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送嫁姑（十三）
陆行之没有说话，抬手抚摸上了许念的脸，许念被池溪林压着根本动弹不得，也躲不过陆行之的手。
她干脆偏过头冲陆行之的手咬了下去，楚舟抬手想拦，被池溪林握住手拉了回来。
两个都是灵魂状态，也流不出血来，只是一个看起来很用力，一个看起来毫无知觉。
楚舟还想问，问那庙那神像是不是陆行之建的，问夷城百姓是不是被陆行之干预过记忆。但她看着眼前这画面，一时半会估计也得不到回答。
许念松了口，一块肉从嘴里掉了出来，化作灰色的流光散去。
陆行之没有收回手，悔恨溢满了他的胸腔，如果鬼魂会流泪，或许能在他眼角看出端倪。
许念越发抗拒起来，喉间发出嘶吼，断断续续地吐字：“滚！你……滚！”
“对不起……念念…我对不起你……”陆行之低声抽泣，将人抱得越发紧了，像是要就此镶嵌在自己怀里，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李瑜再次咂嘴：“人都死透了，这时候搞什么深情？之后投个胎，下一个丈夫更乖。”
一旁的小弟子窃窃私语起来，没一会便凑过来皱着脸问：“这魔头怎么和之前不太一样？”
几人对视一眼，疑窦丛生。
池溪林道：“典籍上对陆行之修行后的记载寥寥几笔，他离开后也没再记录夷城凡人的状况。”
陆行之本是镜虚宫修士，楚舟最有发言权，她抱臂接话：“刚来几年听说还是会跟弟子接触比试的，但他好像对修行十分热衷，几年后便闭关了，再出来就是四宗大比，也难怪他入魔打我们个措手不及，练疯了嘛。”
“那几年或许是因为祁政还活着，若是他闭关，祁政便得不到功法了。”李瑜说完又否定自己：“不对，既然有投桃报李之心，何至于抛妻？而且祁政死了，魂还在鬼混呢，就这么抛弃他了？”
实在是匪夷所思。
池溪林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和楚舟对视一眼，抬手比划了个刀割的动作，楚舟挑眉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瑜看在眼里，眉头皱出深深的纹路，几乎要拧成一团。
许念已经嫌恶欲死，根本不愿听陆行之嘴上叭叭个没完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既然躲不掉，她索性饿虎扑食，叼着陆行之的脖颈咬下去。
陆行之魂魄本就逼临碎裂的边缘，再被她咬下去就问不出话来了！
楚舟一手抵住许念蠢蠢欲动的嘴，一手按住陆行之不让他乱动，不容抵抗地将两人分开，颇有八面来风我不动的气势：“别咬，别咬我！我问完了你再咬！不耽误！”
她转头看向陆行之，艰难道：“你还没死透就多说几句，我从镜虚宫窜到丰都是不是你搞的鬼？谁救的我？”
陆行之会救她，那可拉倒吧，她出生的时候人还在闭关呢，有仇没恩的吃饱了撑的会救她？
究竟是何方神圣救她于死境！
陆行之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张嘴，然后露出了古怪的笑容，那模样直接让人梦回镜虚宫死战！
楚舟下意识握爪成拳朝他脸上招呼，陆行之偏头躲过，劈手要抓楚舟手腕。
池溪林更快一步抓住楚舟另一只手往身前一拉，将人箍在自己怀里迅速后退，同时打出一掌，铺天盖地的灵力朝陆行之奔腾而去，瞬间掀飞了他。
池溪林把楚舟放下，和李瑜一起飞身而去，轰然打出一掌，竟被陆行之一边一个死死架住了！
楚舟带着三小弟将许念护在了余波的震慑下，陆行之低喝一声，将两人震出数尺外，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楚舟面前！
“杀我身，伤我魂，饮血啖肉不足解恨！”
楚舟提剑架住他的手，强大的气劲朝周身荡开，滚滚烈风吹得衣袍翻飞，长发狂舞，向后退了数十尺。
地上两道鲜明的划痕越拉越长。
“不止呢，我还想你魂飞魄散。”
池溪林落地后没有停顿，又极速飞来挑开了陆行之的攻击，两人在空中交手数十招，天上炸开雷声，轰鸣声不绝于耳。
苟延残喘的魂魄竟也能爆发如此强大的能力，李瑜连忙上前助阵，三个小弟子根本插不上手。
楚舟力有不逮，将剑竖在地上撑着自己，不一会她眯眼，像是想起什么，径直朝许念扑去。
“啊！”许念尖叫起来，灵魂承受着撕裂的痛苦，甚至维持不住身形！
陆行之要夺她的魂力！
四百年一城百姓的供奉，补不了他的损伤但也够他拉在场诸人陪葬！
