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谈而有成
日暮的阳光自宽大的窗户斜斜洒入书房内，使屋内的东西都镀上了昏红的光影，让人有种光怪陆离的压抑感，悠扬的钟声传来，这个寂静的房间平添了几分寂寥与沧然。
四月的晚风轻轻吹入，带动周诗凡雪白的长发轻柔飘舞，而他苍白如纸的脸庞如千年的雕像般凝重且宁静。
周天微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将头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揉自己的太阳穴，紧皱的眉头显示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甚至是焦虑不安的。
在参加完陈海的葬礼后，由于两议会对他的调查还没有结束，加上民众长老联洋的遇刺使国内政局动荡不安，所以周天微在葬礼后的第二天就回国了，而周诗凡直至七天后才回国。
今天周诗凡一下船，就按着周天微临回国前的吩咐，直接来到王宫见他。
刚才他将出国后发生的一切事情详细述说了一遍，然后二人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当然，周诗凡没有说出在虚无之地的遭遇，周天微也没有问，他知道周诗凡不会说的，索性就不问。
“那么，敌人的目的很明显。”周天微睁开眼睛，有些疲倦地说:“他们就是要将梅帝国孤立起来，同时也包含了对华、夏两国的报复。”
负手站立在窗前的周诗凡凝视着西下的夕阳，淡淡说:“同感。”
周天微长叹了一声，声音低沉的说:“陈海本就打算退位，所以他的去世并不太影响夏国的政权交替，只是突然了一点，相信夏国很快就会产生新的国主，这样，夏国对梅帝国的支持力不会受到影响。而梅帝国的外交任务你已经解决好了，我想敌人阻挠、破坏外交计划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周义会出色完成保护任务的，现在……”
周天微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叹息了一声接着说:“最棘手的就是我面临的危机，很麻烦。”
“找到了什么线索吗？”周诗凡凝视着窗外，头也不回的说。
“没有，什么也没有。”周天微摇头，摆弄着手里的笔，苦恼的说:“没有人知道会议记录是怎么失窃的，何时失窃的，直到所有议员在自家信箱内收到装有会议记录的信件后，我们才知道记录已经失窃了，而这些信件都是直接投放的，没有经过邮政署。”
“那么，刺杀案呢？”
周天微凝视着手里的笔，疲倦的说:“刺客大约在一千米左右的地方狙击，除了在雕像上取出一枚刺龙矢外，什么线索也没有，一千米在车水马龙，根本无法追查是从那辆车射出的。”顿了顿，周天微有些悲哀的说:“联洋临死前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是现场目击者没有听清楚，他死的太快，心脏被刺龙矢击穿，几秒钟之内就死了。”
“又是重金刺弩……”周诗凡叹息一声，喃喃道。
周天微搓了搓脸，感觉舒服了许多:“联洋的遇刺及你岳父的不幸使军机部很紧张，现在所有重要官员及皇室成员都穿着龙甲心，出行的时候均有金龙卫保护，并且全部配发了重金甲盾，周空采取了所有的措施，力图杜绝暗杀事件，否则的话，他这个军机大臣只能引咎辞职。”
周诗凡转过身，走到茶几前坐下，若无其事的说:“何彪也很需要这些东西，我答应给他足够数量的重金甲盾和龙甲心，还有一批重金刺弩。”
周天微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大方！你还答应他什么了？”
“甲级战车。”周诗凡喝了口茶，若无其事的说。
“甲级战车！”周天微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凝视着周诗凡说:“你是不是嫌我的麻烦少啊？你知不知道甲级战车从不出口？”
周诗凡喝着茶悠然说:“现在是战争时期，出口对象又是亲属国，没有什么不行的。”
周天微重重的叹了口气，苦恼的说:“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你还来找我的麻烦，本来重金刺弩的出口就很麻烦，你又答应给何彪甲级战车！你难道不知道出口这么一大批禁忌军火会惹起事端吗？”
