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想
初秋的落日时分是个容易让人忆起曾经的时光，我独自走在冷风中，嗅着桂花树的芬香，身上的风衣尾摆被风吹的左右飘扬，头发丝和左胸腔里跳动的心都凌乱了。
我踏着阶梯来到天桥，风大了些，我靠着天桥栏杆，伸手抚去了脸上的碎发，看着底下的车水马龙，人行横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拉着手的情侣，甜蜜美满的一家三口，垂暮之年的孤身老人。
看着看着，我视线里的他们突然模糊渺茫了起来，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脸上有一片湿热，是泪。
这一滴一滴的泪，是热的，却让我更冷了。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又遇到了一群群刚放晚自修的高中生，蓝黑相间的校服，或是把校裤腿扎的高高的露出脚踝的女生，又或是手里握着篮球热的大汗淋漓的男生，这般明艳的笑容，这样炙热的青春。
抬头看着学校的铁围栏，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翻越过无数次的围栏，有人多少次劝过我，可惜当年我的轻狂比天高，这矮矮的围栏又怎能困住我。
…
2009年的秋天，迎来了我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分水岭，文理分班，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也只是走走过场，为了避免与女生起争执，我选择了男生较多的理科，只为一片清净。
理科班的女生确实少，加上我就只有九个，班主任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老师，说话有些结巴，思想却不迟钝，训起人来完全不逊色于农村泼妇，但他从不打人。
“看你们有些人那个破样子我都想吐，打你们我都害怕我手被弄脏。”这是他的原话。辛辣的语句没有惹得我们面露羞色，滑稽的腔调却时常让我们哄堂大笑。
我算不上是个听话的学生，成绩一塌糊涂，但是我不笨，只是不想学。我时常旷课，逃学去文具店买喜欢的明星的海报或是音乐磁带，又或是和混混好友一起去游戏厅打电玩，我的技术比他们好很多，所以我时常被他们称为拳皇一姐，不过我可不是老大，只因我的名字有个“苡”，叫一姐比较顺口。
我的爸妈算不上是知识分子，只是初中老师，胸怀诗书还算渊博，给我取字“苡”，是想让我成为一个柔美，秀雅的女孩，可惜势必其反，这些词都与我不沾边。
每周三我都约好和他们打电玩，我经常会从学校后院的围栏翻出去街边的电玩城，风雨无阻，常年如此，有时会被同班的几个同学撞见，多管闲事的班委时常去向教导主任打报告，既然后院不能走，我偶尔就会称门卫大爷打盹儿时逃之夭夭。
门卫大爷眼睛半睁不睁的，躺在仰椅上，一旁的收音机放着黄家驹演唱的《海阔天空》，斯人虽已逝，其言仍在耳，就如歌迷们说的“若得家驹今尤在，名声早已震彼洋。海阔天空壮人心，光辉岁月百世存。”
老大爷似乎很享受似的随着音乐的鼓点摆摆头，歌曲高潮迭起，带动了大爷的情绪，丝毫没看见从门缝溜走的我，只留下他一人还沉浸在那歌声里。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
我没有直接去电玩城，而是来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橘子汽水，松垮的校裤被我折高了许多，不只是露出脚踝，就连白皙的小腿肚都露出来了，我常年穿着长裤，所以腿是我全是上下最白的地方，就是脚踝时常暴露在阳光下，与我的腿形成了显眼的反差。
老板娘一脸慈祥，将汽水递给我的时候还不忘找我搭话:“小同学，又是你啊，天天逃课可不好，现在这个社会不读书可就只能想我们这样受着个破店过一辈子了。”
老板娘绘声绘色，话语间都是对我的勉励以及自己人生的悲怜。我不排斥对我好的人，我也知道这话说的有道理，可惜我听进去容易，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因为我打心底就没想过好好学习。
我接过汽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凉意卷袭我的喉咙，气泡在我的嘴里汹涌着，我对她笑着说了句:“下次还来。”
老板娘叹了口气却还是没说什么，我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我挥手。
我来到电玩城看到早已等候我的朋友们，这是这里的混混老大是个染着黄色头发的戾气十足的男生，但他也不完全算是混混，只能说是个和自己一样不是个学习的料，但是比自己更加不羁，更加张扬。
