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章真是一场鸿门宴
贾秋壑吃了一杯热酒,说:“姜将军认为魏国应当联蜀伐吴,对此女所言又有何高见?”
姜岶说:“不过纸上谈兵,孙权降魏,此乃缓兵之策,谁人不知呢!”
晏如斯硬着头皮说:“老将军,兵不厌诈,孙权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公开请奏上表,再坚定的魏国三公也会被他动摇。”
“况且孙权对曹操已有称臣献贡,有先例,投诚的诚信确实有基础,但那时是对曹操,而对曹丕新帝,孙权以长之身仍能俯身称臣,对曹丕的国政邦交,意义是不一样的。”
“老太尉钟繇身为曹操时期老臣,自以稳中有利为策。”
“况且老将军乃是以曹魏之角度看此三国只争,难免觉得魏国不战可惜,但若从孙吴立场看去,这就一盘精妙绝伦的博弈之局,孙权即便表面假装归附曹魏,其实是在一种程度上破了三家抗争之局,为己国在魏蜀两国压力下,谋得壮大空隙,也给了曹魏不射箭的理由,这是作为第二个弓箭手或者第三个弓箭手避免被另外两家射杀,采取的最优策略。”
晏如斯一席话落地,贾秋壑身后的廖莹中附身说:“太师,此女目明思清……恐为大才也。”
孙步帅马上接话说:“我就说老将军在北方待久了,论什么都从北地为先。”
他身旁的殿帅韩震说:“若看孙吴,假意投诚,避开魏国之锋,再伺机壮大,登基称帝,与魏并立,孙权不亏是一代东南霸主。”
另一人说:"怪道老东坡说,"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晏如斯看了眼姜岶,见他红锈似的脸上,明暗不定地想着什么。
贾秋壑说:“与权怎么说?”
陈尚书顿了顿,说:“学生认为,这《宣示表》能从三国流传至今千余年,被世人视如珍宝,必有其道也。”
方申说:“小官以为,此女所论也不无道理,有时候换个立场看,反而事情趋向更加轻松,更加合理。”
贾秋壑语气轻松了些,问晏如斯:“那你以为这《宣示表》为何能流传至今呢?老夫又为何勒石传世呢?”
晏如斯怔住,这是送她一次溜须拍马的机会么?是她收敛做人的时候了,于是低头老实地说:“小女子以为钟繇书家名盛,王羲之小楷书空前绝后,太师爱惜先辈之才不忍其流落历史缝隙,勒石刻帖以示学问流转之意,千年后人必也感念太师恩德。”
晏如斯话说完,众人都微微笑起来。
贾秋壑道:“红叶。”
红叶答应一声,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站出来。
贾秋壑说:“带她下去吧。”
晏如斯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暂时过关了。
只听贾秋壑说:“方司业先前与老夫手谈数局,司业棋招虽然平平,胜在及时看清局势,现在可真心服输了?哈哈哈。”
方申趴在地上,听见自己又从博士变成了司业,连忙说:“老朽早已服输,太师明查。”
贾秋壑说:“方司业在太学这么些年,难有施展才干的机缘了。”
方申噗地又跪倒在地,说:“小臣浮生五十余载,至今于国于民毫无功绩,常自省于深夜,怅然涕流,不知何时得报此心,十余年来幸得太师教诲,小臣片刻未敢忘怀,于今日若能得偿夙愿,小臣便将一身心血洒在地方,树功立业,万死不辞。”
一番话说的诚恳无比,不知道的人,要感动泪目。
方申说完又是一拜,拜在地上,一动不动。
众人脸上神色各有不同:官场风云诡谲,变幻莫测啊。
果然听贾秋壑说:“那么老夫便辛苦一遭,荐司业于严州知府一试罢了。”
众人心知,推荐一说不过是走个过场,现下朝中上至宰相下至御史台、县令官,哪个不是太师门第?
众人再次恭贺方申。
一个晚上连升两次官,是福是祸?
陈尚书面露讥诮,鼻子里冷哼一声,斜睨了接受众人恭贺的方申,说:“从未见过如此贪婪之辈!”