周诗凡放下茶杯，凝视着自己手上的紫金戒指，淡淡说:“我并没有答应给何彪甲级战车，只是认为应该向他提供。”
“问题是，这批军火的出口恐怕通不过会议的批准。”周天微有些疑虑。
“会通过的。”周诗凡仍凝视着戒指，说:“把真相告诉他们，让那些议员明白我国把军火提供给何彪就是让梅帝国替我们报仇。”
“是啊……”周天微若有所思的说:“我们的敌人一定来自北方大陆，把军火给何彪，让梅帝国替我国战斗，而我们不用出一兵一卒。”
“不出兵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很少而已。”周诗凡淡淡地说。
周天微吁了口气，说:“梅帝国得到的支持越多，在战争中胜利的机会就越大，顺带替我国报的仇也就越大，何彪虽然辛苦了点，但他们本国获得利益却很多。”
“前期的支持很重要，绝对不能让敌人破坏掉。”周诗凡加重了语气。
“我当然知道，只是这次的麻烦太大，不容易过关。”周天微喟然长叹。
周诗凡抬起头凝视着周天微说:“无论是作为您的臣子还是您的侄子，我都奉劝您在接受调查时说出真相，让秘密公开，这样，相信所有议员都会体谅您的苦衷。”
周天微叹息着说:“但是，谣言可畏啊。”
周诗凡淡淡地说:“当人民了解事情的真相后，谣言不攻自破。”
凝视着似乎是悠悠然的侄子，周天微的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这个深不可测的侄子已经成为了他的导师，就像当年他面对坤圣一样。
周天微对自己会有这种感觉而惊讶，不由笑了笑，说:“你现在给我的感觉使我想起一个人。”
周诗凡没有说话，又低头凝视手上的戒指。
周天微摇摇头，暗想:更像了。
“好吧，就按你的提议办吧。”他长出一口气，吐出了心中的忧闷，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舒服的直眯眼睛，感觉轻松了许多。
“哦对，你在梅帝国收养了一个孤儿？”周天微改变了话题，问起侄子的生活问题。
“刘星，八岁女孩。”周诗凡简短的说，脸上浮现出一丝柔情。
周天微注意到了侄子脸上细微的变化，心里暗暗吃惊。
他惊讶的说:“那一定是个聪明可爱并且很有灵性的美丽女孩。”
周诗凡看了一眼伯父，没好气的说:“都让您说全了。”
周天微笑了，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说:“非如此之子，怎能入风伯爵的法眼？”
周诗凡更没好气了:“我只是和这个孩子投缘而已，何必揶揄我呢？”
周天微饶有兴趣的看着周诗凡讪讪的样子，感觉到了侄子身上多年不曾有的生机，倍感欣慰，笑眯眯地说:“什么时候带她过来给我看看。”
周诗凡点点头，说:“她在夏国没有回来，说是要陪她轻语阿姨。”
“这孩子感情很细腻啊。”周天微感叹道。
沉默了一会，他踱着步说:“那些龙武卫怎么样？”
“很不错。”周诗凡清晰的说。
“很不错？！”周天微惊讶的停下了脚步，看着周诗凡说:“你对他们的评价很高啊。”
“事实如此。”
“两名金凤卫呢？”
“这次的作用不大，我仅仅让她们贴身保护轻语，但以她们的能力来看，将来会起很大的作用。”
周天微大笑道:“风伯爵金口一开，我华国又出一批栋梁之材！可喜可贺！”
周诗凡看着伯父得意洋洋的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笑了一会，周天微满意的边踱步边说:“你认为夏国会有什么举动？”
周诗凡毫不犹豫地说:“一旦确认敌人来自北方，将断然出兵。”
“正确。”周天微点点头，踱着步说:“夏国出兵的话，我们就不能坐视，龙武卫及精锐团的人数不足以形成有效的威慑，加派军队议会又未必能批准，你说怎么办？”
“我国精锐部队有多少人员？”
“在役十五万，预备役二十万。”周天微有些得意的回答。
“那么，派五万预备役即可。”周诗凡淡然地说。
“哦？”周天微若有所思的说:“五万精锐部队的战斗力可抵上十万到十五万常规军，但又不招摇，应该在议会的心理承受线之内，而且这支预备役经过实战磨炼后，将是我国一支有着超强战斗力的精锐之师，对今后的敌人具有相当大的威慑力，嗯，不错！夏国也会很满意的。”
“正确。”周诗凡回敬了伯父一句。
周天微大笑。
