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听完他说的话,李星禾努力回想这是自己什么时候说下的大话,对他撒的谎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圆。
屏风后的男人在静静的等待,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和肌肤浸在水中泛起的涟漪打在浴桶边缘的声音,少女坐在桌边,垂落的手臂搭在桌上,脚尖都紧张的蜷缩起来。
好端端的听什么从前的故事,比被先生抽查背书还要叫人难受。
本不想再跟他装什么恩爱眷侣,奈何自己今日刚得了兵符回来,要是让改革派的官员知道她虐待了贺兰瑾,估计明天就要上书,让她把兵符交出去。
虽然她原本也没有多想要那个兵符,但东西到了她手里,还没捂热乎就被收回去,那她也太没面子了。
李星禾转过头愤愤的看向映在屏风上的身影。
心道这个坏蛋从前就爱跟她作对,现在成了阶下囚,自己还得好生哄着他,真是冤孽。
烛火的光线昏黄,映着美人的身姿朦胧模糊,浅浅的一举手一投足晃着灯火轻摇。
那影子掬了一捧水捧到胸口上,便有水流落在肌肤上的细腻声响流淌进李星禾的耳中,只是听着声响,便像是亲眼看到那精致雪白的身躯上溅起水珠,小脸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看在他生的好看,现在又那么喜欢她的份上,就再把这个谎圆的好听一点吧。
她尽力的回想自己这些年来看的话本子,屏风另一侧的男人依然在静静等待,甚至不舍得出言催促她。
终于,李星禾站起身来。
她松了松方才因为紧张而发冷的手脚,学着教书先生的模样,背起手来踱步,闲庭信步,开口道。
“我们年少相识,那时候我调皮不爱读书,皇叔便让你做我的陪读,说你沉稳安静又天资聪慧,定能忍耐下我的脾气。”
她一边走着,顺手就将下人们为他准备好的放在柜子上衣裳拿起,搭在了屏风上。
“后来你进了太学,在贺兰家亲族的资助下准备科考,一边读书,还时时写信给我。等我再长大一些,你也考上了状元,继任了贺兰家的家主之位,就把你家的传家宝,那块青玉佩,送给了我。”
站在屏风前,看着那可触不可及的影子,李星禾感觉心里空空的,自从父亲母亲去世后,她便不再对人敞开心扉。
感情再深刻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分开。
可是现在,对他讲述着并未发生过的,她亲自杜撰的谎言,她却有那么一丝期待——如果这些事是真的就好了。
为什么贺兰瑾不能早点失忆,为什么他不能对她态度好点。
如果她六岁跟他示好,想和他做朋友的时候,他也能像这般真挚而热烈的回应她的感情,那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矛盾,对他又是喜欢,又是讨厌。
都怪他,都是他的错。
明明想生他的气,心里却酸酸的。
心里想的太多,脚步一下子没停住,直接走到了屏风后面。
袅袅白雾中,美人倚坐在浴桶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视线相对的瞬间,巧合到仿佛他一直在注视着她一般。
李星禾不想露怯,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你入朝为官之后,陆续有很多人去你家登门提亲,但是你哪家都没答应。”
“因为某已心属公主。”贺兰瑾轻声接话道。
“那当然了。”她骄傲地抬了一下头。
“然后呢。”贺兰瑾微笑着,雪白的手臂搭在浴桶边缘,脸侧轻轻枕了上去,像个专心听故事的孩童,满眼期待的看她。
不加修饰的美占满了李星禾整个视野,她感觉心脏扑通扑通的跳,撞的她心口发胀,顿了一下后才继续道:“然后……你官职做的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冷,虽然还会给我写信,但是字里行间,感情明显淡了。”
“两年前,我回封地去祭奠爹娘,正碰上两个郡发了水灾,我留在那里筹调粮草赈灾,因此搬空了府库,卖掉了爹娘的旧居,还借了不少隔壁州府的存粮。然后就被两个府君给弹劾了……”
“我觉得我没错,京城来人抓我回来审我也不认,就这么僵持了三个月,你没给我写信,也不托人来问候。我想你可能想和我撇清关系,已经有了别的新欢。”
“我打算把马喂的饱饱的,先去揍那两个老东西,然后回来揍你和你的新欢一顿,再去找皇叔认罪。”
“可我的马还没吃饱,你就来了。”
“你给我打了一只镂空的银铃铛,戴在身上会叮叮响的那种。你说你为了赈灾忙了好几个月,紧接着病了半个月,病好之后作出了一个决定。”
“某要娶你。”贺兰瑾轻声说。
忽然插入的话语并不突兀,李星禾停下脚步看向他,肯定道:“对,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但是我觉得这样求婚太草率,就没有答应你,还把你的铃铛给扔了。”
听到这里,贺兰瑾轻笑一声,疑惑问:“你不喜欢那个铃铛吗?”
