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二章是你?
太阳快到山头的时候,金红的夕阳洒在河面,粼粼地跳动着光芒。
晏如斯已经稳稳地把心沉在肚子里。
如果明天还找不到胖老头,晏如斯已经想好了写一个告示,就贴在凉茶桌的老槐树上,就说,本人溢价百分之二十,收购金家银铺的银票!
就不信逼不出胖老头。
一阵风吹来,河水泛起水腥,吹起晏如斯的袍角,鼓起了她的襟袖,她打了寒颤,太阳光又冷了几分。
晏如斯又在会仙楼门口坐了一会,看着街上一个个往来的人,最后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在等谁。
晏如斯在店伙计出来迎客的时候,付给会仙楼伙计两个馒头钱。
伙计说:“大师傅,我们可不能收修行人的钱。”
晏如斯说:“我不是和尚。”
伙计看着晏如斯怔了怔,收了馒头钱,笑道:“对不住,小的看错了。”
晏如斯说:“小二哥,这个桥下头凉茶桌边坐的一个穿紫袍子的胖老头,你认得么?”
伙计手里惦着钱,仰天思考状,想了想,说:“哦,拄铁拐的吧?”
晏如斯点点头,说:“正是的,一根黑铁拐杖。”
伙计摇头说:“我不认识,不过隔三差五的就看见他坐在那边树荫下头坐着。”
晏如斯一喜,说:“隔三差五?那就是经常来了?”
伙计说:“哦,原来你坐我们店门口这么半天,是在等那个老头啊,你每天中午的时候来看一眼吧。中午要在就在,中午不在,那其它时候也不见得在。”
晏如斯决定明日午前再来等胖老头,她打算先回客栈去。
清风客栈在豆花巷中段,经过橘园亭书坊过了仙林寺巷往西,横穿孩儿巷过醋库坊往北就到。
晏如斯再次向会仙楼的伙计道谢,起身准备离开。
忽然橘园亭内北街上一阵骚动,原来是来了一队官差,晏如斯看在眼里,耳中就听见那边吵嚷起来,会仙楼的店门小二“哎哟”一声,说,“不好!”就一溜地跑进店里,从厅堂一口气跑上楼,一路喊:“禁卫兵来了!查身份牌呢!禁卫兵来了!查身份牌呢!”
晏如斯一皱眉,身份牌是个什么东西?
丰乐桥下原来围着的一群书生,忽然慌里慌张地四下散了,那边禁卫兵冲开一条道,从人群外包抄,挨个查每一个人的身份牌,一边查一边问“最近到过哪里?”或者“从哪里来?”,没有身份牌的就被抓到街道的一边,名目是疑似北人奸细。
晏如斯心里一紧,眼下宋蒙两国正在交战,“北人奸细”这可是政治罪是卖国罪,不是警察抓小偷,难怪不是衙役差吏,而是禁卫军。
晏如斯也慌起来,她何止是没有身份牌,她就是从哪里来的,去过哪里这几个问题也没有办法回答呀。
先前看见周五郎蜜饯店旁有一条韭叶弄,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小弄里走去。
韭叶弄顾名思义就是像韭菜叶子一样狭窄的巷子,堪堪只容一个人行过。
几个书生也跟进来,晏如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稳了稳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巷子里有股子陈年青石苔的味道,几个书生恨不得要跑起来,奈何晏如斯堵在前面,好容易走了五十米,左侧出现了另一条巷子口,一样的瘦窄,名字却叫“竹竿子巷”。
晏如斯看了一眼,觉得此时转弯距离丰乐桥大街直线距离太短,便继续往前走,后面的几个书生嫌晏如斯走的太慢,纷纷地转进了那条小弄里。
晏如斯回头一看没有人了,身后没了逼迫感,顿时松了一口气。
谁知前面的巷子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竟再无出口,晏如斯有些害怕起来。
忽然身后又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晏如斯停住脚步,那脚步声也停止了。晏如斯走,那脚步声又有了,晏如斯此刻恨不得甩开腿就跑。
可是她浑身僵硬,深悔刚才没跟书生们一起走。
又想,这响动应该不会是禁卫兵,只要不是禁卫兵,是人是鬼又有什么要紧?
这么一想,脚下就停了,转过身来看身后的人。
巷子里光线不明,时又近黄昏,依稀看见一个身形颇为高大的白衣男子,头上戴着小沿圆帽,站在二十米开外。
晏如斯不动,他也不动。
晏如斯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在哪里经历过,心头一股异样,就朝那人走过去,她走过去,白衣人也不动,她就停住了,白衣人还是不动,晏如斯垂眸一想,转身又朝前走去。
心里却起了一番滔天巨浪,这身形,这脾气,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沈塘!
晏如斯很想奔过去问个究竟,但是一种近乡情更怯的心理让她在事关临头的行动上反而缓下来。
对方如果是沈塘,现在这种若即若离的不相见也不相认的态度,晏如斯也不愿意了,她心中想,他要是沈塘,那就是了,和她一样,已经存在的,就不会消失。剩下的结果都是:他不是沈塘。
那么,与她何关?
