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暮雪（完结）
十二月的京城，已经彻底入冬了，光秃秃的树枝上，结着碎碎点点的冰，傍晚时分，远远看去，在阳光下像星星彩灯。
陈修一走出机场就看到了自家的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司机远远看到自家少爷，也热情地挥挥手，拉开后座车门。司机再伸脖子一看，少爷后面竟还跟着个会走路的“粽子”。
不就是孔小爷嘛，死活要跟着老攻来。
别看“粽子”裹得紧，但行动还挺灵活的，脚底下像装了滑轮一般，一溜烟就钻到车里去了。
“好、好冷……”孔洛羽打了个寒战。
陈修随后也坐进了车里，一点儿也不含糊地把人搂到怀里，说道：“叔叔，麻烦开高一点暖气。”
“好嘞。”司机认得那粽子，前年春节的时候，他就来过，还去过香山别墅。
车开往陈修外婆所在私立医院。
“小修，你舅舅也回来了。”司机边开车边唠嗑。
“我听说了，他到了么？”
“到了，还带了个男人。”司机继续说道。
孔洛羽下意识挑眉，转头又看了看陈修，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你外婆也看到了。”
陈修没再搭话了。
到了医院的停车场，两人下了车，孔洛羽主动地提出不上去，然后自己去医院的休息室了。
当陈修敲开病房的门时，映入眼帘的是外婆奄奄一息，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离床最近的地方站着李峰，秦雨杰就站在李峰的身边。
自己的母亲李樱则站在李峰对角线的位置。
陈修的父亲陈兆华没有来。
“小修来了。”李峰抬眼对上了陈修的双眸。
陈修慢慢走近病床，看到李峰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圈周围有点淡淡的红晕，加上李峰皮肤很白，就更明显了。
舅舅哭了。
陈修侧头又看看自己的母亲，还是那副精英的模样，精致的妆容，但粉底掩盖不住的是疲惫、憔悴、以及无可奈何的神色。
妈妈没哭。
陈修低头，看到外婆的眼神呆滞，嘴巴微张开，望着天花板，好像旁人说什么都没什么反应，只是李峰叫“妈”的时候，眼睛会转一下，转瞬即逝，下一秒又恢复呆滞。
“小修，跟外婆告别吧……”李樱原本尖锐的声音，现在听着有点儿低哑。
“怎么……”陈修有点哽咽。
“癌细胞脑转移了……侵犯了大脑额叶，整个人都性情大变。”李峰说道。
“……”陈修欲言又止，觉得喉咙干涩得很。
陈修再靠近一点病床，蹲了一下，看着外婆。
“外婆……我是陈修。”他抓起外婆的一只手，手倒还温暖。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樱和秦雨杰都回去了，病房里就剩下陈修和李峰。
秦雨杰下楼的时候，经过休息间，发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即原本沉重的表情起了一丝波澜。
孔洛羽那时候正在倒咖啡，喝了一口，好苦！苦得孔小爷五官都皱在一起了，接着拼命地加糖。
秦雨杰看到的就是孔洛羽那贼兮兮地拿糖包的背影。
突然，孔小爷感觉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
“秦哥！”孔洛羽随即转过身来，嘴里叼着一包糖，一只手拿着咖啡，另一只手拿着三包糖。
“不要钱你就拼命拿是不是，啧啧啧……”秦雨杰笑着骂了一句。
孔洛羽有点不服气，明明就是它咖啡苦，还怪我我放糖多了？！
他找了个地方，把东西都放好，嘴里的糖包也吐出来，反驳道：“你试试不放糖喝一个。”
说完，孔洛羽才想起来眼前站的人，在这里，难道……！
“秦哥，你怎么来了？”
“峰哥带我来的，我刚刚跟他一起看了妈妈，从病房下来。”秦雨杰说道。
孔洛羽：！！！
峰哥带他来！
他管峰哥的妈妈叫妈妈！
一股酸水涌上心头，我当时就应该跟着陈修一起上去！
如今秦雨杰已经“认证”成功了，而自己……孔小爷肠子都悔青了。
秦雨杰似乎看透了他，上前一步，“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秦哥，你这是□□裸的炫耀，可耻！”孔小爷咬牙切齿道。
“炫耀？嗯……也有点儿吧。”秦雨杰笑意更深了。
一年不见了，孔洛羽还是老样子，单纯、可爱，但不矜逗。
病房里，陈修握着外婆梅雪的左手，李峰握着她的右手，无声地坐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深夜，陈修看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光线柔和，就像小时候在家里落地窗看到的一样。
同样的月光，只是心境不一样罢了，陈修想着。
“嗯……”突然一个声音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两人。
“妈。”
“外婆。”
“你、是……小峰……小修。”梅雪的声音很微弱。