他觉得现在的周诗凡越来越有人性了，不再是和生不如死的行尸走肉，那个万念俱灰的风伯爵逐渐恢复了八年前的生机。
他很满意，对于自己逼迫侄子带兵出征的事感到庆幸，眼前的事实证明当初的决得很正确。
周天微觉得开心极了，先前的焦虑一扫而光，他这个视若亲子的侄子能从打击中振作起来，他觉得比什么都重要。
半晌，他微笑着说:“不过这次出兵就不能由你率领了。”
周诗凡淡淡说:“因为这次是公开出兵，我不属于军方，没有任何军权。”
“是的。”周天微点点头说:“我国的体制决定了文武分治，文职官员不能插手军方，何况你现在没有任何官位在身，不过……”周天微侧过头凝视周诗凡说:“只要你转入军方，就可迎刃而解。”
周诗凡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悠然说:“我国正缺少有实战经验的将领，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培养一批呢？将来的形势不容乐观，还是早准备为好。”
周天微沉思片刻，点头说:“确实如此，我只是担心何彪离开你不行。”
“离开谁都行，否则他这个国主就不要当了。”周诗凡悠悠然的说。
“嗯，有道理，他倚仗你一时不能倚仗你一世，毕竟要做国主嘛。”周天微点头，然后问道:“他手下能人不少？”
周诗凡娓娓道来:“文职有首席长老何云天、国务卿马青、外交大臣刘阳、经贸大臣鲁行、内政大臣沧风、警务大臣何平。这六人足可保证国治的稳定，顺利。军事将领有大元帅何一多、元帅常飞、高达、陆淼、何汉，上将有成功、成仁、韩一丁、应有、卢山伟、陈科、秋荻。这十二人实战经验丰富，足智多谋，由他们统率军队可保证梅帝国军事上的强大，所以，只要有足够多的军队，梅帝国完全可以称霸北方大陆。”
“骨架很大，就是缺少血肉。”周天微若有所思的说:“所以梅帝国必须利用一切机会来补血加肉，这次北方战争很有可能把梅帝国培养成一个巨人。”
“这不是正符合我国的战略吗？”周诗凡淡淡地说，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神色。
周天微沉默一会，说:“也许吧……梅帝国的北方外交能顺利完成吗？”
“何彪的结盟策略对坦王朝、坦斯国及葡国很有好处，出于整体利益的观点，这些国家肯定会与梅帝国结盟，但是，不能让他们感觉到我国在北方具有威胁性。”
“这点我们会处理好的。”周天微继续踱步，说:“你有什么打算？”
周诗凡捧着茶杯说:“休息一段时间，等轻语稳定下来后，我打算到西方大陆走走。”
“西方？”周天微再次诧异，凝视着周诗凡说:“你注意到了章巢国？”
“是的。”周诗凡点点头，“我想去了解一下情况。”
“有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章巢国崛起的太快了，有些不可思议。”
周天微沉思了半晌，说:“也好。”说着笑了起来:“你这一去，西方大陆就要发生惊天动地的事情了！”
“我只是去观察一下而已，没打算做什么。”
周天微意味深长的说:“谁知道呢？将来谁知道会怎样？”
周诗凡皱了一下眉头，漠然说:“我知道今天。”
周天微笑了笑，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说:“你不打算把轻语接过来吗？”
“目前不。”周诗凡微微摇头，轻声说:“等一段时间她的情绪稳定了，我带她一同去西方走走。”
周天微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诗凡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答应过岳父，要一直守护她出嫁。”
“是啊……”周天微叹息道:“这孩子现在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就算没答应你岳父，你也应该守护她啊。”
周诗凡的眼中泛起淡淡的悲哀，他凝视着苍白且修长的手指上的戒指，心里有些酸楚。
岳父一家似乎遭到了诅咒，十几年间已人丁凋落，先是妻子病故，接着长女身亡，而随着陈海的去世，家族中的这一家就仅剩轻语一个人了。
想到这些，周诗凡不由暗自叹息，感叹造化弄人，命运无常。
周天气似乎知道侄子心里在想什么，转过头凝视着窗外初上的华灯，淡淡说:“命运无常，活着的人就要生活下去，希望轻语能够明白。”