晏如斯仍旧不紧不慢地在小巷子里往前走,满心肠的乍冷忽热,满脑子都是后面那个沈塘。
一个月前,晏如斯从师子院拜托明本开始在附近的难民里找沈塘,然而难民来去流动太大,昨天在的今天就走了,晏如斯想,如果沈塘在难民群里的话,他会去哪里?
毫不怀疑一定是杭州城,杭州是沈塘的家啊。
若不是明本帮她找了一条每月定期往师子院送粮食的周家米船,以晏如斯当时重伤的病体根本无法抵达杭州。
那时候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支撑的毅力,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要找到沈塘!
她认定沈塘至少有十有八分可能和她是一样,一样的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样的在着急的寻找她。
为这八分的概率,晏如斯独身在杭州城拖着发烧的病体,硬生生转辗在大街小巷里贴沈塘的寻人启事,她用木炭写在粗糙的黄纸上的寻人启事,那些纸经常才贴上去就被闲人撕掉扔在地上,或者被人不注意靠在墙上,擦糊掉,后来粗糙的黄纸都没钱买的时候,在没人在意的时候,她就用木炭直接写在墙上:
塘,我是然。
塘,我是然。
塘,我是然。
……
晏然是晏如斯的大名,如斯是沈塘的外公给的小字,沈塘也有小字,是晏爷爷给的,叫云镜。
小时候,晏如斯叫沈塘“小镜子”,沈塘叫晏然“如斯”。
后来的后来两人再见面时,晏如斯只能叫得出口沈塘,沈塘还是叫“如斯”。
杭州城几乎下了半个月的大雨,西湖的水涨到了苏堤上面,淹掉大半截湖边的杨柳树。
一个星期前,大雨才停,晏如斯那一个星期扛着清风客栈沉重的竹柄油布伞,腰上绑着个浆糊筒子,一路咳嗽一路淌着雨水,找过杭州城的大街小巷,人多的地方她就多帖两张,官私大酒楼、药房、客栈前她都驻足过,大雨下的不停,寻人启事贴了就算没人撕,第二天也被雨冲没了,晏如斯就再贴。
青石砖的真的不太好走,尤其是下雨天,太容易滑倒,路上的很多人穿的都是草鞋,晏如斯后来在货郎的担子上也买了一双草鞋穿在僧鞋外面,这样就不会再滑倒。
有一回,晏如斯早晨刚出门,就在豆花巷口摔了一跤,摔的浆糊洒了满身,寻人启事也掉在水洼里,她坐在巷口的雨里哭,还是被窦氏豆腐家重孙媳妇搀回清风客栈,当晚上高烧不退,硬生生地躺了两天烧的人事不知,窦家的重孙媳妇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副药方子,抓了一副药熬了给她灌了下去,发了一身的汗,这才清醒过来。
她无数次以为自己下一秒可能就要留尸这个世界,还魂于真正属于她的世界里,她无数次平静的等待那一刻的到来,无数次梦里抱歉地对沈塘说,塘,我先回去了,管不了你了。
但是最终她还是又清醒过来了。
那些晦明昏暗的日子里,她心中脑中所有的神经中,只有一个人一件事:沈塘。一定要找到沈塘。
但是,任她寻人启事贴满了整个杭州城,任她天色一亮,就在杭州城里到处行走,沈塘一个影子都没有出现,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人寻找她的痕迹。
她找不到他了。
无数次,沈塘穿着白t牛仔裤,站在她的梦里笑,还是少年时候青涩的模样,每次醒来,只有客栈床上挂着的灰白色的纱帐和昏黄的如豆的灯。
现在,沈塘就在她身后,晏如斯几乎认定后面一声不吭地跟着她的那个家伙就是沈塘。
此时,她的心滚烫发热,她几次想掉回头,冲过去问问他,
为什么现在消失了一个月了都不找她?
为什么那年春节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带着女孩回家拜年,也不找她解释?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联系她?
为什么现在像个陌生的傻子一样跟着她?
还有呵,为什么莫名其妙塞给她一串珊瑚珠子就消失了?
为什么什么都消失了,只剩下了珊瑚珠子?
晏如斯觉得自己胸腔里滚烫的流满了热血,泪眼朦胧中,眼前又是一阵眩晕,她扶住墙,终于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吐出来,反倒觉得胸口间轻松舒畅了,脑门前一片清明,回头看见那个白色的影子正在往她这里跑过来,晏如斯嘴角含笑心头一松,眼看就要坠倒,手臂上一紧,被人拽住了下坠的身体,来的那个人扶住她,问:“你怎么了?”
这声音好熟悉,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是谁?晏如斯睁开眼。
一双幽蓝深邃的眼睛映在她的瞳孔里,她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的?忽然心头一个黑暗可怕的场景一闪,她脱口说出:“是你!”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