他与方申联合太学生游行上疏,想借舆论压力迫使贾秋壑挂帅前线,如今二人联盟轻易被区区一方五品知府官印打破了,不,恐怕早在“方司业”之时已经被贾秋壑攻破了局面。
他不由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姜岶,听闻此次浮玉山遇袭并不那么简单,他身上到底带了什么来,竟让孙文俿那个草包动了蒙古人的势力,联合绞杀他,那封密信究竟是什么?此事机密非常,若不是他无意中得到一份密保,他也要被孙文俿蒙在鼓里,这厮,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在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上下功夫!
又狠狠地盯了一眼退在一边的晏如斯,暗恨道: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贾秋壑看一眼洗干净脸上血迹,上了药膏的晏如斯,拍了怕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裙回来的方幼芍,说:“再过些日子,芍药花要开了。”
方幼芍听了这话还没反应过来,站在一边的红叶说道:“恭喜芍夫人荣归芍药园。”
方幼芍这才满面大喜,得意之间,又抬起袖子掩面,娇羞地对贾秋壑道谢。
贾秋壑拍了拍方幼芍的手,又说:“红叶,给芍夫人安排一个贴身丫鬟,女先生做了侍婢,岂不要被人背后笑话老夫府中无人吗?”
贾秋壑这轻轻一句话,切断了晏如斯身上与方府的联系,成了平章太师府上的一名教书女先生。
宴席将散,宾客纷纷离去,贾秋壑早先一步带着方幼芍退场了,只留着左右幕僚亲信廖药洲等陪同宾客散场。
晏如斯看着贾秋壑那双多岁保养得宜、布着几条伤疤的手,扶在方幼芍的纤腰上离去,心里抗拒的不想再跟一步,刚刚她已经不是贴身侍女了,她不跟过去也说的过去吧。
于是晏如斯留在了门槛内,看着拥着贾秋壑和方幼芍的一大群人在暮色中下了古松台。
姜岶父子向门口走来。
姜岶看都没看晏如斯一眼径直走出门外。
姜岳在门内停下,看着晏如斯额头上包着纱布的创口,低低地说:“晏姑娘,你……”话未尽,音停了。
晏如斯看着这个早熟少年,那张忧虑过多的脸,今晚上恐怕已经受尽了心理折磨。
便笑着对他说:“我没事,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姜岶回头见儿子竟然认识今晚这个出尽风头的太师府内眷婢女,心中大是不悦,一时也不便多问,只说:“岳儿,走吧。”
晏如斯给了姜岳一个安心的眼神,向他道别。
……
杨驸马过来笑嘻嘻地叫她:“如斯,我们要回去了。”
晏如斯笑着说:“我送驸马。”
杨驸马说:“别了,外面天寒地冻地。”
晏如斯笑了笑,跟着杨驸马出了门。
毕桥手里挂着一件貂裘大氅,早候在外面,此时张开大氅,披在驸马身上。
晏如斯跟着驸马一行走到“吟风亭”后,杨驸马停下来看了看山下夜色,对晏如斯说:“晏如斯,以后若有机会,请你去我府里玩。”
晏如斯以为杨驸马说的客气话。
驸马又说:“我家在清湖,很好找。哪天你若真得了闲空,想逛逛,就来我家。我若是不在,就找小七。”说着朝他身边的那位俊美青年指了指。
赵小七怀里抱着《兰亭》和和尚站在后面,见晏如斯笑脸看向他,避开眼睛,微微颔首就侧过脸去了,已不似先前温和友善。
晏如斯心知肚明,刚才琉璃堂中自己的一番话,在这位赵公子的书生眼中,是那种没有节操、为了求生而讨好求荣的举动。面上不显淡淡一笑就过去了。
杨驸马又说:“这位牧溪法师,佛号法常,是我家请来的大云庵主持。牧溪法师的山水画可是我朝第一清奇绝伦。”
晏如斯见牧溪法师一身深褐色宽袖僧袍,左肩上挂着一领褐色袈裟,合掌颔首,面容愁苦,大概有六十多岁的模样。
笑说:“他日如斯一定拜访驸马府,瞻赏大师墨宝。”
杨驸马扶着那株王昌龄手植古松,怔了好一会儿,重重一叹道:
“南渡君臣一百五十年,能过一天是一天啊。”
说完,率一众下了古松台。
晏如斯送走了杨驸马和姜氏父子,只感觉肚子饥饿难耐。
想着东厅中撤在围屏后的点心,脚下不由地加快,要是被勤快的丫头收拾了,可就惨了。
东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晏如斯转到围屏后一看,好端端的点心都在案上,一面往嘴里塞点心一面就找热茶,见煮水的炉子都已经抬走了,只好冷点心干噎。
噎了两口,忽然听那座山水高屏之后有人说:“时机已过,还动不动手?”
