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面蝶(二)
醉华楼今天热闹,借着过两天花朝节的风,要选花魁,到时候有机会在花朝灯会上表演。一众文人骚客全都在下面捧场,喝彩声调笑声能传出街老远去,为数不多在附近歇息的人也不敢多嘴说一句扰民来。
这些人可都是官家子弟,再不济也是一方富贾,有钱有势,招惹不起。
姑娘们坐在他们怀里,温香软玉在怀,酒水畅饮,不免酒虫上脑。
每到一个曲目表演都有金银首饰不要钱地往上面砸,叮当作响。群魔狂欢,捧出了个花魁云黎。
这云黎啊生得婉约,人也不爱说话,半天也不见得蹦出个屁来,按理说这种款式的遍地走,站台上就是她唱的确实好,那也没新意。
在座的都见惯了乖的辣的,凭什么她就得了青睐呢?
到了她的表演时,台下有位公子为她一掷千金,还放言:“这云姑娘我捧了!在场的换另外的姑娘吧!”
嘿,哪个来玩的不是心高气傲的,哪能被一个毛头小子喝退,还比不过钱财了?
大家来劲了,追捧声越来越热烈,那毛头小子败下阵来,灰溜溜地掩着脸走了,一位老爷浑不在意地调笑:“这年头,毛都没长齐的也好意思来卖弄。”
引来一阵大笑。
醉华楼难得有姑娘能这么引人花钱的,可不就胜了一众花花草草吗?
走到院里,云黎才后知后觉,她停下了脚步,对恢复女相的楚舟盈盈一拜:“谢谢成全。”
楚舟提醒道:“云黎姐,成全得了一时,成全不了一世,我帮了你,你也得有能力坐稳才行。”
云黎掩唇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说要探查古怪的楚舟竟然到风流地捧起花魁来,真真是厉害。
楚舟原本是在等池溪林查探的,他不放心自己跟着,没事还好,真有什么事她这垃圾修为就是个活靶子。她便在不远处闲逛,逛着逛着就路过了醉华楼,碰见了之前在江城帮过她的云黎。
她顺手回了个礼,至于那金银,区区幻术不足挂齿。
花魁不能离开太久,那些个人都等着她呢,丫头唤起来:“姑娘,都等着你见礼呢!”
云黎也不多说了,应了声,又朝楚舟道谢,提着裙摆转身去应付那些酒鬼了。
这种场所太过喧嚣,在这里呆着,叫嚷声灌到脑子里,震得楚舟心口发慌。她知会了声便走出去松口气。
街上也热闹,花朝还没到,已经有姑娘们相约去城郊踏青了,马车哒哒地路过,香风掀起帘子,露出各位小姐精心打扮过的面容。虽是与手帕交相约,难免路上会碰上些因父辈官场或是女儿家之间的事生了嫌隙的人,打扮上都努着劲。
少爷公子打马游街,吟诗作对。花楼上的姑娘们巧笑频频,见到好看的公子哥便捧花丢下去,招来或羞或傲的眼神便捂着嘴偷笑。
路过的小孩乐呵呵地捡了好看的花要跑回家给娘戴上。
街上的小贩脸上都洋溢着喜气,乐呵呵地暗地里给公子小姐们要买的东西提价。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禁不住多闻便有发腻的苦涩感。楚舟也招到了落花,是束粉色的映山红。她放鼻子前轻嗅,清淡的花香盖过了苦涩感,她朝姑娘们挑眉笑了下,继续走自己的路。
散步过了条街,钻进巷子里时她看见一个人迈着九曲十八弯的步子迎面走来,时不时往墙上撞几下。
看起来这条窄道还不够他发挥的。
那是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常涛,这常涛啊是个稀缺玩意,上头大公子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让老爹搭桥引线认识了不少达官贵人,可谓是年少有为。常涛不学着点他哥光耀门楣,反而吃喝嫖赌无一不沾,誓要做纨绔子弟中的有为公子。
可时运不济,他娘可能连带着他的才智都提前送给了老大,以至于他玩啥都玩不明白,要不是仗着大哥给的零花多,那些狐朋狗友还不乐意带他呢。
楚舟在醉华楼凑热闹时见过他,撒泼起哄的一员。其满脑肥肠的内里有一颗争强好胜的心,是楼里姑娘们百提不腻的笑料,她听过一耳朵。
昨天被撞的地方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楚舟一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她瞅着常涛跟个不倒翁一样往左边墙上撞,面不改色地走向另一边。
忽然耳边起风,她措不及防转头便见那膘肥体壮的家伙脚下生风似的,直愣愣地朝她撞来。躲闪不急,她硬生生地被拍到了墙上,那常涛倒好,顺势压住她的腿倒下就不动弹了。
楚舟:“……”
酒鬼跟她天生犯克吧!
