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三十九章唐摹天下第一行书
嗝。
晏如斯心想，这下把人给带歪了，摇手说：“没事的，没事的，你放心，这个毛病一般都是差不多应付应付得了，治好了副作用更大，还非得去人堆里去作戏。”
那人哈哈大笑一声，惊得附近栖息的鸟都飞出来了，转过身去，面向湖山，背手不语。
此时，月上中天，月辉洒在湖面上，山下湖弯里，泊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船，黑黝黝静悄悄的，好像停了几个世纪。
那人忽然长叹一声，说：“半山楼阁半湖船，”
晏如斯忽然也有所感，张口接过去，说：“半城银月在松台。嗝。”
那人扭过脸来，一脸惊喜，半城银月照在晏如斯的脸上发光。
那人指着晏如斯笑说：“好丫头，你会联诗？”
忽然身后有个声音笑着说：“杨大哥！原来你在这里偷闲，叫我好找！”
晏如斯回头一看，原来先前迎接贾秋壑时候，站在这人身后的那个穿青色团纹锦袍、桃腮凤目的俊美青年。
晏如斯想，跟她说了半天话的人原来姓杨，不知道是咩咩咩的“羊”呢？还是树大招风的“杨”呢？
姓杨的那位着说：“小七，你来的正好，这里有个丫头，有意思极了。”
那个叫小七的人一来照面，就笑着说：“可是‘半城银月在松台’”？
那人哈哈一笑说：“我还没想到下一句，这丫头倒张口就来。”
这时，松台门口处有个人影奔上来，嘴里喊：“爷，爷，毕桥回来了，哎哟，可累死我了。”
那杨大哥说：“你小心些，别跌了。”
那个叫毕桥的小厮，身上背着两个大包袱，怀里又紧紧抱着一个长方锦包。
等毕桥走近，杨大哥伸手接过毕桥怀里长方锦包，拉开一头的绳子看了看，说：“对了。”
他见毕桥大冬天的满头汗，头上直冒烟，背上又是好大两个包袱，问：“夫人又叫你背什么来了？”
毕桥一边擦汗，一边说：“回爷，夫人说，夜深露重，怕爷到外面醒酒吹了风，命小的带件毛大氅给爷。”顿了顿，又说，“还有赵小爷的丫头，白露姑娘也叫小的带了件斗篷，另外一件是李和尚的。”
杨大哥笑骂道：“没规矩，什么李和尚。”
毕桥笑嘻嘻的抹抹头上的汗，说：“是，是，小的老记不住和尚的佛号，什么来着？”
杨大哥说：“和尚佛号法常，这回记住了，行啦，你赶紧去找个地方窝着吧，看今天情形，早不了。”
毕桥答应着去了，刚走两步，又被叫回来，杨大哥指着晏如斯怀里的东西问晏如斯：“你这都是什么？”
晏如斯说：“是芍夫人的衣裳首饰。”
杨大哥挥了挥手叫毕桥走，说：“原来是芍药圃的人，啧，走吧，丫头，跟我进去喝杯热茶吧。”
晏如斯摇头说：“按理我进不了。”
杨大哥说：“死脑筋，找个角落窝着喝杯茶暖和暖和，又没人看着你，不然你一直要打嗝，走吧，凡事有我呢。”
虽然听他这么说，晏如斯还是犹豫，她不是怕规矩，是怕麻烦，最好翠珠儿得空给她送点吃的喝的出来，她就惬意了。
杨大哥指指怀里抱着的方盒，对晏如斯说：“进来看宝贝，轻易我不拿出来的。”
晏如斯兴趣缺缺，说：“什么？”
杨大哥小声说：“《兰亭序》。”
晏如斯从腰里拈了一块手帕出来，捏了捏鼻子里冷风吹出来的清鼻涕，惊讶地问：“谁写的？”
杨大哥笑起来，那个叫小七的也笑了，杨大哥说：“这丫头懂啊。”
小七说：“你说是谁写的？”
晏如斯想了想，难道是个大王？说：“难道是王羲之的真本？”
小七说：“王羲之的原迹在唐□□陵墓中，天下人皆知，怎么会在这里？”
