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送嫁姑(八)
池溪林没说话,十分温和地看了楚舟一眼,眼里像是浸了墨般深邃,就这么直直地看进了楚舟的心里,她心中一紧,眼睛也不眨,麻利道:“我错了!”
声声利落!铿锵有力!发自肺腑!郑重诚恳!
大丈夫能屈能伸,楚舟安慰自己。
杨齐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难以置信道:“这就是你说的狂?”
这个人究竟哪来的自信教训他!
楚舟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去你的!闭嘴!”
池溪林目不斜视:“哪错了?”
“……咳,我,不该骂人……”
“说过你几次了?”
“这个……嘛,啊哈哈…”遭,这谁记得!
“加上这次十八次了,赶上你岁数了。”
“啊哈哈哈,那可真是太不妙了。”
“需要我讲下次注意吗?”
“当然不用!”
池溪林满意。
楚舟松了口气,威胁性看向李瑜和三小弟,在得到他们求生欲旺盛的闭眼缝嘴的行为承诺后,将目光落在了杨齐身上。
她后槽牙一用力,咧嘴笑了起来:“池池你累不累啊,要不要我帮你拎啊?”
报应似乎总不乐意在人身上久留,下一个落点总是来得快而迅猛。
杨齐喉头一动,讪讪地笑:“不用了不用了,池大哥威武,池大哥怎么能让姐姐带个男孩子呢?”
池溪林颇为欣赏地点点头,表示杨齐说的没错。
楚舟冲杨齐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暮色落下,天边一抹晚霞还泛着一浪一浪的橙光,路上渐渐没了人影,远远便看到一座庙宇。
那庙宇看起来挺大,庙前种了颗树,树上挂满了牌子和红布条,上面全是求姻缘的签文和题字。
走近后便能看见墙上略显斑驳,有些地方已经松垮,手轻轻一碰便有粉尘脱落。里面和寻常庙宇摆放的东西相同,神像的位置放的是个单手抬起,似是在拖着什么的女子像。
这女子面目柔和,衣着被雕刻得华丽,她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浅笑着对每一个来祭拜她的人给予祝福。
李瑜一边翻看那些摆件贡品一边道:“刚开始送嫁姑只是会在婚礼前夜到新娘的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新娘画好妆容,穿衣戴首饰。和这些百姓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几月前,来此祭拜的适婚女子成功拜死了自己那坑人坑己的丈夫。”
杨齐在外确实胆子大,很快就跟三小弟打得热火朝天,兴冲冲地跟在人屁股后面跑。
池溪林将腾云珠拿出来照明,腾云珠浮在顶上发出暖黄的光亮,照得楚舟心底一沉,踏实了。
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几人准备布阵将此处鬼魂召出来。
紫光大阵铺在地上,很快便盖过了腾云珠的光芒,庞大的气劲呈环形向外扩展出去,一层一层,吹起了众人的衣袖。
楚舟站在边上拉着池溪林的衣袖心里打鼓,这神像都是百姓臆想出来的形象,这世上多的就是和神本人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石像。别说神了,就连他们四宗不少长老弟子在除妖后都会被百姓供奉个小石像。
她上次经过什么地方,是个倒霉地,成妖的经常往那窜,以至于她观赏性地一溜,愣是在一排石像中没认出一个道友出来,偏偏那老人家介绍时将人名功绩说得井井有条,有声有色。
这送嫁姑本人究竟是什么德行还真不好说,万一就是个青面獠牙的呢?
噫,自己想象最为致命。
附近逐渐出现一些魂灵,僵硬着身子从各处飘荡过来。很快将众人围了起来,但都是些无意识魂灵,愣愣地站在那里连话都不会说。
缺胳膊短腿的不少,看他们的穿着,应该是战场上的士兵。
楚舟下意识朝池溪林靠近了些,池溪林垂眸看她拉着自己衣服的手,余光瞥到了几步外鬼鬼祟祟的人影,他神色一凛,面不改色地转移视线。
楚舟将自己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阵法上,那光芒照得她心头敞亮,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和可怖。
腰间被什么东西顶到,她平和地低头。
楚舟:“……”
一个黑黢黢的脑袋在顶她……
其实她脑子已经告诉她这是个人了,但是……
她下意识往前一跳,扑倒池溪林怀里,那脑袋被她的动作一震也跟着她往前扑,池溪林手微微张开准备好迎接楚舟的投怀送抱,没想到后面又扑上来一个。
扑通!