“该死！”楚舟短促地呼吸了一下，五脏六腑隐隐作痛，许念魂魄消散的速度比她想象地还要快，她没有把握能追上。
要稳住许念。
楚舟这辈子没这么快过，灵力疯狂燃烧，丹田几乎要被吸空。
祁墟碎片脱手而出，势如破竹，只要击中便能定住许念魂魄。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许念魂魄散尽，无数灰色光点涌向陆行之，竟让他暗淡的魂魄凝出实体来。
池溪林眼神一厉，剑眉紧蹙，破霜照见他弑杀的脸，那与生俱来的戾气终于撕开了面皮，毫不顾忌地释放出来，宛若一尊杀神！
陆行之一眼看出他的心来，狠辣地笑了：“啊，你想护住那小宫主不死。我记得你，难缠的家伙，若是给你几十年修练，说不定真能将我一击毙命。但现在不行，那小宫主让我跑掉了，我的魂力即使损伤，那也曾是近神的境界，你想靠心魔激出自己的极限。”
“呵，心魔和真魔还是有区别的，”陆行之冷笑：“在镜虚宫没看出来吗？”
陆行之抬手逼近，池溪林身前的护法被一寸寸捏碎，眼看就要到达心脏处！
池溪林嘴角溢出的鲜血滚珠般跌落在地，湿晕在楚舟面前，恍惚间楚舟又看见了幻境中池溪林拥住自己死去的画面。
目眦欲裂。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以身做剑朝陆行之冲去，忽然天上气劲一顿，楚舟错愕抬头，竟见陆行之身上蓦然爆发颓败之气，眼看就要炸开了！
她冲得太快根本停不下来！
池溪林扫开陆行之，几乎是脱力地向下坠去，在经过楚舟旁边时伸手一捞，强大的冲劲碾断了他的手骨。
他闷哼一声抱紧楚舟，在即将落地时腰上使劲一扭，护在了楚舟下面。
“池溪林！”
两人落在地上轰出一个巨坑来，在池溪林的保护下，楚舟伤势较轻，她撑着池溪林的胸口要起来，身后火光冲天，气焰能融化人的身魂！
灰尘呛到鼻腔，池溪林忍不住咳出声来，鲜血夹杂着血肉滚出，触目惊心。
楚舟猛地回落将池溪林紧紧护住，身受重伤的池溪林竟一时挣不开她的封锁。
“楚舟！”池溪林恼怒道。
“池溪林！”
比谁声音大吗，她伤的轻当然是她嗓门大！
无奈之下池溪林只得勉强抬手扣住楚舟的后脑和背部，将她的要害挡住。
陆行之魂力越发错乱，天摇地动，根本阻止不了自己魂魄被摧毁。
他又换了副面容，呐呐地对着虚空：“你……想我死。”
“那就死吧。”一声悠长的叹息弥散在飞沙走石中。
陆行之似乎放弃了挣扎，任由那些灰色光点在自己身体里乱窜，一场风暴酝酿开来，失去了桎梏，光点咆哮着要撕裂他的魂魄。
池溪林，李瑜几人的落点都似有若无地散发出灵力，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强，带着守护之意向整个城镇扩散。
拼尽全力。
被打斗波及而逃跑躲藏的百姓，在推推搡搡间忽感凉意，身心似乎都被抚平，油然生出一股安全感。
他们不约而同仰望天空，只见白纱覆地，所有震动都缓缓平息了下来，烟尘消弭，草木挺拔。
“仙人啊！”“得救了！谢谢仙人！”
人群中不约而同响起了欢呼声，有几个老人哆哆嗦嗦地跪下，朝灵力扩散地叩拜起来。
继而毁灭之势惊天动地，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都被抹黑，这一片的天仿佛迎不来黎明。
但夷城乃至之外的范围都没有任何损伤，所有余波都像是躲开了生灵，咆哮着涌向天际。
最近的仙门子弟已经赶到，求助的信息也落在了四宗宗主案头，支援在源源不断赶来，守护之力越发强大。
楚舟撑起身子翻到一旁，手搭在了池溪林的脉门上艰涩道：“你还好吗？”
池溪林没说话，或者说，他的伤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反手将楚舟的手握住，安抚性地捏了捏示意自己无事。
手都搭脉上了还敢表示自己没事，楚舟兀自气了会，麻木地望着天：“还真是谢谢许念这一下了，压死陆行之的最后一根稻草。”
灵魂撕裂似乎对陆行之来说并不痛苦，他既没惨叫也没怨言，甚至在觉察到许念想要他的命时，连挣扎都放弃了，这使得他的魂飞魄散是那么轻而易举且理所当然。
属于许念的那些灰色光点漫天撒下，轻飘飘地融入砖瓦木墙中，像一场盛大的萤火虫晚宴，然后灰尘落地，砖瓦飞起，无数倒塌的东西全都回归了原位，仿佛从未毁灭过。
“许念后来当了城主，死在了护城战上。”池溪林融合楚舟输来的细微灵力，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