟了我。”

    “二少爷,婢子……还要回去给三少爷煎药。”

    “怎么,不愿意?”

    沈承泽收回扇子,语气不悦。小厮心底犯难,同情的瞥了一眼小桃,少爷这是生气了。

    小桃没说话,一双雏鹿般双眸却透露出抹倔强的反抗,这种无声的反抗愈发引起沈承泽的凌虐心。

    沈承泽微微一笑,抬脚将小桃踹到了湖里。

    “沈承泽,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沈老爷的怒吼,事发过于突然,谁也不知道沈承泽怎得突然将人踹进了湖里面。

    “还不下去将人捞上来。”沈老爷额头上被惊出一层薄汗,冲沈承泽身边的小厮吼道,他可不想每次陈刺史来,家里就出点事儿。

    “爹,是这婢子不识抬举,我说让她去我房里伺候,她不愿意。”

    “胡闹!你个逆子,你……”

    春寒料峭,湖水还很冰,这一通冻得小桃遍体生寒,浑身湿漉漉的趟着水,整个人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鹌鹑,直哆嗦。

    “赶紧带下去换衣服。”沈老爷气的声音发颤,倒是他身旁的陈刺史不着痕迹的多看了小桃两眼,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下官教导无方,让陈大人看笑话了。”等人被带下去,沈老爷这才拿出手帕边擦汗边颔首道歉。

    “欸,清远兄说得哪里话,年轻人贪玩,一时失了分寸罢了。”陈刺史风轻云淡,见怪不怪。

    “还不快滚!”

    沈老爷现在看到他这个儿子就头大,看来是他最近管教的松了,才让这竖子敢在他眼前弄这么些个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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