杨齐如梦方醒地爬起来窜到李瑜身后,深怕自己被教训。
李瑜呆滞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忍不住想:不对啊,话本子里都说男女摔倒会亲上的呀。
池溪林也忍不住想:这拥抱也太不合他意了……
众人心里千回百转也逃不出被唏嘘命运的主人翁楚舟,此刻正趴在池溪林身上一动不动,她的头埋在了池溪林的胸膛下边一点,既不符合李瑜的想象,离池溪林想的拥抱也差了点距离。
池溪林撑起身子哑声问:“怎么样?没摔着吧?”
身上传来一声压低的咽呜声,他连忙轻拍楚舟的头,低头想看看怎么回事,楚舟一个抬头撞到了他的下巴又埋了回去。
“嘶……”李瑜发出赞叹的声音,不住地向三小弟和杨齐使眼色。
池溪林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只觉得下半张脸都麻了,钝痛持续了会才退下。
楚舟两只手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捂着头,她坐了起来,委屈地看着池溪林,眼底闪烁着泪光。
“呜呜疼……呜呜…”
她坚强得很,但是她的眼睛控制不住自己!
池溪林抓住她的手想掰开,楚舟挣扎了会没挣扎出名堂,便不情不愿地让他看。
杨齐:“噗嗤!”
李瑜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将他拉远,喉间抑制不住的笑声被强行咽了回去,楚舟远远都能看见他们涨红了的脸和耳朵。
池溪林忍了会,又心疼又好笑。
楚舟瞪他:“泥肿么后背是硬的,前面还是硬的!”
她摔下去的时候磕在池溪林身上,牙一咬竟把嘴给磕破了!酸意和疼痛裹杂在一起冲向她的鼻子和眼睛,她说话都带了点哭腔。
嘴上血流得快,迅速肿起来,红彤彤地,她都不敢开口讲话了。
一扯就疼!
池溪林从芥子里找了瓶药粉,轻轻掐住楚舟的下巴摇晃,道:“张嘴。”
他靠得很近,正专注地盯着楚舟的嘴看,楚舟愣愣地看着他,心跳难以抑制地加速,像是要冲破什么。
她好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地看池溪林,池溪林的睫毛很长,遮掩着他的眼睛以至于看起来很温和。鼻子高挺,嘴巴因为担忧而抿紧,薄薄地,唇色很淡。
他皮肤白皙,一点也不像常年在外奔走除妖的样子。
楚舟注意到他眉角有一道寸长的疤,不明显,听说是小时候逃亡时落下的。若当初家国无恙,长大之后他或许也会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军,意气风发,战无不胜。
脸上莫名开始发热,她的眼神逃窜至别处,不自然道:“那甚么,窝,窝可以自己来。”
楚舟伸手想从池溪林手中接过药瓶,池溪林没躲,那药瓶不大,楚舟拿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池溪林的手,往常少却正常的接触在现在看来就像导火索,楚舟只觉得手上痒痒地,浑身不自在。
池溪林就这么蹲着看她给自己上药,楚舟的动作越来越僵,她觉得自己怎么动都不太对!
池溪林眼底的笑意越发大了。
其实也就在嘴上涂抹几下,只是楚舟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一团乱麻才觉得难熬。
她涂完正对上池溪林的眼,掩饰性地抬手朝自己扇风:“哈哈,还真有点热呢。”
曲沂出品的药粉药效很好,不一会楚舟嘴上便凉凉地,没有了肿痛的感觉,说话也利落了。
送嫁姑没有出现,召来的这些不过是被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困在这里的游魂。
李瑜将那些魂灵超度了去,他以前在佛门呆过一段时间,效率很高。
池溪林起身拍净手上灰尘朝楚舟递出手,见她站好后手炸毛似的缩回去,嘴角一勾,对李瑜道:“逼不出来只能另想法子了。”
楚舟脚下磨着沙石,闻言接道:“那我们先回去吗……阿嚏!”
楚舟:“……”
这不对啊,报应赶来的速度为什么越来越快?
她只是找了个借口掩饰自己啊!
池溪林一脸关切:“冻到了?要衣服披着吗?”说罢就要从芥子里拿披风。
楚舟也不知道他芥子里怎么什么都有,她连忙摆手:“不不不用,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谁念叨的,不管是在骂她还是在想她都请别再继续了!
她脸今天非常疼!
同一时刻,夷城城西一片林子里,一黑色身影坐在树上,那人靠着树,一只脚搭在树枝上,另一只脚随意地挂着,几乎要融入到夜色里。
“阿嚏!”那人动作很慢,看起来不太灵活的样子,因为他的手比划了好几次才准确地揉到了自己的鼻子。
“那女的怎么还没过来?”
是白天卖给楚舟木偶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