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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七章再忆浮玉山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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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参议的祖上就是南渡之初,和岳飞、韩世忠合称为中兴四将之一的张俊。

    宋人尚文,南渡以后,宋人更以从军为耻,武选向来弱鸡。

    高宗皇帝的时候,三衙禁军的重要武将选拔,大多是从名将之后选拔,掌权者大多数都是“将种世家”子弟。

    俗话说,将门无犬子吧,这倒也实在。

    虽说将种子弟的荫补也要从末九品,再行升迁。

    但对那些通过武科举考试,和在军中靠实战军功拼出头的人来说,就不那么公平了。

    姜岶是铁打的实战戎马出身。

    火烛灯光之下,晏如斯看见姜岶额角一块褪了色的刺青还在。

    老姜岶今晚一人舌战群雄,每一句话都跟钉子似的咄咄逼人,这架势是要挑贾太师的场子了?

    晏如斯暗暗吐了吐舌头,暗想以后要是遇见这位老将军,说话一定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小心。想着这里,晏如斯带着同情地朝姜岳看去。

    见张参议指了指姜岳,说:“姜都统难道日后还不允许你家小公子接受圣恩封荫不成?”

    姜岶说:“大丈夫当征战沙场,戍守边防,若是整日惦记皇恩的赏赐,论功的好处,哪还有人肯在前面拼命杀敌?”

    高壮魁梧大胡子孙步帅,笑道:“姜都统瞧不起我等皇城戍守,那不知,我等随太师死守樊城、襄阳、鄂州,逼忽必烈蒙贼退守燕云之地,那时,姜都统尚且身在北贼汝南王张德刚军营里,又得了什么军功呐?”

    姜岶听了这话,原本就铁色一般的脸颊,硬生生气出一团烫红,像是刚从热炉子里拿出来的铁块。

    姜岶怒气勃发地说:“老夫肝胆磊落,忠心可鉴,没什么隐瞒的!”

    “老夫年幼年被金人掳去江北,十岁起在蒙古汉军营为奴二十年,二十年间,老夫没有一刻忘记自己是汉人血脉!”

    “家父临终谆嘱:要南归!要南归!”

    “老夫二十一岁那年,无意中救了汝南王的儿子张弘范的性命,得了汝南王的信任,才在三十四岁那年冬天逃出南归,在江上军营做了一名无名小卒。”

    “老夫立誓要杀回北地,要把北地的汉人从蒙古的马鞭下解救出来。”

    “尔等堂上君子,可知北地汉人百姓的日子?”

    “羊马尚且有青草嫩麦吃,汉人吃什么?吃的是麦皮米糠,饥荒之年挖的是蚯蚓作面条,田鼠做汤!”

    姜岶话音刚落,这些权贵名门,素日玉粒金莼画舫华楼,何曾想过这种饮食场面,厅里有人“呕”了一声,

    就连晏如斯也不敢脑补画面。

    姜岶又说:“如今老夫已经年过五旬,眼见北地寸土未进,蒙古鞑子已经挥师二十万南下,现在襄阳、樊城已失!郢州岌岌可危,安徽、安吉、建康人心惶惶,可是这算什么?”

    “鞑子骑兵已经进了临安城郊,公然劫杀大宋百姓!”

    “今天下之势,十已去□□!孙步帅你鄂州之战军功赫赫,可事到如今尔等可有与大宋共存亡之心?”

    说到最后,已经声泪俱下:“老夫不作它想,能为我大宋捐此一把朽骨,战死沙场,那是老夫此生荣幸!”

    姜岶一番话说出,在场众人皆动容大惊。

    杨驸马忙问:“老将军何出此言啊,你在何地看见鞑子骑兵杀我大宋百姓?”

    姜岶冷冷地斜睨了一眼杨驸马,说:“驸马爷终日酣歌深府,啸傲湖山,恐怕有所不知,两个月前,老夫接到京湖制置使汪大人羽信,朝廷令赴任三衙步军司之命,叫老夫即刻进京述职。”

    “老夫连夜赶路,从安吉进临安府,已是暴雨横流数日,民众都在逃难,到了浮玉山那夜,是八月初十,老夫在山脚下突然遭遇一支三十几人蒙古骑兵,正在狙杀路上逃难的百姓,老夫的亲卫骑兵小队一共十六人,幸存完躯者,堪堪老夫一人而已!”

    “那些人个个蒙面,行踪诡异,不言不语,凡被我砍去头巾的,都是蒙古辫子,不是鞑子骑兵又还有谁会在皇城郊外砍杀宋民!对峙宋军!”

    在场众人都是满脸震惊,纷纷看向贾秋壑,一瞬间,气氛如胶凝固涩,丝竹音还在靡靡,已经十分不合时宜了。

    姜岶的声音铛铛铛地震的晏如斯心口发慌隐隐作痛,手里捏紧了衣角。

    两个月前,她亲身经的那场屠杀,是她再也不愿回想起的记忆,每次想起来,她全身发抖,神经紧绷,胃里翻腾欲呕,四处不安。

    作为大宋三衙诸军的直属机构枢密院最大领导贾秋壑,居然不知道浮玉山下的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

    这也太不正常了。

    那些蒙古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如果是秘密行动,为什么又敢那样招摇放肆,大开杀戒?

    遇到姜岶军马骑兵,半分不避,根本没有收手之意。

    而对于那些流难的百姓,赶尽杀绝毫不手软,不过是嫌弃他们阻挡了他们的速度。

    除非

    晏如斯脑中念头一闪,除非那支蒙古骑兵的目标就是……姜岶?

    可能么?

    蒙人宣战,挥师南下,难道那位汝南王,会因二十年前从军中逃走的小兵奴隶,动用暗杀精锐深入敌腹?

    晏如斯想到这里,抬头向姜岶父子看去。

    乐人不知道退到哪去了,厅中一阵沉默。

    晏如斯朝墙里靠了靠。

    今日的情形看来,在场众人显然多不知情。

    那位陈尚书眉头深锁,黝黑的脸上堆着无数忧虑。

    杨驸马还没缓过神来,怔怔地看着窗前一个烛台发呆。

    与姜岶争辩的那位张姓武将参议官,则一脸惊讶,时而愤怒时而悲怆,拽着他身边那位刚上任一年的殿帅韩震说:“韩殿帅,韩殿帅!此事当真?当真!狗鞑子怎敢如此猖狂!”

    看来,只有那位大胡子孙步帅,才是真正的知情人。

    孙步帅阴阳怪气地打破厅中沉默:“姜都统,你也太不通实务,你冲撞我也就算了,今日太师府家宴,难得一团和乐,叫你来,就是为了你述职之后大家融洽融洽,你这么将两个月前已经没了影子的事情拿出来闹,你安的什么心?枢密院迟迟不叫你述职,你觉得被晾在杭州半个月,也不能拿我们撒气是不是?不过区区一个步军司副都,看把你急的。”

    姜岶怒道:“孙步帅!老夫就是白身冲锋又如何?蒙军炮弩已经架在家门口了!谁在乎官身尊卑!老夫不在乎!”

    “照那夜浮玉山下情形,孙步帅,老夫问你,此时的临安城防,你做了什么,能保你有种不做亡国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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