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五章银柳
十六岁的银柳,话不多,低眉顺眼的,浑身一股刚到新地方的谨慎和小心,生怕怠慢了谁、得罪了谁,就连在院子里遇见停来的一只雀子,她都让它一让。
方幼芍不大喜欢她,有一回写字写的好好的,忽然皱着眉头嫌弃地说:“这个银柳,怎么呆头呆脑的?”
晏如斯说:“害!自己说不要聪明的,这会又嫌弃人家呆头呆脑的。”
方幼芍想了想,看了晏如斯一眼,不言语了。
铺床、端茶、梳头、穿衣这类贴身活,还是翠珠儿。
银柳成日里只在院子内外传话、洒扫、洗衣、整理花木,晏如斯冷眼旁观,做的很是一丝不苟。
这天早晨,晏如斯在曲桥上的小亭子里看书,四周水仙花一夜之间开了一片,花香净人,沁人心脾。
银柳端了一盏热茶和一碟热点心来,说:“晏姑娘,这么冷的天在水亭子上,喝些热茶水吧。”
晏如斯看她长相清秀,言语清楚,行止也很有分寸,就请她在亭子里略坐坐。
银柳不坐,站在一旁,过了一会,问:“晏姑娘看的是什么书?”
晏如斯就给她看封面,说:“《昌黎先生诗集》,你认得字的吧?”
银柳连忙摇手,满脸通红的说:“我不识字。”
晏如斯便点点头,不再作声。
银柳站了一会,说:“奴婢原来在先太夫人院子里的时候,搬过很多像这样的书。”
晏如斯诧异道:“哦?先太夫人很喜欢看书?”
银柳摇摇头说:“不是的,我十岁进来就在太夫人院子里伺候,今年十六岁了,只见过太夫人来住过四回。”
晏如斯点点头。
银柳说:“每年夏天开始的时候,廖先生就带人来晒书晒字画,晒完了,还要按照书名分类归整到架子上和箱子里去。”
晏如斯说:“很多书么?”
银柳点点头,说:“像晏姑娘手上的这本是没有的,带“诗集”这两个字的只有《王摩诘诗集》《杜少陵诗集》,嗯,还有《竟陵八友诗》。”
晏如斯诧异道:“你不是说你不识字么?”
银柳红着脸低声说:“奴婢每回搬书的时候,听廖先生念书名,再核对架子上的书名,渐渐地就记得了一些,奴婢不知道这算不算识得字。”
晏如斯笑着说:“当然算了。”
银柳说:“可是奴婢只认得它们的形状和样貌,不晓得这些字的意思,而且,而且,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我能认得,分开来,我就不认得了。”
晏如斯轻轻“啊”了一声,明白了,指着书的封面书名说:“所以“诗集”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你知道是“诗集”,分开来,不能确定它们怎么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是?”
银柳点点头。
晏如斯偏着头看着银柳,一个不识字的图书管理员的求学励志故事?
于是笑着问银柳:“你要学么?”
银柳睁大的眼睛,不敢相信地问:“学,学什么?”
晏如斯说:“学字啊,我教你。“
银柳怔了片刻,她知道这位晏姑娘是芍夫人的女先生,学问大的很什么都知道,太师都喜欢跟她谈天,但她不知道可不可以跟着主子的先生学字,万一被主子知道了……银柳瑟缩地看了下方幼芍书房的窗户,憋红了脸,眼睛里的光燃起了又暗了,暗了又灭了,终于摇了摇头。
晏如斯知道她顾忌什么,就笑着说:“你想学,晚上不值守的时候,就到我房里来,你本来是认得字,我不过就帮你梳理梳理,讨论讨论,没有别的,也不耽误我什么功夫。你要来就来,不要想太多,我也不会跟旁人提,一切凭你自愿。”
晏如斯知道前晚上贾秋壑在,吃过早饭之后还眯了一会,太阳全部升起来了,才去了方幼芍的书房。
谁知撩开水晶珠帘子,就见书案前坐的是一个身形宽阔的男人身影,晏如斯正要退出,听那人懒懒地问:“谁呀”
晏如斯站在门口报了自己姓名:“请太师早安,我是晏如斯。”
停了停,不见回音,准备走人,听贾秋壑说:“这些字对幼芍来说,难了些吧?”