周诗凡知道伯父的话其实也是说给他听的，默然不语，只是出神地凝视着紫金戒指。
半晌，周天微转过身说:“不早了，你回去吧，否则周云那个小老头又该骂我了。”
周诗凡缓缓起身，取出一本薄册子和数十张金币本票放在茶几上，指了指这些东西说:“这是剩下的经费及详细账目，请陛下查收。”
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周天微笑了，淡淡说:“你应该交给内政部，我可不替你跑腿，再说，你的任务并没有真正完成，交回来做什么？”
周诗凡凝视着周天微，也用淡淡的语气说:“我想不出我的任务何处没有完成。”
周天微一挑花白的眉毛，用略带嘲弄的语气说:“肖俊你抓捕归案了吗？虽然你已经不是警务大臣了，但这个任务可是由你负责的，再说，去西方大陆也是一项任务，你不会认为那是度假吧？收起来吧。”
凝视着茶几上的东西，周诗凡沉默了，半晌，他轻叹一声，默默的把东西收了起来。
周天微满意地点点头，说:“你的任务还有很多，也很重要，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作为周氏家族的成员，维护这个国家是不容推脱的责任。”
周诗凡面无表情地沉默着，眼神有些无奈。
周天微接着说:“我已经通知内务部了，今后你可以任意提取限额五百万的经费，不用审批。”
周诗凡默不作声的向周天微一鞠躬，转身就走。
“别忘了带刘星过来，还有，你伯母和菲丫头想见你！”周天微对着周诗凡背影叮嘱道。
周诗凡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看着周诗凡高大的背影和触目的白发，周天微摇头叹息:“混球，真没礼貌……”
周诗凡走出戒备森严的王宫，心里有些失落，微微摇头，也不知道想要甩掉什么，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周从山四人幽灵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形成保护阵型。
周诗凡有些诧异，淡淡地对周从山说:“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让你们休假了吗？”
周从山轻咳一声，吞吞吐吐的说:“大人，是这么回事，……我们商量了一下，咳咳，认为……认为有必要继续防范敌人，而且……咳咳，联洋在王宫门口都被……都被……咳……”
周诗凡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所以你们就违反我的命令了。”
“属下不敢！”周从山吓了一跳，脸色发白的说:“您只是说了一句没事就放假吧，属下认为这不是命令，而且并不是没事了，国内也不安全啊！”
周诗凡摆摆手，语气缓和:“让你们钻空子了，算了，回去再说。”
“是！”周从山暗松一口气，然后有些尴尬地说:“我们已经把行李运到您府上了。”
周诗凡暗叹，知道这四个人是吃定他了，淡淡地说:“周馨和周盈是不是也搬到我家去了？”
“是。”周从山无奈的说:“我说不太方便，但她俩却说不方便也没办法，因为她们和我们一样被划归给您了，不能回部队住。”
“他们是不是也认为任务没有完成，所以不能回家？”周诗凡说着话，视线却落在了几百米外的一辆车上。
“是，她们也这么认为。”周从山注意到了周诗凡视线的变化，立刻打了个手势。
周言武迅速移到周从山指定的位置，挡在周诗凡和可疑车辆之间，封死了可能出现的攻击视线。
周诗凡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因此向他的车走去，周从山四人与他同步移动，防护阵型密不透风，警觉性提到了最高。
上车后，四人松了一口气。
周从山用食指关节敲了敲车壁说:“这车加装了一寸厚的复合钢板，强度相当于五寸普通钢板，是豹型甲级战车上用的装甲，重金刺弩在三十米外休想射穿。”
周诗凡淡淡问:“军机部？”
周从山点头说:“是，联洋遇刺后，周和立即将所有重要官员及王族成员的车改装了，出行均有龙武卫保护。”
“他的日子不好过啊……”周诗凡慢慢道，然后陷入了沉默。
半小时后，周诗凡到达了离开半年之久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