晏如斯就张着满口的点心怔住了。
另一个人说:“今晚好容易把老贼骗来,太师推倒了一块石碑发怒,叫人不敢妄动,掷个杯子,偏偏砸在那姓晏的女子头上,被她接住了,杯碎为号,杯子没碎,大伙都不敢动啊,你没看刚才那老贼的儿子跟那个姓晏的女子很是亲昵。”
晏如斯听这话,更惊了,这人口中老贼显然是指姜岶吧。
她悄悄蹩到屏风边,偷偷伸眼睛一看,屏风后却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候,又有个人的声音传来,竟然是那个孙步帅的声音,说:“与那姓晏的有什么关系。太师老糊涂,能听他的?”
一个人就问:“怎么做?此刻那老贼已到山下了,要做也还来得及,正好月夜风高……”
晏如斯心念急转:“这肯定说的是姜岶父子了。”
这太师府中竟然还暗藏了埋伏杀手?
今晚上,姜岶算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看来很难平安回家了。
脑中电光一闪,想,事机败露,必然不成。
悄悄抓起一个茶盏,回到东厅门口,将茶盏往山水屏方向用力一砸,立刻缩到门口侧屏后面。
屏风后一阵静默,东厅里好一阵都没有人出来。
几个小厮倒是从西厅跑出来,在厅门口望了望,说:“又是野猫来偷吃点心,叫你们每次不要把点心撤在屏风后面,回头又忘记收,这山上的野猫一年多似一年,真是烦死了。”
晏如斯正要趁机出去,忽然就听孙步帅的声音在正厅中问:“方才是谁在东厅砸了茶杯?”
晏如斯吓的不敢再动,心里砰砰地,想:“躲在这里太容易被发现,此时从这里出去又太可疑。”
眼见厅角有张床榻,先前她好像看见一个歌姬卧在上面,此时床上空空,便悄悄挪过去,趴在地上,移进床底,屏住呼吸地听。
听见一行人走到东厅,一个婢女说:“回步帅的话,琉璃堂地方高,平常人又少,经常有野猫进来。”
孙步帅等人进了东厅,转了一圈又出来,问:“谁管的你们?”
一个婢女说,回步帅的话:“二月姐姐叫我们打扫完了,灭了火烛就下山去。”
孙步帅说:“不必打扫了,现在就灭灯关门,都下去吧。”
那婢女说:“是。”
不一会,厅中人等都走了,最后一人吹了灯,琉璃堂里漆黑一片。
晏如斯还是不敢动,直觉觉得这厅里还有人没走。
果然一会儿,厅门又被推开,一人走进来,孙步帅的声音说:“出来吧,别躲了,老夫知道你是谁。”
晏如斯吓得心砰砰地跳到嗓子眼。
接着几个人在厅里四处走动。
好久,听另一个人说:“当真是野猫也说不定。”
孙步帅说:“这次不成,恐怕没有第三回了。”
那人说:“若非卑职副职职,也不必……”
孙步帅说:“哎,你在都虞侯的椅子上坐了几年了,步军副职,是我跟太师说好的,哪知道半途杀出这个矮子,这也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那人说:“是。浮玉山下的事情,太师那怎么说。”
孙步帅说:“哼!太师又不是不知情,不过装作不知道罢了。”
那人说:“是。”
孙步帅说:“他马的,弟兄们百忙一场,这老矮子难道披着金钟罩?次次都叫他逃了生。”
又说:“撤吧,撤吧。”
接着,门被哐啷一下地摔上了。
晏如斯正要松口气,忽然听见头上的墙那边,一阵细索的金属碰撞声,许多人的脚步声踩踏过去。
晏如斯又咬紧了牙关,大气不敢出,出了一身冷汗:还真是一场摔杯为号,伏兵三百的鸿门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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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离的平章府很远了,
姜岳才对姜岶说:“爹,那日师子院大火,救了我们一家人性命的,就是刚才的晏如斯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