晏如斯说:“芍夫人性情天真,心思单纯,行笔松散些,也颇有稚意,别有一份天真烂漫之趣。”
贾秋壑听了哈哈一笑,说:“字都被她写成这样了,你也敢夸的像模像样,是怕旁人怪罪你这个先生当的不得力罢?”
晏如斯一本正经地说:“写字是在写自己的心性,下笔越静,心性越显。我教的是笔画组成和书写顺序、解释它们的意思,而写出真心性来的还是芍夫人,这是值得被欣赏的。”
贾秋壑半晌,才“嗯”了一声。
晏如斯退了出去。
又隔了一天,晏如斯蓦地惊觉,自己来芍药圃已经堪堪一月余了,一定要出门一趟才行,不能一日一日地拖下去了。
就去跟方幼芍说了,方幼芍说:“那你去小枫楼问红叶吧,这些出府入府的事情她都管得,你头一回去小枫楼,记得带份礼去。”
晏如斯说:“带什么礼去呢?”
方幼芍说:“礼多人不怪,别叫人看轻了芍药圃,再说又没叫你送多贵重的礼物,看你小气劲,你要是没有趁手的,就在我箱子里头找找吧。”
晏如斯身无长物,哪里来的礼物,只好在方幼芍的箱子里翻,一翻,还真翻出来一个好东西——一枚书签。
一枚由细银丝填胭脂琉璃的连叶荷花书签,花瓣的琉璃镶填,镂空的银丝荷叶衬在后面,叶茎繁密,花姿仿佛风动,压在书页上极为赏心悦目。
方幼芍见晏如斯挑了半日,挑了这么件她早就忘记了的不值钱的东西,于是嘱咐了句:“把银擦擦亮,用个好看的盒子装起来。”
太师府占了葛岭大半山,院落、花园、楼阁、家寺都依山势而上而建。
集芳园不过堪堪其中一座园子,据说是前前前宰相韩侂胄的旧园。早些年,贾秋壑要告老还乡,皇帝为了留住他,赐下了这个园子当个小福利。
不知为何,集芳园整体上并无大动工程,只是在此基础上略加修缮,添了几处林木山水而已。年历是很久了,园中处处可见百年以上的老树古藤,这些树藤,以其遒状的躯体记述着这个时代一百多年前的历史。
红叶住的地方叫“小枫楼”,在芍药圃的地势之上,红梅阁地势之下,也在集芳园里。
小枫楼以前就是一座读书楼,是一座五开间二层小楼,和后院的七间通房。
二楼南边设大窗读书阁一楹。
小楼前后枫林围绕,此时正值霜叶红透,枫红透着阳光更红,掩映着读书阁上一块绿漆小匾半露半显的,正是“小枫楼”三字绿漆篆字。
晏如斯看的正出神,二月出来了,对她说:“女史在等姑娘,请跟我来。”
晏如斯说:“有劳二月姑姑。”
南间后室是去二楼的楼梯,木板楼梯里头是空的,走起来咚咚的响。
但晏如斯发现,二月脚下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鞋底和楼板之间摩挲的声响,晏如斯暗暗诧异,心想这人身高体壮的,走路却如此轻盈?
二月侧着身子走在前头说:“晏姑娘放心走,这木板楼梯规矩就是咚咚响的。”
晏如斯笑着说:“倒不见你走起来咚咚地响。”
二月说:“我是走惯了的。”
读书阁却不像晏如斯想象的那样宽敞明阔。
在楼梯转过去,一座两个书架摆满书成了一扇隔断,书架下有一琴桌,桌上放着一张十三弦筝,筝旁是一盆水仙和一块小湖石。
转过书架,才看见朝南的那扇读书大窗实在是美极了,木格窗外面朦朦胧胧地映着红枫摇曳,一张冰裂纹雕花琉璃圆屏设在窗前,屏下一方案,案上设着笔墨砚盂,案下又置一方小几,几上一小香炉和一个龙泉摩羯双耳直颈胆瓶,胆瓶中插着一枝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