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章因掌柜
没有人知道星罗馆什么时候开的张，静悄悄的，很多人未必注意到在七宝寺巷的街尾上还有这么一家质铺。
即便是左右近邻的店铺、人家，或者是经常行走这条巷子的人，细想想起来，星罗馆的出现最多是近七八年的事。
从外面看，那扇低垂的透雕花半门，遮住半个堂洞，显得里头神秘、冷清，不像素常的店堂那样敞亮惹人亲近，门口也未见有过点头哈腰的伙计迎客，若不是外墙壁上挂了簸箩大小的“质”字，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一家开门做买卖的店铺。
店中常年是一个姓因的掌柜，和一个姓袁的老算盘坐堂。
此时，因掌柜儒雅地摇着一柄折扇，尽管此时已是深秋入冬时节，折扇带起的风，吹的几上那几盆金丝菊摇曳不定。
袁算盘猫在柜台里一身不吭，听不到拨算盘的声音，戏弄晏如斯的魏老三瑟瑟地站在因掌柜面前，头不敢抬。好半天，才听因掌柜缓缓地说：“下去挖一年土吧，晚上就走。”
魏老三一听，立即睁大了两只浑浊的眼睛，满脸肌肉颤抖地尖叫起来：“我不去！我不服！我不去！袁算盘拉稀，他喊我的，就这点功夫，就要我下去一年！我不去！我才来三天！要罚也是罚袁算盘！凭什么罚我！”
因掌柜冷哼一声，照例斯斯文文地说：“袁算盘么，我罚他将店里七年的所有账目，明天日落前抄两遍出来，袁算盘，你服是不服？”
袁算盘在柜台后面说：“小人疏忽，认罚。”
因掌柜嗯了一声，又说：“你今日违反不仅是店规，还有谷规。这其一，谷里自开谷之日起就定下的规矩，无论谷中人什么身份，只要托庇于谷里，就不得在宋国境地上抢劫、打杀、犯罪，更不得侮辱宋国女子，你今日当堂调戏女客，难道你要我将你交给谷中处置么？你清楚的，这个后果可不是下去一年就能了结的。”
魏老三，黑脸上大眼袋一抖，没作声。
因掌柜又说：“你们这些人，每次上来，不在谷里呆着，都到我这里来献殷勤，说的好听是听我差遣，实际上谁个不知道你们不过图个杭州城花花世界好玩好乐，我平素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只要胡作非为的不十分厉害，我也就当做不知道了，但有一条，别到前堂来！别在店里暴露！今日是楼上有客，楼下有客，你长的狮头还是凤嘴了，非要来现眼！”因掌柜声音里终于带了火气：“马上滚！”
魏老三一脸忿忿，盯着因掌柜，好半天，嘴里哼了一声，走了。
刚到后门口，听因掌柜又说：“回来。”
魏老三又气哼哼地站回来，因掌柜问：“刚才那男扮女装的白衣女子，进来的时候可说要典当什么东西没有？”
魏老三下死力气似的扣了扣下眼睑，挤出内眼血红的皮肉，说：“没有，进来就看墙上那张画。”
因掌柜转头看了眼那张范宽，神色忽然轻松起来，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翠蓝袍的大胡子和带着一个头戴幞头的年轻男人，从后堂里进来，说：“都准备好了，怎么做？”
因掌柜对那个年轻男人说：“你跑一趟这里，”一边说，一边将一把油布伞和一张画像递给他，接着说到，“这伞柄上刻的客栈名字应该就是这画像上的女子落脚之处，你去看看，不要惊动了她，只要确定她住在这里，看住了，叫人回来说一声。”
那人看了一眼画像，拿了伞，答应着去了。
大胡子说：“这还有什么惊动不惊动的，这娘们十有八九就是谷里送出来的画像上的人，要我说找几个人悄悄地把她抓回来，一问不就都有了。”
因掌柜一笑，眼底藏不住的一丝鄙夷，说：“花兄此法也未尝不可，只是万一珊瑚珠果真不在她手里，而落到了旁人手里，我们就算把她抓回来，也是无济于事。”
大胡子瞪着眼睛说：“怎么无济于事，谷里不是要人也要珠子么，那就叫她说给谁了不就行了？”
因掌柜一笑，打开折扇轻轻摇了一摇，说：“那要是她说是卖给大宋殿前都指挥使韩震了，你也去跟韩震要去么？”
大胡子瞪着因掌柜，好半天才说：“你怎么知道她卖给了韩震？”
因掌柜一笑，说：“那你怎么知道她没卖给韩震？”
大胡子张口结舌。
因掌柜笑着说：“花兄，你若是不放心，不妨换身衣裳带剩下几个兄弟跟上去看看，我已经叫小幺跟着了，沿途留了记号。”
大胡子说：“跟便跟了，怎么还要明说叫我换衣裳！”
因掌柜一笑，说：“花兄，有一点非常要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草惊蛇。”
大胡子瞪着眼，不作声地果真回后堂换衣服去，一面走一面嘀咕说：“我又不是去薅兔子，你管我打草不打草。”
因掌柜听了，还是摇他的扇子，眼中笃定地亮光一闪而过。他最完美的计划是，晏如斯自己带着那串珊瑚珠来找他交易这张大范宽，那时候，不费半分力气，人和珠都能准时收网交差。
前几日谷里一个哑婆送来两盆菊花，和这女子的画像，为此还动用了最高级别的密函，密函中明确表示此女子身上带着一串十八粒珊瑚珠手串，要人和物一并完好带回谷中，信息不得外泄。
他不清楚谷里不知为何忽然要在这节骨眼上，抓这么一个没什么身份背景的普通女子，这女子身上的那套男式衣装虽不普通，显然也不合身，这女子到底什么来历？跟谷里怎么结下的怨结？这种原因既然没有透露给他，那就不归他管。
本来这女子乔装成男子，并不容易发现，事也凑巧，那日正好此女来店中，站在那张范宽面前好一会子，他无意看见了她手腕上的珊瑚珠，印象十分深刻，而交谈之下，得知此女正有意质典此珠，只是尚未拿定主意，哪知道，当晚上密函和画像就到了。
真是时来运转了。因掌柜一合折扇，在手上一拍。
照这么看来，这珠子对此女来说并不如何重要，为何谷中竟然为此大动干戈？是为了这串珊瑚？还是此女？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因掌柜一面思忖一面将谷里送来的那四盆金丝菊茂盛的花头拨了拨，此事要是办成了，上次那件事出的纰漏，可以将功补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