“本公主喜欢金的,就算那个铃铛雕的再怎么巧夺天工,那也是银的,我才看不上呢。”李星禾说着,坐在了他面前的凳子上,说了那么久,竟然有点累。
贺兰瑾看着她一身罗裙,发间配饰并不繁多,却件件都是纯金,只穿插着几朵玉雕的簪花点缀,衬得少女金贵精致。
“后来,我回了京,你总对我献殷勤,又主动对我提过好几回婚事,一直到今年春天,我才答应你。”
添了细节的故事听起来总是格外动人,贺兰瑾温柔地看着她,“原来某那么喜欢你。”
李星禾不敢看他的眼睛,喃喃道:“嗯……你真的很喜欢我。”
——这只是说给他听的,只要他相信就好了。
她不断的在心里重复着,也是在提醒自己,只把他当成个玩意儿喜欢就好,不能真的对他有什么感情。
故事讲完,她的心也在起起落落的情绪里感到了疲倦。
“你洗完之后自便吧,我去书房了。”说着便转身从他身边走开。
看着她的背影,贺兰瑾没有出言挽留。
尽管已经猜想到她是在说谎,他仍然为李星禾对他的用心而心动。
同时也肯定了一点,她愿意为了蒙骗他编出这样细致的谎话,一定是不愿意给他知道真相,也必然不想让人把他的失忆治好。
长公主到底对他隐瞒了什么呢?
等待两个夜晚之后。
第三天,那夜的黑衣女子再次出现。
她从后窗摸进来,站定后,看到站在房中的贺兰瑾也没感到惊吓,从怀里掏出瓷瓶扔给了他,“给,一天两次,吃个两三天就能好。”
“这么简单?”贺兰瑾有些迟疑。
“你以为有多难。”女子比了比自己的额头,“我请京城里的名医给你开的药,人家说你就只是淤血压着脑袋,吃药化化淤血就好了。”
听罢,贺兰瑾打开瓷瓶倒出一枚药丸来,张口把药丸吞了下去。
他吃那么爽快,女子一惊,问他:“你不怕是毒药啊?”
贺兰瑾咽下药去,重新塞住瓶口,“姑娘想杀某,上一回潜进来就可以动手,何必再跑一趟送毒药这么麻烦。”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女子好心提醒道:“这药见效快,药力很猛,你自己注意点。”
“知道。”
“公主府的亲兵不好对付,我潜进来也不容易,等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或者想传话给我,可以在西墙的第三块砖下放上纸条。”提醒过后,女子没有要留下来说几句话的心思,当即就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贺兰瑾刚吃下药,很快头就开始疼,也没精力留她,等人离开后,关紧窗户,藏起瓷瓶,捂着头走去了床边。
从额头伤疤处蔓延开的疼痛很快传遍了整个头颅,他忍耐着极大的不适,直到后半夜才在半昏迷中睡过去。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碎片的记忆,断断续续并不成形。
睡梦中,他逐渐回想起以往。
记起与李星禾口中截然不同的他,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