“妈……”李峰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划过脸颊，顺着下巴，渗透到衣物里。
“秦……秦医生，是一个……好、孩子，莫要负他。”
李峰嘴唇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划过脸颊，顺着下巴，渗透到衣物里。
“还有、你……”梅雪艰难地把头转向陈修那边。
“我都、知道的……”她说。
声音越来越微弱，陈修整个人俯下去，耳朵靠在梅雪的唇边，细细地听着。
梅雪一个个字从嘴里蹦出来，像叹息，也像呼唤。
她说完，陈修坐回去了，他听到了，听清楚了。
然后梅雪又睡过去了。
夜间，梅雪又醒来过一次，示意陈修和李峰都回去。
她对李峰说：我有话跟你爸爸讲，你先出去。
次日清晨，梅雪离开了。
葬礼由李樱和李峰一起操办，参加的人不多，也没有叫别的亲戚，那是李峰的主意，他说妈不想见到她们三姑六婆。
葬礼上，孔洛羽和秦雨杰都来了。
孔洛羽再次见到李樱的时候，异常紧张，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李樱在孔洛羽打招呼的时候，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葬礼举办得很简单，火葬结束后，李峰抱着贴有梅雪照片的盒子，缓步走出灵堂，脚步都是飘的，秦雨杰一直搀扶着他，怕他下一秒踩空就摔倒了。
李樱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然后李樱姐弟俩又带着陈修一起回梅雪生前的住处收拾遗物。
梅雪最后这两年来，住院比呆在家的时间还长，三天两头就进医院了，一进家门，他们就觉得冷清得很，像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李峰收拾客厅，李樱进到了梅雪的房间。
陈修则把厨房里那些已经发臭的食材、调料打包扔掉。
梅雪的东西其实不多，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李峰收拾得差不多了，车陈修也收拾好厨房的东西了。
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陈修看了一下手表，差不多下午四点了，正准备去叫母亲李樱。
他来到外婆的卧室，卧室的门没有关紧，只是轻轻地掩着，留了一条缝隙。
陈修透过缝隙看了进去。
只见，李樱双目紧闭，双手抱着双腿，坐在地上，靠在外婆的床边。
一呼一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修？”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樱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门外的陈修。
“妈妈，我们收拾好了。”陈修推开门走进来。
李樱缓缓挪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床头柜站起来。
“嗯，我也收拾完了，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陈修一直留意着李樱的状态，只见李樱看着车窗外发呆，依旧很平静。
他知道，妈妈没有哭，但妈妈也很伤心。
不是所有人的沮丧和痛心，都会哭嚎，陈修觉得自己似乎不曾了解过母亲。
嗡嗡，突然陈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孔洛羽：修修，下雪了，啊啊啊啊啊。
孔洛羽：[图片]
孔洛羽：我记得之前你发过我一张雪景，是不是这里？你看那单车还在。
修修：你去我家后山了？
孔洛羽:嗯嗯！你家司机带我去的。
陈修看一眼前面的司机大哥，他在专心地开车，他笑了一下。
修修：你等着，我半小时后就到。
京城傍晚时分有点堵车，说半小时，实际上陈修来到孔洛羽身边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五点半了，幸好天还没完全暗下来。
“修修！”孔洛羽冲高上去，整个人挂在了陈修身上。
“洛羽。”陈修一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发梢。
陈修带着孔洛羽又爬上后山的小山坡。
傍晚的霞光，泛着红晕，照在雪上，如同仙境一般。
两人牵着手，坐在小山坡顶上。
“修修，我好后悔那天没跟你上病房。”孔洛羽突然发话。
“嗯？”
“秦哥都去了，你们家都给他‘认证’了。”孔小爷嘟着嘴，有点不甘心。
“原来你是在意这个，洛羽，我外婆跟我提到了你……”陈修侧过头，看着在坐在自己身边少年，在帮我阳光的映照下，脸的轮廓格外好看。
“他说了什么？”孔洛羽有点吃惊，微张着嘴。
“她说”
“让我带你来看雪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