真是变弱了哪哪都危险。
楚舟直觉自己的运道被她诈尸诈没了,心里低骂一声。
她勉强抽出一条腿,那常涛的身体便全压在另一条腿上了,她忍无可忍地踹了常涛几脚,手伸到他脖子底下想连手带脚地把他给掀开。
这一伸,楚舟摸到了一个凸起,弹丸那么大,她混不在意地下死状,跟个坑蒙拐骗的江湖郎中一样:“都长瘤了,啧,命不久矣。得赔个几两银子啊不几两金子,大爷我给你切了。”
她手上一用力,忽然感觉那个瘤挪了位子。
楚舟:“……”
哦,见鬼。
她下意识松手往那一瞧,三魂七魄顿时飞了一半。
那哪是瘤,那分明是个会盯着你看的眼珠子!
长脖子上的眼珠子!
楚舟登时如天降神威,一脚将常涛踹地翻了身,连站都来不及,直接两条腿一使劲在地上蹭了数尺出去。
不是她胆子小!这谁能忍!
她深吸一口气就要来一声:“见!……呜……”鬼!了!
他娘的谁捂她的嘴!
楚舟憋红了脸,瞪着眼睛看起来随时能提刀给人来几下。
“是我,”池溪林松开手,看着常涛道:“周围没发现什么不对,倒是你遇见的这个……”
他扶起楚舟,上前拨开常涛的衣领,顺着刚才的话头下结论:“倒是你遇见的这个不太对。”
楚舟五脏六腑里面有八分都是胆,怕什么就对什么来劲,她捂着心口蹭过去准备见识见识是何方妖孽差点吓破了她的胆。
池溪林见惯了她像个炮仗一样闷着也能打雷的脾性,轻笑一声。
那常涛脖子上何止一个眼珠子,那衣领遮掩下的是完完整整的一张人脸!
人面疫?池溪林封了常涛的身体,以免这东西传染,只见那张人脸慢吞吞地张大嘴巴,做出了个惊恐大叫的表情,一丝外传的联系被池溪林的灵力截断。
察觉到自己孤立无援,那人脸又慢吞吞地做了个哭丧的表情,也没见挤出几滴鸟泪,楚舟眨眼的功夫那脸就不见了!
偶吼!
池溪林眼底毫无波澜,转头掀开了常涛的衣服,也没顾上边上有个需要注意非礼勿视的楚舟,直接一扒扒到底,只在重要部位停了一下,然后捡起自己仅有的良心囫囵拿衣服团起来盖住了。
楚舟识趣地闭了眼,等他盖好这才直勾勾地盯着看。
那张人脸挪到了常涛大腿上,楚舟瞅着,这人脸移动之后,表情更加活灵活现起来。反倒是常涛的脸色似乎难看了起来,白地跟抹了斤面粉似的,活脱脱的死人样。
他的腋下,肚子上也有几个凸起,是人脸的形状,但没有完全长开,不如腿上那个灵活。
这脸能蹿还能吃人精气?不像传闻中的人面疫啊。
楚舟伸手凑到常涛鼻子底下试探,他已经气若游丝了。
池溪林困惑地扫了一眼,在常涛几个穴位上点了几下,生机逆转,那张人脸瞬间跟熄了火的纸灯笼一样瘪了下去,皱巴巴地像个老人,眉眼全挤在一处。
常涛脸色好看了。
那人脸气愤地啐了一口,由于大脸朝天,它怎么吐出来的又怎么堵了回去。
楚舟沉痛道:“去醉华楼吧,万一会传染,那里简直就是大型瘟疫聚集地。”
池溪林挑眉,眼底满是“你背着我又去了些什么地方劝你如实交代”的温和。
楚舟悻悻地站起来,昂首阔步地走到池溪林前面:“那什么,我带你去,你把那家伙背上。”
他们离开后不久,侍郎的家丁就跑进巷子里了。
“醉华楼姑娘说二公子自己不要人陪,醉醺醺地走了,按常理该到这儿了啊。”
另一个道:“你也说了是醉醺醺,这会指不定溜到哪个旮旯角里了呢,快找吧,老爷等着请家法呢。”
一伙人又急匆匆地走了。
仿佛后面追了阴魂,楚舟一口气窜到了醉华楼门口。她喘了口气转头便见池溪林不紧不慢地拎着常涛,脸都不带红的。
她又想起自己从前耀武扬威的日子了,真怀念啊。
眼不见为净,楚舟走到院子里示意池溪林等会儿,她探头探脑地走到销金窟里张望起来。
云黎正应付场面呢,毕竟是人花钱捧出来的,离开一下还行,久了他们可不依,闹将起来砸桌子抢女人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些都是城里有名有姓的,响当当的二世祖,别说她,就是醉华楼的掌舵人也惹不起。
她见楚舟搁门口招呼她,给自己杯里倒满了酒,与面前的男人碰杯后一饮而尽。那男人惊讶于她今天的顺从和豪爽,连声说要赏她。
云黎软声道:“奴家先出去吩咐下今晚的场子,公子稍等片刻可好?”
那公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魂色眯眯地跟着云黎曼妙的身姿往外飞,刚飞出去就见到一个更漂亮的。
公子当即“哗啦”一声站起,不着四六地迈着步子就要往外走,嘴里嚎道:“美,美人!来喝一个!”
楚舟看了他一眼,眼中紫光一闪,无声道:“回去醉。”
那公子便转身一屁股坐到地上,拿过地上摆的一坛酒牛饮起来。
边上人凑过来看热闹。
“好!”“再来一坛!”“明兄实在!我等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