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一章夜宴
贾秋壑笑着对众人说:“适才与司业手谈两盘,从棋盘上,老夫方知司业乃是胸有波涛、手有金戈之人呐。”
方申还没突然而至的惊喜中回过神,顺嘴就说:“博弈者,有如对策天下,老朽惭愧,两盘皆输于太师也,太师棋高,太师棋高。”
贾秋壑呵呵拈须一笑,说:“方司业在太学里做了六七年的博士,兢兢业业,如今也是桃李天下,在太学生群中一呼百应,人人敬仰的学生领袖了。如今做了司业,输了棋,却说出满纸金戈铁马之象,不知道的,还道是司业心中畏惧老夫,故意输棋与老夫的。”
方申没等贾秋壑说完,已经扶着罗汉床的围板,又跪在地上,说:“学生诚惶诚恐,学生不敢,学生惶恐啊,若是没有太师,学生哪有今日之位。”
这时,门口又走进一个人,贾秋壑眉头轻皱,端起面前的茶盏。
门口那人一身绯色圆领袍,头戴工脚襥子,露出的鬓角头发花白,面色黝黑着几分风霜之态,眉目不展。
众人见他进来,都起身叉手行礼,称呼“陈尚书”(前御史台中丞,现任吏部尚书陈与权)。
贾秋壑抿了口茶,对进来的那人笑说:“与权,你说呢?”
陈尚书走到近前,说:“要说方司业那手人尽皆知的臭棋还能故意输了太师,学生明□□上都敢叫人把那颗太白星浇灭了。”
众人哈哈哈笑起来,笑声隐藏着些尴尬。
数日前,太白星白昼现身,引起朝堂震动,观星台进言:是为兵祸不息之兆。
贾秋壑面色未动,停了一停才对地上的方申说:“司业起来吧。”
方申扶着罗汉床爬起来,打着哈哈说:“输了就是输了,学生认输便是。”
贾秋壑笑指下首一张铺着锦垫的官帽椅,说:”与权,过来坐。“
陈尚书拱手谢座。
晏如斯暗想,这位陈尚书看起来比贾秋壑还要显老几岁,却是学生。
这时候,方幼芍遮着面纱,带着翠珠儿站在了门口,脆生生地带着几分柔弱地叫了声:“太师。”
贾秋壑“嗯”了一声,抬手招了招,说:“你过来吧。”
方幼芍婷婷袅袅地走进来,到了贾秋壑身旁,又对众人蹲身一礼,说:“诸位大人见安。”
众人忙站起来行礼说:“芍夫人见安。”
贾秋壑伸出手将方幼芍接到榻上坐了,说:“那婢子何在?”
晏如斯低头,说:“在。”
空气静默了数秒,晏如斯只得上前两步,走到人前来。
当晏如斯抬头看向这位当朝太师贾秋壑时,那双半睁的目中,突然逼出一道精光,直打在晏如斯眼睛里,晏如斯立刻垂下眼眸,面上不动,心内已砰砰直跳了。
贾秋壑说,“’疑是仙童翻炉柴’是你说的?”
晏如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是。”
贾秋壑回身看方幼芍,说:“幼芍,这是你的丫头?”
方幼芍用一种极为柔媚的细语说:“太师,她叫晏如斯,平日最不懂规矩的,今晚上,原来是让她在外面候着的,我猜呀,是这会儿夜深了也冷的很了……”说着捂嘴轻轻一笑,又接着说:“不过,她是我的习字先生了呢。”
贾秋壑听了方幼芍的话,笑了,说:“胡闹,婢女就是婢女,先生就是先生,怎么又是婢女又是先生。”
氛围轻松起来,晏如斯瞬间觉得头顶上的压力减轻了。
方幼芍真是个妖精啊。
方幼芍娇言软语道:“那太师说,是婢女还是先生嘛。”
贾秋壑停了停,说:“可是司业的好眼光?”
方司业说:“老朽耳目昏花,不敢当也。当日在柴舍,老朽因见此女能当场默写《宣示表》全文,且笔墨甚佳,甚似……王逸少神韵……(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字逸少)”
方申话还没说完,在场众人纷纷侧目看向晏如斯,晏如斯觉得无数目光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浑身不自,刚刚降下去的压力线又起来了。
有的人说:“‘甚似’?这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苦练,恐怕是不成的,这姑娘不知今年几岁?”
就连贾秋壑也疑惑地“哦?”了一声。
贾秋壑身后一中年儒士,大眼阔口,头戴竹冠,手里握着一竹板(廖药洲,贾秋壑幕僚嘉宾首座),拍着手里的竹板说:“当日太师吩咐我将王羲之的《宣示表》帖勒石拓帖,至今不过六年余,凡所制拓本皆有案本记录,这女子家中案头莫非也有我处拓本?”
“这姑娘若是从未见过原帖或者刻石拓本,又如何能写的’甚似’?不知方司业可将此女当日手稿带来?”
方申说:“老朽倒未料有此情形,未曾带了来。”
另一个戴逍遥巾身穿秋香色锦袍,窄脸高鼻的中年儒生(钱舜举,湖兴八大才俊之首)说:“当年学生有幸得太师赐一卷《宣示》拓本,素日不舍展于人前,若真如方司业所说,何不请此女再写一遍?也不必全篇写出,只要略写一二,便可知了。”
室内安静了,众人再看晏如斯的目光不似前般随意了。
晏如斯见众人都在看她,想了想,说:“方大人谬赞了,小女子不过跟家祖父学过几个字,谈不上书法好坏,家祖父本意不过是叫孙女不做睁眼瞎罢了。”
心中却想,待会写出来,不能“甚似”,可别怪我,那是方大人吹的牛。
又想,照这些人的说法,王羲之《宣示帖》的原迹就在太师府,刻石拓本又是六年前才有的,自己打哪里来的临摹帖呢?
想到这里,暗叹这个谎不太好编,南宋年间有没有别的前代版本也不清楚,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拿了主意。
杨驸马随意地摆摆手,说:“哎,方司业太夸张了,这丫头才多大?别的例子不说,就说王逸少的儿子王献之,从小学父书,十几二十年,堪堪才得一笔’点’略似。不过要说这作画吟诗,正是我辈今夜所求,此时还不摆案铺纸,请诸路君子一展墨笔丹青,更待何时呢?哈哈哈。”
众人都笑起来,都说:“说了半天,是驸马手上痒,他的墨盒子盖不住啦。”
“哎,驸马,《兰亭》还没展卷呢。”
驸马哈哈说:“哎,太师这里有二王真身在呢。”
贾秋壑笑道:“驸马这是将我拿二王来助《兰亭》之兴呢!也罢,药洲,将羲之《宣示表》刻石叫人抬了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