和他认识纯属巧合，一个雨后天晴的日子，地上到处都是泥泞不堪，刚从学校围栏翻越出来的我猝不及防的踩在了一个泥坑里，“扑通”一下坐在泥坑里，校服裤子上全是泥，有些黏黏的，湿湿的。
我蹲下身擦拭裤脚的泥泞，丝毫没注意身后有个人朝我跑来，一个冲击力让我们两个一起滚进了泥潭，他撑起身子站起身来，低低的骂了一句:“妈的，没长眼啊。”
我虽然心情张扬轻狂，但是面对这些街头小混混双腿实在是忍不住打颤。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渍，可是湿泥在他身上越来越脏，他抬头看了看，谩骂身突然停止了，朝我走过来。
我惶恐万状，以为他要暴揍我一顿。可是后来他带我来到电玩城让我和他比赛打电玩，我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不禁惶恐。不过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然用一敌五的战绩将他折服，我不得不承认，不是我玩电玩厉害，只是他和他的小弟都太菜了。
我发现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凶神恶煞，自来熟的我最终和他们成为了朋友。这半年来，他也一直嚷嚷着和我比拼，却一直没赢过我。
我朝他走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大大咧咧的坐在他身边:“我去买了瓶汽水，来晚了，今天还打不打？”见他摇了摇头，眼角和眼睛都有些发红，我靠近仔细看着却发现留在他的脸上有些红肿，还隐隐有泪痕，我身上摸了摸他的脸:“咋了，谁那么厉害，还把你打哭了？”
他没说话，只是突然将头埋在我的肩颈，小声的抽泣，我从来没见他露出这般神情，不停地在他后背拍打着，抬眼看着周围的小弟们，却见他们脸上露出难色，我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继续安慰他。
哭了好一会，他抬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已经被他的泪水浸湿的衣肩，他突然弯眼笑了笑，我也跟着笑，伸手帮他擦拭眼角的泪水，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他:“发生什么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开口却没说出什么只好清清嗓子，咳了几声，一旁的小弟一声不吭的看着我们，不敢上去也不敢离开，沙哑的声音连成一条线，像一响礼炮，“嘭”的划过我的脑海:“我妈和我爸离婚了，带着我弟弟走了。”
他的父亲常年酗酒，一喝醉就动手打他们，之前他还小不敢还手，现在大了父亲也不敢轻易动手动脚，可是这还是不可挽回他母亲要离婚的意向，只是我没想到，他的母亲居然只带走了他弟弟。
我不敢露出太震惊的神色，却又不可避免的为他难过，于是又伸手将他拥入怀里，轻拍他的后背:“没事，以后我妈就是你妈，我爸就是你爸，我们就是亲兄妹!”
话落，我听到耳畔他破涕而笑，低喃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听他这么说，我没有笑，却是不自觉的落下了泪，一个经常嬉皮笑脸的人，突然有一天在你面前落泪，换作任何人都会和我一样，想和他一起哭。
我们两个就像这样互相抱着对方，他的怀抱并没有因为他的情绪而清冷，相反十分温暖，直到屋外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八九月的天气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时而艳阳高照，时而却又大雨倾盆。
大概是坐久了，我的腿有些麻，站起来时有些站不稳，他身上搀扶着我，我也毫不避讳任由他牵着。
他将他的那些小弟叫回家，我们打着一把伞，学校早就没了人影，我们并肩走着，我察觉到他将雨伞往我这边靠了靠，为了不让他淋湿，我朝他靠近了一些，他低眸看了看我:“你说现在我上学还来的及吗？”
我有些震惊，他其实比我大一级，可惜因为他高二的时候打架被停了学，后来他就一直不想去了，现在听他主动提起这事，更多的却是心疼。
我温言宽慰他:“怎么来不及呢？只要你想，什么事都来得及。”看着他举着雨伞的手攥紧了一些，我抬手附上他的手不知我的眼神流露出什么，但是我心底里的坚定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
他将我送到我家楼下，想将手上的雨伞递给我，我没接，只是临走时又给了他一个拥抱。
然后向雨中狂奔，中途，我回头笑着对他大喊一声。
“任知远，只要你想，什么事都来得及。”