晏如斯心想：哦，这条信息倒是古往今来的都统一的嘛。于是又说出一个名字：“那是褚遂良？”
杨大哥和小七对视一眼，惊讶地都笑着摇头。
晏如斯又说：“欧阳询？”
还是摇头，晏如斯又猜：“不会是颜鲁公吧？嗝。”
还是摇头。
晏如斯想了想，这几位都是有《兰亭》临本流传到后世去的，突然想起来，说：“哦，那就，冯承素了。”
杨大哥和小七相视一眼，笑了。
小七说：“王羲之《兰亭序》真迹，早被唐太宗带到墓里，这是众所周知的。但自南北朝至隋到唐再到宋，勾描、摹写、翻刻各种《兰亭》，多如繁星，出众者甚多。但是唐太宗御旨最佳，却是冯承素为首的唐宫廷御制团出本的《兰亭》，俗称‘冯承素本’，这本《兰亭》是直接脱胎于王羲之的原迹来的，据历代流传典籍记载，也公认为这本是最接近王羲之真迹的。”
晏如斯想，后世认为历代公认最佳临本的不是欧阳询本么？北京故宫的那本“神龙版”冯承素《兰亭序》，都巡展过好几回了，不知道这位杨大哥的《兰亭》是不是故宫的那本？
不过后代学术界其实早有定论，故宫里那本“神龙版”冯承素《兰亭序》是明代宁波天一阁家仿的，真本“冯承素摹本”就此漏在了历史的罅隙里，谁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想到这里，心中叮地一声响，赶上正朝琉璃堂走去的两人，这可是冯承素的临本的真身，可不是故宫那卷仿本的二次方。
听那个叫小七的说：“说起来，这个琉璃堂里也有一本王羲之。”
杨大哥说：“哦，小七不说我倒忘了，《宣示表》原迹勒石之后，廖先生一直将它奉在琉璃堂里的。”
晏如斯心想《宣示表》的刻石她在后世是见过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着刻石刚诞生的本来样子？
晏如斯问：“杨大哥，嗝，你的这本“天下第一行书”从何处流传而得呀？”
杨大哥一笑，说：“先帝赏的。”
这收藏迭代的秩序那要靠谱多了，晏如斯心想着，脚下登上了琉璃堂的石阶。
走在首位的杨大哥忽然停下来，晏如斯仰起头，迎着门上彩色琉璃里透出来的光，杨大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虚空点了点晏如斯的脑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晏，如，斯，是不是？”
晏如斯愣住，说：“你怎么知道的？”
杨大哥哈哈一笑，走进了小七已经推开的琉璃堂大门。
小七在门口让了让晏如斯，晏如斯退后一步，请他先行。
跨进厅门，一股热浪卷着酒气、茶味、脂粉、熏香的纸醉金迷的气息，朝晏如斯的脸上扑过来。
晏如斯不知道的是，当日方家考聘三试，已经惊动了小半个临安府。倒不是说才情、人物惊才绝艳什么的，而是那些送了女儿或者侄女的家族们，虽说不论是庶出女还是嫡系支脉女，谁最后能跟方幼芍进入太师府的结果才是他们根本关注的重点。
晏如斯大名赫然位列榜首，平民寒酸的出身和重大瑕疵的相貌，被输掉的人用“十分丑陋”来形容，反而让晏如斯的名字更多了几分神秘气息，想知道的人哪里还有不知道的？不过，要是此时晏如斯就知道那位竞选最后差点夺榜的紫衣女孩叶某某，就是杨驸马隔了几道弯的表侄女，恐怕要大跌眼镜了。
当然，这是后话，暂此按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